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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1章 太子求助,水患难题

    正月廿六,雨水节气刚过,京城的积雪尚未化尽,空气里却已能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潮润。靖边男爵府后花园的梅树上,残存的几朵红梅在寒风中瑟缩着。

    凌初瑶坐在暖阁里,手里拿着一份工部新送来的《京畿沟渠疏浚图册》,正与墨渠低声讨论着什么。自互市风波平息后,她“协理劝农事”的职衔更实了几分,工部、户部遇有与农桑水利相关的事务,常会送些文书来请她“参详”。

    “夫人,”春杏轻手轻脚进来,脸上带着一丝异色,“太子府来了人,说……太子殿下请您过府一叙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抬起头,手中的图册轻轻放在案上:“太子殿下?”

    “是。来的是一位姓孙的詹事,说就在府外候着,若是夫人方便,现在便可随他前去。”春杏压低声音,“只请夫人一人,说是……叙话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与墨渠对视一眼。墨渠皱了皱眉,没说话,只轻轻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请孙詹事先去花厅用茶,说我更衣后便来。”凌初瑶起身,对墨渠道,“先生先回学堂吧,那水车模型的事,我们明日再议。”

    墨渠拱手告退,临走前,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凌初瑶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,外罩银鼠皮比甲,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。既不显怠慢,也不过分隆重。她对着镜子照了照,镜中人眉眼沉静,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——这些日子,她睡得总是不安稳。

    太子府位于皇城东侧,与皇宫仅一街之隔。马车从侧门驶入,绕过影壁,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。孙詹事引她下了车,低声道:“殿下在‘澄心堂’等候,夫人请随我来。”

    澄心堂不大,陈设清雅。临窗一张紫檀木书案,案上摆着几卷书,一只天青釉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。太子赵宸背对着门,正看着墙上挂的一幅《江南烟雨图》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“凌恭人来了。”太子微微一笑,他年近三十,面容清癯,眉宇间有几分肖似皇帝,只是眼神更温和些,也……更疲惫些。

    凌初瑶屈膝行礼:“臣妇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“免礼。”太子虚扶一把,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,“坐吧。上茶。”

    侍女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,孙詹事也退出堂外,轻轻掩上了门。

    堂内只剩下两人。凌初瑶端坐着,目光落在自己膝上。她能感觉到太子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今日请恭人来,实在是有一事相求。”太子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郑重,“本宫知道,恭人刚经历风波,本该好生休养。只是……此事关乎江南百万生民,本宫思来想去,满朝之中,或许只有恭人能解此困局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抬起眼:“殿下言重了。臣妇一介女流,才疏学浅,恐难当大任。”

    “恭人过谦了。”太子从书案上取过一卷厚厚的册子,递过来,“这是近十年江南水患的奏报汇总,恭人不妨先看看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接过。册子很沉,纸张边缘已经磨损。她翻开第一页,是永昌十三年(五年前)的奏报:“……六月,江州、湖州连降暴雨七日,江水暴涨,溃堤三十余处,淹没良田四十万亩,灾民二十余万……”

    再翻,永昌十五年:“……七月,赣江决口,九江府全境被淹,溺毙者三千余人……”

    永昌十七年,去年:“……八月,太湖水位超警戒,苏、松、嘉三府受涝,秋粮绝收……”

    一页页翻过去,触目惊心。每一次水患,后面都跟着巨额赈灾银两、调拨粮草的记录,以及工部奏请“加固堤防”“疏浚河道”的公文。可年复一年,水患依旧。

    凌初瑶合上册子,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她终于开口,“江南水患,自古便是难题。历代朝廷投入人力物力无数,却始终未能根治。臣妇……何德何能?”

    太子走到窗边,望着那幅《江南烟雨图》。画中烟雨朦胧,小桥流水,是文人墨客眼中的江南。可现实中的江南,每到雨季,便是哀鸿遍野。

    “本宫知道这很难。”太子转过身,目光恳切,“但恭人曾改良农具、创设互市、引种新粮,每一件事,在做成之前,都有人说‘不可能’。可恭人做成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“不瞒恭人,今早朝会,户部奏报去岁江南赈灾开支——白银八十万两,粮食五十万石。而江南去岁的赋税,因水患减免了三成。这一进一出,国库亏空巨大。父皇……很不悦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指尖微微一颤。八十万两白银,五十万石粮食。这还只是一年的赈灾开销。

    “二弟前日虽受惩处,但他母族在江南经营多年,此次水患,他们的人便暗中散布言论,说本宫监国不力,才致灾情连年。”太子的语气依然平和,但凌初瑶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焦灼,“本宫需要一份实实在在的功绩——一份能解决江南水患、让百姓安居、也让朝野闭嘴的功绩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凌初瑶,目光灼灼:“恭人若能献上治水良策,便是救了江南百万生民,也是救了本宫。本宫……感激不尽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交换——你帮我挣政绩,我保你前程。

    凌初瑶垂下眼帘。堂内檀香袅袅,窗外有麻雀在枯枝上啁啾。

    她知道太子的难处。这位太子仁厚有余,果决不足,在朝中虽有正统名分,却始终被二皇子一派掣肘。江南水患年年耗费巨资,确实成了攻击他的最好借口。

    她也知道,如果她拒绝,太子或许不会明着为难她,但从此她在朝中便少了一个重要的支持者。而如果她答应,献上的计策真的奏效,太子自然得利;可若失败,或者中间出了纰漏,她便是最好的替罪羊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——一旦她为太子献策,就等于打上了“太子党”的烙印。这与互市那种为国献策不同,这是直接卷入储位之争。

    “殿下,”凌初瑶抬起头,目光清正,“江南水患关乎民生社稷,臣妇若有良策,自当献于朝廷,为陛下分忧,为百姓解难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斟酌词句:“水患治理非一日之功,需实地勘察、详查水文、统筹规划。臣妇虽读过些杂书,却从未亲临江南,不敢妄言。若殿下信得过,可否容臣妇查阅历年治水卷宗、地理图志,仔细研究后再作答复?”

    她没有拒绝,也没有立刻答应。她要时间,也要……保持距离。

    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:“恭人谨慎,本宫明白。好,本宫给你时间。江南所有的水利卷宗、河道图志,三日内本宫让人抄录一份送到府上。恭人可慢慢研究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书案旁,取过一枚小巧的玉牌:“这是东宫通行令牌,凭此可入翰林院藏书阁、工部档房查阅所有非机密文书。恭人可随时使用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双手接过玉牌。温润的玉石触手生凉,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宸”字。

    “臣妇……定当尽力。”她起身行礼。

    离开澄心堂时,外头天色已有些暗了。孙詹事送她到府门口,马车已经候着。临上车前,孙詹事忽然低声道:“夫人,殿下是真心为江南百姓忧心。”

    凌初瑶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    马车驶离太子府,碾过青石板路。车厢内,凌初瑶握着那枚玉牌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刻字。

    小末的光屏无声浮现:“主人,已调取历史数据库中关于中国古代水利工程的相关资料。需要现在分析江南水系特征吗?”

    “暂时不用。”凌初瑶摇头,“先等卷宗送来。”

    她掀开车帘一角。外面,街市上已亮起灯笼,小贩叫卖着元宵节后剩下的彩灯。孩童的笑声远远传来。

    江南水患……百万生民……

    她闭上眼,脑海中闪过册子上那些冰冷的数字:溺毙三千人,淹没良田四十万亩,灾民二十万……

    这无关党争,无关政绩。这是一条条人命,一户户人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