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八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像样的雪。
靖边男爵府的马车碾过新落的雪,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。凌初瑶裹着狐裘,手里捧着小巧的铜手炉,闭目养神。她刚从“瑾绣坊”回来——那是小姑子冷香莲的绣坊,今日正是开张满月的日子。
马车在府门前停下,冬生撑开油纸伞迎上来:“夫人,瑞亲王府方才派人送了帖子,请您明日过府赏雪。”
凌初瑶脚步微顿:“只请了我?”
“还……还请了太子府詹事周大人,户部胡侍郎,还有几位老将军。”冬生压低声音,“帖子是王爷亲笔,说府里新得了些西域葡萄酿,邀几位‘旧友’小酌。”
凌初瑶心头一紧。瑞亲王这般大张旗鼓地同时邀请她和太子府的人,不似他往日谨慎的作风。
她没多问,只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刚踏进二门,便听见偏厅里传来大丫刻意压低却难掩愤怒的声音:“……胡说八道!婶婶和太子府哪有什么来往?这些人嘴里能不能吐出句人话?!”
凌初瑶掀帘进去。偏厅里炭火正旺,大丫气得脸颊通红,春杏在一旁拉着她衣袖,脸色也有些发白。桌上摊着几份拜帖,还有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凌初瑶解下狐裘。
大丫咬了咬唇,将那张纸条递过来:“婶婶,您看看这个。”
纸条上的字迹潦草,像是匆匆写就:“今日在茶楼,听几位官员议论,说西北互市能成,是因夫人与太子府暗通款曲,太子授意户部、工部一路放行。还说……说将军在边疆手握重兵,夫人又与太子走得近,恐有不臣之心。”
凌初瑶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是瑾绣坊一个学徒的兄长在茶楼当伙计,偷听到后悄悄递来的。”春杏轻声道,“那孩子机灵,说见那几个官员面生,不像常客,说话声音却大,像是故意让人听见。”
“故意……”凌初瑶重复着这两个字,将纸条放在炭盆边,看着火苗迅速吞噬了纸张,化作一缕青烟。
大丫急道:“婶婶,这分明是有人要陷害咱们!要不要我去查查那几个官员的底细?”
“不必查了。”凌初瑶在太师椅上坐下,神色平静得可怕,“能同时把互市、太子、边疆兵权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做文章的,还能有谁?”
大丫一愣,随即倒吸一口凉气:“二皇子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凌初瑶端起茶盏,指尖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,“二皇子拉拢将军不成,互市政策又触动了他在军中的一些关系户的利益。这是要一石三鸟:把咱们打成太子党,既打击了太子,又能借机扳倒将军,还能断了互市。”
春杏颤声问: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要不要去太子府解释?”
“解释?”凌初瑶轻轻摇头,“这时候去,正中下怀。谣言之所以阴毒,就在于它真假参半——互市能成,确实得了一些官员支持,其中不乏与太子关系密切的。但我们与太子府从无私下往来,这是事实。可谁会去细究事实?人们只会记得‘靖边男爵夫人与太子走得近’这句话。”
她放下茶盏,看向窗外簌簌落下的雪:“这谣言最厉害之处,在于它不完全是假。互市是我推动的,将军在边疆手握重兵也是事实。只要把这二者与太子联系起来,就足够让圣上起疑,让朝臣侧目。”
大丫急了:“可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!”
凌初瑶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瑾绣坊今日开张满月,生意如何?”
大丫被这跳跃的问话弄得一愣:“啊?生意……生意很好。香莲姑姑新设计的那几款‘雪梅’‘寒松’纹样的绣品,刚挂出来就被抢空了。方老板还说想大批订货。”
“方世安?”凌初瑶眸光微动,“裕丰织纺的东家,他今日也去了?”
“去了,还送了一对青玉镇纸作贺礼。”大丫说着,想起什么,“对了,方老板还悄悄问我,说最近市面上有些关于姑姑和太子的闲话,让咱们当心些。他说……说这话是从几个常往二皇子别院送货的绸缎商那儿传出来的。”
果然。凌初瑶心中冷笑。谣言源头找到了。
“春杏,”她吩咐道,“去备笔墨。我要给将军写信。”
“婶婶要告诉四叔?”大丫问。
“自然要告诉。”凌初瑶铺开信纸,“谣言已起,瞒不住。但信里不能说太多,只需提一句‘京中有风言,谓互市乃东宫授意’,将军自会明白。”
她提笔蘸墨,字迹端正而克制:“……边关苦寒,望夫君保重。京中诸事,妾自当谨慎。互市既开,成效初显,万不可因流言动摇。妾身与东宫素无往来,天地可鉴。然众口铄金,不得不防。妾已请王爷从中转圜,夫君在边,亦当留意军中言论,勿使小人离间。”
写到这里,她顿了顿,又添上一句:“腊月已至,边关雪厚否?京中初雪,妾于窗下煮茶,忆昔年冷家村围炉夜话。望早日归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,她将信封好,交给春杏:“用加急驿道,务必亲手交给将军亲卫。”
春杏接过信匆匆去了。
大丫看着凌初瑶平静的侧脸,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冷家村,那个面对二房刁难、村里闲话时,也是这样沉静却坚毅的婶婶。只是如今面对的,已不是乡野村妇的碎嘴,而是能要人性命的朝堂倾轧。
“婶婶,明日瑞亲王府的赏雪宴……”大丫轻声问,“您还去吗?”
“去,为何不去?”凌初瑶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庭院里渐渐积起的雪,“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躲。躲了,就是心虚。”
她推开窗,一股寒气扑面而来,却让她头脑更清醒:“明日你随我去。穿戴要讲究些,但不必过于奢华。见了太子府的人,礼节周全即可,不必刻意亲近,也不必刻意疏远。别人若问起互市,只谈利弊,不谈人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凌初瑶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让冬生这几日多留意府外动静。若有生面孔在附近逗留,记下样貌。采买的下人出去,也让他们耳朵放灵些,听听市井里都传些什么。谣言不会只在高门大户里传,市井才是它真正发酵的地方。”
大丫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夜色渐深,雪却越下越大。
凌初瑶独自坐在书房里,没有点灯。炭盆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暗暗。
她想起冷烨尘上次信中的话:“……互市初开,草原各部反应不一。有感激者,亦有疑惧者。然交易十日,已换得良马三百匹,牛羊两千头,毛皮无数。边军得此补充,士气大振。”
互市才刚有起色,就有人迫不及待要把它掐灭。
也难怪。二皇子在军中经营多年,互市断了那些靠走私、克扣军饷发财的将官财路,他们怎能不恨?而太子仁弱,若能借此事将冷烨尘这样的实权将领拉到自己阵营,自然是求之不得——哪怕只是谣言造成的错觉。
她成了棋盘上那颗最容易被牺牲的棋子。
不,不能做棋子。凌初瑶闭上眼,深深吸气。
这些年,她从冷家村的农妇走到今日,靠的不是侥幸,而是一步一步踏实的经营。学堂、农具、纺车、互市……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功绩,是看得见的利国利民。
二皇子想用谣言杀人?那她就用事实说话。
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,已是三更。
凌初瑶睁开眼,眸中一片清明。她走到书案前,重新铺开一张纸,开始写一份新的条陈——《关于西北互市试行三月成效及后续优化建议》。
既然有人要借互市生事,那她就让所有人都看清楚,互市到底带来了什么。数据不会说谎,边关将士的士气不会说谎,换回来的战马牛羊不会说谎。
她要让这谣言,变成砸向造谣者自己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