默认冷灰
24号文字
方正启体

第380章 清白无瑕,反戈一击

    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
    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挂起花灯,孩童提着兔子灯在雪地里奔跑,炮仗声此起彼伏。靖边男爵府却异常安静,门前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,映着尚未化尽的积雪。

    凌初瑶坐在暖阁里,手里拿着一本账册,目光却落在窗外。从腊月十三自请审查至今,已过去整整三十三天。这三十三天里,左都御史林正清率队在西北边关和京城两头查账,她则被“请”在府中“配合调查”——实则是软禁。

    账册上的数字她早已烂熟于心。互市三个月,交易记录一千二百七十四笔,税银两万七千八百六十五两,换回的战马、牛羊、毛皮都有详细登记,每一笔都经手人签字画押,加盖边关将军印和互市监管司印。

    “夫人,”春杏轻手轻脚进来,端着一碗元宵,“您午膳就没怎么用,好歹吃几个元宵吧。今日是上元节呢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接过碗,白瓷碗里六颗元宵浮在清汤中,馅是芝麻糖的,香气扑鼻。她舀起一颗,却没什么胃口。

    “外头……有什么消息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春杏摇头:“林御史那边还没动静。倒是听说,二皇子前日被陛下召入宫中,待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出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舀元宵的勺子顿了顿。两个时辰?看来皇帝对这位儿子,是真的动了怒。

    正说着,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冬生几乎是跑着进来的,连门都没敲:“夫人!宫里来人了!传旨的仪仗已到街口!”

    凌初瑶猛地站起,手中的碗差点打翻。春杏连忙接住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什么旨意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“还不知道。但传旨的是司礼监的冯公公,阵仗不小。”冬生喘着气,“夫人,快换朝服吧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春杏,更衣。”

    四品恭人的朝服是深青色的大衫,绣着云霞鸳鸯纹。凌初瑶站在镜前,春杏为她整理衣襟,手指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别慌。”凌初瑶握住她的手,“是好是坏,总要面对。”

    话虽如此,当她走到正厅时,手心已全是冷汗。

    传旨太监冯公公站在厅中,身后跟着八名小太监,捧着香案、诏书等物。见凌初瑶出来,冯公公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:“凌恭人,接旨吧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跪下,府中所有仆役也都跟着跪倒。

    冯公公展开明黄诏书,声音尖细而清晰:

    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兹有靖边男爵夫人凌氏,自请彻查西北互市一事,朕命都察院左都御史林正清详查。今查实回奏:互市账目清晰,管理严明,三月以来换得战马一千二百匹、牛羊五千余头、毛皮两万张,增收税银两万七千八百六十五两,边军补给充盈,士气大振。此皆凌氏筹划之功,冷烨尘执行之力也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跪在地上,紧紧攥着衣袖。来了。

    “至于谤言所谓‘结党营私、暗通东宫’等语——”冯公公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查无实据,纯属诬陷!反而查得,兵部武库司主事王炳,受二皇子府门人指使,散布谣言,诽谤朝臣;更有边关副将赵勇,收受贿赂,欲破坏互市交易,证据确凿!”

    厅中一片死寂。跪在后排的冬生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震惊。

    冯公公继续念道:“二皇子御下不严,纵容门人构陷忠良,着闭门思过三月,罚俸一年。王炳、赵勇等一干人犯,交由刑部严办。钦此!”

    诏书念毕,冯公公合上卷轴,双手捧着递过来:“凌恭人,接旨吧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伸出双手,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。明黄的绸缎触手冰凉,她却觉得指尖发烫。

    “臣妇……领旨谢恩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深深叩首。

    冯公公上前一步,虚扶一把:“恭人请起。陛下还有口谕:凌氏忠直坦荡,实为朝臣典范。赐金百两,玉如意一对,以彰其德。望今后继续为朝廷效力,勿负朕望。”

    “臣妇……谨记陛下教诲。”凌初瑶再次行礼。

    送走传旨太监,府门重新关上。春杏第一个哭出声来,不是难过,是如释重负的宣泄。大丫红着眼圈,却笑着说: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婶婶是清白的!”

    冬生擦了把额头的汗,喃喃道:“百两黄金,玉如意……陛下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补偿,也是警告。”凌初瑶握着诏书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碎碎,像盐粒一样撒下来。

    补偿她这三十三日的煎熬,警告那些还想生事的人——皇帝信她,也信冷烨尘。

    “夫人,”老管家赵伯颤巍巍走过来,老泪纵横,“老奴……老奴这就去准备香案,告慰祖宗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急。”凌初瑶转过身,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,“先让厨房煮几锅元宵,府里每人都有份。再……去街上买些炮仗,咱们也热闹热闹。”

    “哎!哎!”赵伯连连点头,抹着泪去了。

    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。

    不到一个时辰,瑞亲王府的贺礼送到了——一对汝窑天青釉花瓶,附着一张素笺: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恭喜。”

    接着是户部胡侍郎府上的,工部梁尚书府上的,甚至太子府也派人送来了一盒宫制的龙凤元宵,说是“给孩子们尝尝”。

    凌初瑶一一收下,让春杏仔细登记在礼单上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,雪停了。靖边男爵府的门前,冬生带着几个小厮放起了炮仗。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积雪簌簌落下,红色的纸屑在雪地里格外醒目。

    街坊邻居都出来看热闹。有人小声议论:
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靖边男爵夫人那案子,查清了!是清白的!”

    “何止清白?还查出来是二皇子的人陷害!”

    “我的天……那二皇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闭门思过三个月呢!这下可好,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
    “要我说,凌夫人是真厉害。自请审查,这是多大的气魄!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?换了我,早吓死了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站在府内二门的影壁后,听着外头的议论,嘴角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“婶婶,”大丫走过来,递给她一封信,“边疆来的,加急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接过,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。是冷烨尘。

    信很短,只有几行:

    “初瑶吾妻:京中事已知悉。林御史至边关,查账月余,账目无误,反查出赵勇受贿之事。我已将其革职查办。陛下圣明,还你我清白。边关互市照常,今又换得良马五百匹。勿念。腊月廿九夜。”

    最后添了一句,字迹潦草了些:“上元佳节,边关无灯,唯见明月。思卿甚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将信按在胸口,眼眶一热。

    这三十三日的煎熬,值了。

    不仅洗清了污名,还揪出了军中的蛀虫,让互市的路更稳了。二皇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。

    “夫人,”春杏轻声道,“元宵煮好了,您要不要尝尝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凌初瑶收起信,走进暖阁。

    桌上摆着几碗元宵,热气腾腾。她拿起勺子,舀起一颗,咬破软糯的外皮,芝麻糖馅流出来,甜香满口。

    这一次,她是真的饿了。

    窗外的炮仗声还在响,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声。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分到了元宵,个个脸上带着笑,走路都轻快了几分。

    凌初瑶吃完一碗元宵,起身走到书案前。她铺开纸,提起笔。

    该给皇帝写谢恩折子了。

    不是为那百两黄金和玉如意,是为这份信任——这份在谣言四起时,依然让她自证清白的信任;这份查清真相后,毫不含糊还她清白的信任。

    笔尖落在纸上,她写得很认真:

    “……臣妇一介女流,蒙陛下不弃,委以劝农、协理之事。今又蒙陛下明察,还臣妇清白,更惩奸佞,臣妇感激涕零,唯有效死以报……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她顿了顿,继续写道:

    “互市之利,已见成效。然臣妇以为,此非终点。西北草原广袤,若能以此互市为基,逐步扩大交易品类,规范管理,或可成为边疆长治久安之策。臣妇愿继续为此效力,鞠躬尽瘁。”

    这不是谢恩,这是表态——风波过后,她依然会往前走。

    折子写完,她封好,交给冬生:“明日一早,递进宫去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夜深了,炮仗声渐渐稀疏。

    凌初瑶站在廊下,看着庭院里尚未扫净的雪。月光照在雪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

    她也知道,朝堂这条路,从来不是过关斩将的游戏。过了这一关,还有下一关。二皇子不会就此罢休,那些反对互市、反对新政的人,也不会就此消失。

    不过,那又如何?

    她低头,看着手中那份明黄的诏书。诏书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,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如新。

    清白二字,重如千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