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世振那番关于“重创八旗,反客为主,南北争雄”的惊人提议,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,在吴三桂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,久久无法平息。
林间的寂静被无限拉长,只剩下夜风穿过老槐枝叶的呜咽,以及吴三桂自己粗重得几乎无法压抑的喘息声。
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、心脏狂擂的声响。
野心、恐惧、屈辱、算计……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碰撞、撕扯。
孙世振描绘的那幅图景太诱人了,那是他午夜梦回时或许都不敢细想的奢望——摆脱满洲人的钳制,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,甚至问鼎更高的权柄!
然而,数十载的人生阅历和多年身处权力漩涡的警惕,让他硬生生将这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狂热压了下去。
他缓缓抬起头,脸上的震惊与悸动逐渐被一种复杂难言的苦涩与自嘲所取代。
他避开了孙世振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,声音干涩而沙哑地开口,像是在问孙世振,又像是在质问自己。
“孙将军……所言,听起来确实有几分…道理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艰难地继续说道。
“可是……吴某已经背负过一次骂名了。山海关之事,天下皆知我吴三桂开关迎虏,背弃大明,是为不忠不义。若如今再依将军之计,行此…行此之事,岂不是朝秦暮楚,反复无常,成了彻头彻尾、毫无信义可言的小人?届时,天下人将如何看我?史笔如刀,只怕…只怕吴某此生,乃至身后千秋万代,都逃不脱一个‘三姓家奴’的污名了!”
这番话,他说得沉重无比,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近乎绝望的顾虑。
道德与信义的枷锁,如同无形的巨网,即使对吴三桂这样的枭雄,也依然有着强大的束缚力,尤其是在他已然因此身败名裂之后。
然而,他话音刚落,对面马背上的孙世振,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,竟在寂静的林中,发出了一声清晰而短促的嗤笑,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!
“哈哈哈……”
这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,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讽刺意味,让吴三桂脸色瞬间涨红,羞恼与怒意同时涌上心头:“孙将军!你……!”
孙世振止住笑声,但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却未完全消散。
他摇了摇头,看向吴三桂的目光,不再有方才提议合作时的“诚恳”,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、俯瞰历史烟云的透彻。
“平西王啊平西王,”孙世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字字如冰锥,敲打着吴三桂的心防。
“没想到,到了今时今日,你竟还在纠结于这虚无缥缈的‘信义’之名?还在惧怕那后世史官的几行笔墨?”
他微微前倾,目光锐利如刀:“那我问你,如今史书煌煌,称颂汉高祖刘邦开创四百年大汉基业,为布衣天子之楷模。可又有多少人会特意去书写,他刘邦曾任秦之泗水亭长,食秦禄,却在天下大乱时起兵反秦?若按你所言忠义,他岂不是背弃秦朝的‘叛臣贼子’?说穿了,不过是一介见风使舵、趁势而起的豪强罢了!可那又如何?他赢了!所以他便是‘斩白蛇起义’的赤帝子,是‘约法三章’的仁德之君!”
不给吴三桂反驳的机会,孙世振语速加快,继续抛出更重量级的例子:“再看那被赞为千古一帝的唐太宗李世民!史书只记其‘贞观之治’,万国来朝,尊为‘天可汗’。可玄武门前那摊血呢?弑兄杀弟,逼父退位,这等行径,若论伦常纲纪,岂不是大逆不道、人伦尽丧?可有人在意吗?没有!因为他是胜利者,他开创了盛世!所以他的污点,便成了不得已的‘苦衷’,成了被歌颂的果决!”
孙世振的声音在林中回荡,带着一种颠覆性的力量:“平西王,你看清楚了吗?历史,从来就不是道德的审判庭!史笔如刀不假,但这把刀,握在胜利者的手中!它只会镌刻胜利者的丰功伟绩,只会按照胜利者的需要去解释过去!”
他紧紧盯着吴三桂那双因震撼而睁大的眼睛,一字一顿,如同宣告真理:“没人会在意你曾经干过什么,更没人会真心铭记你的‘污点’!只要你最终能站到最高的位置,手握最大的权力,开创足以遮蔽一切的功业!那么,你所有的背叛、阴谋、杀戮,都可以被重新书写,被美化成‘顺应天命’、‘弃暗投明’、‘不得已的权宜’!你过往的一切罪过,都会被那辉煌的、不容置疑的‘成功’所彻底掩盖!这才是历史的真相!这才是权力的法则!”
这番话,比之前关于合作的提议,更具冲击力!
它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道德面纱,赤裸裸地揭示了权力斗争最核心、最残酷的真相——成王败寇!
吴三桂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,浑身剧震,僵在马上。
孙世振的话,如同醍醐灌顶,又如同恶魔的低语,将他内心深处那些隐隐约约感知到、却从来不敢正视、更不敢承认的念头,全部血淋淋地剖开,摆在了明处!
是啊……刘邦、李世民……那些青史留名的圣君雄主,谁的手上完全干净?
谁的崛起之路完全符合所谓的“忠孝仁义”?
可他们赢了,所以他们便是皇帝,是典范!
那自己……为何就不能?
一直紧紧束缚着他的那道名为“身后名”的枷锁,在这一刻,出现了清晰的裂痕。
他眼中的挣扎、犹豫、痛苦,逐渐被一种野火般重新燃起的炽热光芒所取代。
那光芒里,有豁然开朗的明悟,有破罐破摔的狠厉,更有对那“胜利者”宝座的无限渴望。
呼吸,再次变得粗重,但这一次,是因为兴奋。
他看着孙世振,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、却又似乎看透了一切的对手,缓缓地,几乎是咬着牙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。
“孙将军……真乃……洞悉世情。”他顿了顿,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那么,依将军之见,我们……具体该如何‘合作’?”
听到这句话,孙世振一直平静的脸上,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却尽在掌握的笑意。
他知道,面前的这头猛虎,心防已破,利爪已露,终于被引上了他预设的轨道。
“王爷英明。”孙世振微微颔首,随即驱马又靠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开始详细阐述他那大胆而毒辣的计划。
“王爷可依常例,率关宁军对我军发起正面猛攻。届时,我自会安排前军佯装不敌,阵脚松动,向后方溃退。”
“我军一退,王爷便可立刻向中军的鳌拜报捷,并极力主张,谓我军新败,士气已沮,正是衔尾追击、扩大战果、一举击破明军大营的绝佳时机!以鳌拜的骄横与贪功,加之对王爷你‘奋勇当先’的信任,他极有可能亲率其麾下最精锐的骑兵,脱离本阵,进行追击。”
孙世振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而我,会在溃退路线上,选定了险要之地,布下重兵与火器,设下埋伏!只要鳌拜敢追进来,保管叫他这万把人马,陷入重围,插翅难飞!”
他看向吴三桂:“届时,我需要王爷你做的,是率关宁主力‘紧随’其后,做出追击姿态。但是要巧妙地、不引人怀疑地减缓速度,与前方鳌拜亲自率领的八旗主力,拉开一段距离。一旦听到我军伏兵尽起的号炮,你便立刻停止前进,在我军伏击圈外列阵,做出积极进攻的态势,但绝不真正投入攻击。”
吴三桂目光闪烁,瞬间明白了孙世振的用意:“围而不攻?你要用鳌拜做诱饵?”
“不错!”孙世振点头。
“鳌拜乃清廷重臣,其所率又是满洲八旗中最为精锐的两黄旗兵马,堪称清帝心腹嫡系。他一旦被围,危在旦夕,消息传回清军大营,多尔衮无论如何,都必须派兵来救!否则,他无法向清帝交代,更会寒了所有八旗将士的心!”
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:“而我,要的就是他来救!我的主力,将隐藏在伏击圈更外围的机动位置。一旦多尔衮派出的援军进入预定战场,试图解救鳌拜,我主力便会突然杀出,与内圈伏兵里应外合,打他一个措手不及!这便是围点打援!目的不在于立刻吃掉鳌拜这块硬骨头,而在于最大限度地杀伤、消耗多尔衮派来救援的八旗有生力量!”
孙世振最后看向吴三桂,语气意味深长:“而王爷你,在整个过程中,只需稳稳地待在战场一侧,‘奋力牵制’、‘英勇作战’即可。无论是我围歼鳌拜,还是打击清军援兵,王爷你都不必真正插手。你甚至可以向后方急报,称‘鳌拜轻敌冒进,中伏被围,敌援甚众,我军正苦战牵制,盼摄政王速发大兵救援’!如此一来,王爷你既无损伤,又占了救援友军的‘大义’,更能坐视八旗精锐与我军血拼。”
月光下,孙世振的脸庞轮廓分明,他的话语为这场密谋画上了最后一笔:“待到八旗兵马在此役中血流成河,元气大伤……王爷,你觉得,多尔衮日后,是该更加防备你呢,还是不得不更加……倚重于你?”
沉默。
吴三桂再一次陷入了沉默,但这一次的沉默,与先前截然不同。
没有了挣扎与痛苦,只有高速运转的权衡与算计。
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,那是猛兽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,是赌徒看到翻盘希望时的狂热。
良久,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孙世振,脸上所有的犹豫彷徨都已消失,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决断与狠厉。
“好!”
“就依孙将军之计!”
林间空地,夜风似乎都为之一滞。
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战局,甚至影响天下大势的密谋,在这黑暗的老槐林中,悄然达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