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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0章 困兽之斗,借刀杀人

    山坡上的风很冷,吹在脸上如同刀子一般。

    鳌拜站在最高处的一块青石上,看着山坡下层层叠叠的明军包围圈,看着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“孙”字大旗,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,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不久前,他还是一万铁骑的主帅,追亡逐北,意气风发。

    不久后,他身边只剩下数千残兵,被围在这座无名山坡上,如同瓮中之鳖。

    “布尔赛!”他嘶哑着嗓子喊道。

    副将布尔赛踉跄着跑过来,脸上满是血污,左臂上缠着一块破布,隐隐渗出血来。

    方才冲谷口那一战,他侥幸活了下来,却也挂了彩。

    “主子!”布尔赛抱拳行礼,声音都在发颤。

    鳌拜死死盯着他,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咱们现在,还剩多少人?马还有多少?粮草、箭矢,还能撑多久?”

    布尔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但还是如实禀报:

    “回主子……奴才方才清点了。咱们进谷时有一万人,冲谷口那一战,死了一千多,伤了两千多。如今能战之兵,约莫六千出头,其中还有不少轻伤的。”

    “战马……”布尔赛的声音更低了。

    “损失惨重。谷口那一通火炮火枪,马匹死伤大半。如今全军的战马加起来,不足五百匹。而且多数还是伤了蹄子、受了惊吓的,能不能再战,两说。”

    “粮草辎重全丢了,将士们随身带的干粮最多还能撑三日。箭矢……每名弓手平均不到二十支。”

    鳌拜的脸色越来越青,双手死死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渗出血来。

    “明军呢?有多少?”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    布尔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:“漫山遍野……奴才粗略估摸着,至少有两万,可能更多。而且还在不断增加。咱们这座山坡,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方才奴才派人试着从后山摸下去探路,刚下去就被火枪打了回来,折了二十多个弟兄。”

    鳌拜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从追击者到被围者,这身份的转换来得太过突然,太过残酷。

    突然,他猛地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:“吴三桂!吴三桂的关宁军呢?他们跟在我们后面!只要他率军来攻,里应外合,咱们就能杀出去!”

    布尔赛的脸色更加难看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道:

    “主子……奴才斗胆说一句,您可千万别指望吴三桂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鳌拜厉声问道。

    布尔赛压低声音:“主子您忘了?咱们之前直接从吴三桂军中调拨了大量战马,填补咱们的损失。当时吴三桂的脸色就难看得紧,嘴上说着‘应该的’,可他那眼神……”

    布尔赛没往下说,但鳌拜已经明白了。

    大清入关以来,八旗兵和汉军之间本就微妙。

    八旗自诩满洲贵胄,视汉军为降将降卒,骨子里带着几分轻蔑。

    而汉军尤其是吴三桂这种手握重兵的大将,表面上恭顺,心里岂能没有怨气?

    他直接从吴三桂军中调马,而且是“调拨”——说白了就是强行征用,连句商量都没有。

    吴三桂当时虽然笑着应承,可那笑容有多假,谁看不出来?

    如今他鳌拜陷入绝境,指望吴三桂真心来救?

    做梦!

    “他……他敢坐视不救?”鳌拜的声音有些发抖,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
    布尔赛苦笑:“主子,他不用坐视不救。他可以‘救’,但‘救’得慢一点,‘救’得敷衍一点,咱们就全死在这里了。回头摄政王面前,他只需说一句‘鳌拜将军贪功冒进,深入敌围,末将拼死救援却力有不逮’,谁能治他的罪?”

    鳌拜的脸彻底白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调马时,吴三桂麾下几个将领那阴沉的目光,想起吴三桂那个皮笑肉不笑的“笑脸”。

    报应来得真快。

    “求援!”鳌拜猛地一跺脚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凶光。

    “立刻派人突围,向摄政王求援!”

    “可是主子,咱们被围得水泄不通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用人命填!也必须冲出去一个人!”鳌拜一把揪住布尔赛的衣领。

    “你去挑!挑最好的骑兵,挑最快的马,从后山最陡的地方冲下去!哪怕死一百个,只要能冲出去一个,咱们就有救!”

    布尔赛咬了咬牙,重重点头:“奴才这就去!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后山最陡峭的崖壁处,三十名精选出来的八旗勇士,骑着仅剩的骏马,集结待命。

    他们都是鳌拜的亲兵,自幼跟随鳌拜征战,悍不畏死。

    鳌拜亲自走到他们面前,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,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:

    “本将军今日能否活命,大清将士能否活着回去,全在你们身上!”

    “冲出去,找到摄政王,告诉他——鳌拜中了埋伏,被困于此!请他速发援兵!越快越好!”

    “本将军在此立誓,只要你们中有一人冲出重围,本将军活着回去之后,你们所有人的家眷,本帅养一辈子!你们的儿子,本帅亲自提拔!”

    三十名亲兵齐刷刷抱拳,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为主子效死!”

    “出发!”

    三十匹战马同时冲出,从后山最陡峭的崖壁处狂奔而下!

    马蹄声如雷,惊动了山下的明军!

    “有敌突围!”

    “拦住他们!”

    明军的火枪手立刻列阵,枪声如爆豆般响起!

    冲在最前面的三名亲兵瞬间坠马,身体在草地上翻滚,再也没能起来!

    但后面的人根本没有减速,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!

    火枪一轮又一轮,战马一匹又一匹倒下!

    惨叫声、枪声、战马的悲鸣声,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!

    三十骑,冲到山脚时已经倒下二十骑!

    剩下的十骑冲进了明军步阵!

    刀光闪烁,鲜血飞溅,五骑倒在了明军的长枪阵中!

    最后五骑终于冲出了第一道包围圈,向着远处的山林狂奔!

    但明军的骑兵立刻追了上去,又是一场追逐与厮杀!

    当最后一名亲兵浑身浴血,终于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中时,山上的鳌拜双腿一软,险些瘫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主子!他冲出去了!冲出去了!”布尔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
    鳌拜死死盯着那个方向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的是,那个冲出去的亲兵,身上中了三箭,左肩被砍了一刀,能不能活着见到多尔衮,还是未知之数,但他已经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“传令全军!”鳌拜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起来。

    “守住山坡,层层设防!挖壕沟,立拒马,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上!摄政王大军一到,咱们就能活着回去!”

    数千残兵,开始在这座小小的山坡上拼命修筑工事。

    而在三十里外,吴三桂的大营中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    “什么?鳌拜被围了?”

    中军帐内,吴三桂正端坐在帅案后,手中端着一盏茶,听到斥候的禀报,嘴角微微上扬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
    “是,王爷!”斥候单膝跪地。

    “鳌拜将军追入一处山谷,中了埋伏,如今被困在一座山坡上,派了人冲出重围向摄政王求援。他的人路过咱们大营时,也送了一封信过来。”

    说着,双手呈上一封信。

    吴三桂接过信,随意扫了一眼,便丢在一旁。

    “王爷,咱们……救还是不救?”身旁的副将低声问道。

    吴三桂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,这才慢悠悠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救。当然要救。鳌拜将军乃我大清猛将,摄政王的心腹,岂能不救?”

    胡守亮愣了一下,随即看到吴三桂眼中那抹冰冷的笑意,顿时明白了什么,嘴角也浮起一丝会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吴三桂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,缓缓说道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后营集结,即刻向明军阵地发起进攻,务必救出鳌拜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后营?”副将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关宁军的后营,说白了就是辎重营,里面多是老弱病残,真正的精锐都在中军和前营。

    让后营去“救”鳌拜,那不就是……

    “另外,”吴三桂转过身,看向案上的纸笔。

    “本将军要亲自给摄政王写一份战报。”

    他提起笔,略一沉吟,便开始书写:

    “臣吴三桂谨奏摄政王殿下:

    鳌拜将军追击败敌,深入险地,不幸中伏被困。臣闻讯后,当即点齐全军,星夜驰援。然鳌拜将军此前遭到夜袭,马匹损耗过大,曾于从臣军中调拨大量战马,臣之精锐骑兵因此失去坐骑,突击之力大减。且此前数战,皆为臣之关宁军在前冲杀,鳌拜将军率部在后压阵,臣军连日苦战,伤亡惨重,将士疲惫,战力大不如前。

    然臣不敢怠慢,已亲率主力,全力向明军阵地发起猛攻,妄图解鳌拜将军之围。然明军势大,孙世振狡诈,伏兵众多,臣攻之再三,皆为所阻,力有不逮,愧对王命。

    今特遣快马飞报,恳请摄政王速发援兵,以救鳌拜将军及被困将士。若援兵迟至,恐有不堪之虞。臣吴三桂,泣血顿首。”

    写完,吴三桂放下笔,仔细看了一遍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!”他轻声道。

    “把这份战报,立刻八百里加急,送往摄政王中军。”

    副将接过战报,又问道:“王爷,那咱们后营的进攻……”

    吴三桂摆摆手:“该打就打,做做样子。让多尔衮知道咱们‘尽力’了就行。至于能不能救出鳌拜……”

    他冷笑一声,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副将心领神会,抱拳道:“末将明白!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关宁军后营五千老弱,在几员偏将的率领下,向明军的外围阵地发起了“猛攻”。

    喊杀声震天,战鼓如雷。

    但进攻的力度嘛……连明军的前沿防线都没摸到,就被一通火枪打了回来,丢下两三百具尸体,狼狈退下。

    “继续攻!”吴三桂坐在中军大帐中,慢悠悠地下令。

    于是,后营又组织了一次进攻,又被打了回来。

    吴三桂抬头看了看天色,挥了挥手:“今日天色已晚,收兵回营,明日再战。”

    “大将军,那鳌拜将军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吴三桂瞥了副将一眼,似笑非笑。

    “鳌拜将军乃我大清名将,自有天佑。摄政王的大军不日就能到,届时内外夹击,何愁不破?”

    说罢,他转身走进大帐,再也没看那个方向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