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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5章 将心权衡,暗流涌动

    夜色愈发浓重,星月隐入云层,仿佛连天都不愿窥见这人世间正在酝酿的阴谋。

    老槐林的阴影早已被甩在身后,吴三桂一行人,如同幽灵般穿行在荒僻的丘陵野径之间,向着自家关宁军的驻地疾驰。

    马蹄声急促而沉闷,敲打在夜的大地上,也敲打在每一个随行将领的心头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,方才那片槐树林中,平西王与那个年轻的明军将领孙世振的秘密会面,以及他们所定下的那个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毒计,如同一块巨大的磐石,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。

    他们甚至不敢彼此对视,生怕一个眼神就泄露了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。

    直到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,绕进一处关宁军前哨控制的隐秘山谷,吴三桂才勒住缰绳,放缓了马速。

    他身后,几名最亲近的心腹将领不待吩咐,便迅速围拢上来。

    副将杨坤,一个跟随吴三桂十余年、从辽东一路杀到西北、再到这江淮之地的老兄弟,第一个打破了沉默。

    他脸色凝重得如同这化不开的夜色,驱马靠近吴三桂,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忧虑:

    “王爷……末将斗胆,有一言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!”他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咱们……咱们真的要和那孙世振合作?和明军合作?此事……此事是否太过凶险?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吴三桂,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庞上找到答案:“那孙世振,末将虽未与其交锋,但其人用兵之诡诈,行事之果决,从这几日的交战,从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与王爷相见,便可窥见一斑!此人绝非善类,狡诈如狐!与他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啊王爷!”

    另一名心腹参将郭云龙也忍不住开口,声音低沉而急促:“杨副将所言极是!王爷,咱们关宁军如今的处境虽艰难,但好歹还有数万弟兄,有粮有饷(虽然被克扣),在清廷那边,王爷也是封了王的!若此计有失,走漏半点风声,咱们可就是万劫不复,死无葬身之地啊!那些满洲人……他们对背叛者的手段,王爷您比我们更清楚!”

    其他几名将领虽未出声,但眼中流露出的,同样是深切的忧虑和恐惧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不相信吴三桂,而是这个赌注实在太大,大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心理防线。

    吴三桂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反驳,而是缓缓驱马,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高坡上,勒马驻足,目光越过漆黑的荒野,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夜色,看到未来那混沌未明的景象。

    夜风呼啸,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被压了许久的情绪:

    “你们说的,本王何尝不知?那孙世振是头猛虎,是只狡狐,本王岂能看不出来?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,转过身,目光如电,扫过几名心腹将领的脸。

    “可你们说说,本王……还有别的路可走吗?!”

    这一声反问,如同惊雷,震得杨坤、郭云龙等人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吴三桂不再压抑,将胸中积郁的愤懑、屈辱和焦虑,一股脑地倾泻出来:

    “你们只看到本王是清廷的‘平西王’,看到我们有数万关宁军!可你们没看到,多尔衮那老狐狸看本王的眼神!没看到那些满洲权贵背后如何议论本王!‘叛徒’、‘反复小人’!他们嘴上不说,心里难道不这么想?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狞厉:“是,本王是开关迎了他们!可那是为了什么?那是被李自成那贼子逼得走投无路!那是为了给先帝、给崇祯皇帝报仇!本王心里,何曾真正向着那建虏?!”

    这话或许有自我美化的成分,但此刻从他口中说出,却带着几分真实的激愤。

    “可入了关之后呢?本王得到了什么?”吴三桂冷笑。

    “一个空头的王爵!被他们支使着,像条狗一样,从山西打到陕西,如今又撵到这江淮之地,替他们卖命,打我们汉人自己的军队!粮饷被克扣,战马被征用,功劳是他们满洲大爷的,黑锅是我们关宁军的!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语气转为压抑的平静,但平静之下,是惊涛骇浪:“这几日你们也看到了,那鳌拜,仗着是两黄旗的‘巴图鲁’,是皇帝跟前的红人,如何颐指气使?如何轻慢我军?他一句话,我军战马就要交出去!再这样下去,我关宁军还有什么?没了马,没了粮,没了士气,我们就是没牙的老虎,待宰的羔羊!”

    “有兵,本王才是‘平西王’!若是连这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都拼光了,”吴三桂的声音陡然变冷,如同寒冰。

    “本王在那些满洲人眼里,只怕连一只蝼蚁都不如!他们捏死本王,跟捏死一只蚂蚁,有何区别?!”

    这番话说得冷酷至极,却也现实至极。

    杨坤等人听着,脸色变幻,心中的那点犹疑,被这赤裸裸的生存逻辑,冲击得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吴三桂话锋一转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对孙世振那些话的回味,也带上了一丝自我说服的意味:

    “况且……那孙世振有句话,说得确实在理。我等……终究是汉人。这天下,终究是汉人的天下。 那些满洲人,如今势大,可他们才多少人?我汉家又有多少人?他们能猖狂一时,还能猖狂一世不成?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几名心腹,声音低沉而有力,如同在他们心底凿刻:“咱们关宁军,从辽东起家,这些年打的仗,流的血,是为了什么?难道就是为了最后给那些满洲人当炮灰,落个千载骂名?若是……若是能借此机会,保存实力,甚至……有所作为,将来这天下,未必没有我关宁军的一席之地!”

    这话里的野心,已经隐隐显露。

    不再是为大明,也不再是为大清,而是为了他们自己,为了这支关宁军的生存和未来。

    山谷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,夜风呜咽,如同无数战死沙场的亡灵在低吟。

    杨坤率先反应过来,他眼中的忧虑渐渐被一种被点燃的、属于军人的赌徒式的狠厉所取代。

    他重重抱拳,低声道:“王爷剖析利害,末将……明白了!咱们关宁军,到了这份上,确实没有回头路了!只能一条道走到黑!拼一把,或许还有活路!”

    郭云龙也咬咬牙,点头道:“王爷怎么说,咱们就怎么干!左右是个死,不如死中求活!跟那孙世振合作,好歹……好歹是跟汉人合作,心里头,总比给鞑子当狗强些!”

    其他几名将领也纷纷低声附和,眼中虽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。

    吴三桂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们的表态,心中稍定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第一步,算是迈出去了。

    他收敛心神,迅速将话题转入正题,声音压得极低,确保只有这核心几人能听到:

    “好!既然众兄弟同心,那接下来,咱们就得把这出戏,唱得漂漂亮亮,不能露半点破绽!”

    “首先,就按那鳌拜说的办!”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
    “他不是要马吗?给他!传令下去,除了咱们斥候、传令兵和将领们必备的坐骑留下,其余所有战马,明日一早,全部清点造册,送去鳌拜大营!要装出一副诚惶诚恐、奉命唯谨的样子!要让鳌拜和那些满洲人觉得,咱们已经被他们压服了,不敢有任何异心!”

    杨坤一愣:“王爷,真把马都给他们?那可是咱们大半的家底啊!”

    吴三桂冷笑一声,低声道:“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!马匹给了他们,鳌拜的骑兵只会更强,追击的时候,他们才会冲得更猛、更靠前!这正是我们需要的!让满洲人打头阵,让他们去啃硬骨头!咱们关宁军,正好可以借此机会,保存马力,保存实力!等战事一起,有他们求咱们的时候!”

    他话语中的算计,狠辣而清晰。

    用战马做饵,既麻痹了鳌拜,又能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,让满洲八旗冲在最前面承受最大的伤亡,同时削弱自己部队的机动能力(其实是刻意保存实力,因为真正的“追击”中,他们本就不需要太快),一举多得。

    郭云龙恍然,低声道:“妙啊!王爷高明!让满洲人去当箭靶子!”

    “其次,”吴三桂继续布置,目光变得危险起来。

    “明日之战,至关重要。传令下去,所有参战部队,务必严格执行本王的暗中指令!追击时,看准旗号,听准暗号!要冲,但更要‘掉队’!要‘奋勇’,但更要‘受阻’!总之,一定要确保,当鳌拜的八旗军突前时,咱们的关宁军,和他之间,必须拉开足够大的空隙!这空隙,就是留给孙世振那小子动手的口子!”

    他扫视众人,一字一顿:“记住,是口子,也是咱们的保命符!不能太早,也不能太晚,要拿捏得恰到好处!谁要是坏了本王的大事,休怪本王不念旧情!”

    “是!”几名心腹凛然遵命。

    一切安排妥当,吴三桂才缓缓舒了一口气,驱马准备返回大营。马蹄再次响起,踏破夜的寂静。

    当穿过最后一道山梁,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,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他们。

    吴三桂勒住马,回头望了一眼来路,那里是槐林的方向,是孙世振的方向,也是未知和凶险的方向。

    然后,他转过头,望着灯火通明、看似权势滔天的清军大营,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、阴冷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的嘴唇微微翕动,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被夜风悄然吹散:

    “鳌拜啊鳌拜……明日,你就会知道,什么叫骄兵必败,什么叫……自大,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。”

    黑暗中,平西王的身影缓缓融入那片属于敌人的灯火辉煌,带着满腹的毒计和叵测的野心,回到了那个他随时准备背叛的阵营。

    关宁军的命运,清军的布局,江淮的战局,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,被一双看不见的手,悄然拨向了另一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