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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 招标暗战,揭露黑幕

    十月中,内务府衙门外,天色阴沉。朱漆大门前停满了各式车轿,衣着体面的各商号管事、东家聚在门前等候,低声交谈,气氛紧张而微妙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、算计与隐隐敌意的气息。

    凌初瑶带着墨渠和大丫,乘着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抵达。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秋香色长褙子,发髻绾得一丝不苟,戴了那套珍珠头面,通身气度沉静。墨渠则换上了他最好的一身深蓝色布袍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紧紧抱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裹,里面是那两匹至关重要的样布。大丫跟在凌初瑶身后,手里提着装有测试数据副本和竞标文书的提盒。

    递上准入文书,经过门房验看,三人被引入衙门侧院一间宽敞的议事堂。堂内已设好了座位,最前方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,后设三把高背官椅,显然是内务府主事官员的座位。下方左右两列排开数十张椅子,已有不少竞标者落座,见他们进来,目光齐刷刷地投来,好奇、打量、不屑、冷漠,兼而有之。

    凌初瑶目不斜视,寻了右侧中后排的位置坐下。墨渠将青布包裹小心放在脚边,大丫将提盒置于一旁。凌初瑶这才抬眼,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。

    参加竞标的约有十几家商号,多是在京城或江南颇有根基的绸缎庄、布号,有些甚至就是常年的皇商。其中一家“永昌号”的管事,是个留着山羊胡、眼神精明的中年人,正与旁边几人低声说笑,目光偶尔扫过凌初瑶这边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凌初瑶认得,“永昌号”是京中老牌皇商之一,背后似乎与某位郡王有些关联。

    辰时三刻,三名内务府官员在衙役的簇拥下步入大堂,居中而坐的是采办司郎中,姓孙,面白无须,神情严肃;左右分别是两位员外郎。堂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孙郎中清了清嗓子,宣布竞标开始。流程并不复杂:各商号依次呈上样品,并附上书面报价及供货能力说明。样品将由内务府指定的工匠进行初步查验,并结合报价、信誉等综合评定。

    一家家商号上前,呈上各色布样,多是厚实的帆布、细密的棉布,解说自家产品如何坚固耐用、工艺精湛。报价也陆续公布,高低不等。

    轮到“永昌号”时,那山羊胡管事上前,将两匹布样奉上,朗声道:“小人‘永昌号’管事赵德海,奉上特制加厚帆布与双股精纺棉布各一匹。我‘永昌号’为宫中供货二十余年,工艺可靠,价格公道。”他报出了一个比之前几家都略低的价位,引得堂内一阵轻微骚动。

    孙郎中微微颔首,示意工匠查验。那工匠摸了摸布样,又对着光看了看,点头表示初步认可。

    接着,便叫到了“凌云记”。

    凌初瑶起身,示意墨渠将青布包裹送上。墨渠捧着包裹,稳步上前,在长案前解开包裹,露出里面两匹看似朴素的布样。

    “民妇凌氏,代‘凌云记’呈上试用布样。”凌初瑶声音清晰平稳,“此厚布旨在兼顾坚韧与防水,薄布力求柔软透气耐洗。附有简要测试记录,请大人过目。”她示意大丫将提盒中的文书奉上。

    孙郎中拿起那两匹布样,入手感觉确与别家略有不同,厚布挺括却柔韧,薄布细腻非常。他翻看了几眼测试记录,眉头微挑,上面罗列的耐磨、透气、耐洗等数据,明显优于之前看过的几家。他不动声色地将布样递给身旁的工匠。

    那工匠是个老师傅,经验丰富。他先是仔细查看布面纹理,又用手反复揉搓感受,接着拿起特制的小钩刃,在厚布不起眼的边缘轻轻刮擦数下,眼中露出讶色。又对着光透看薄布的织孔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正当此时,那“永昌号”的赵管事忽然轻笑一声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堂中多数人听见:“哟,这‘凌云记’……听着耳生啊。不知是哪里的字号?这布样看着倒细发,只不知是否真如纸上写的这般‘神’?可别是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,糊弄一时。军需物资,关乎将士性命,可马虎不得啊。”

    这话夹枪带棒,暗指“凌云记”可能以次充好,数据造假。

    堂内气氛顿时一凝。许多目光再次聚焦到凌初瑶身上,带着看好戏的意味。

    凌初瑶神色不变,仿佛没听出话中的恶意,反而向着孙郎中微微一福:“大人明鉴。民妇也知军需关乎重大,不敢有丝毫轻忽。纸上数据终是虚言,实物检验方见真章。民妇斗胆,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    孙郎中看着她: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诸位对布匹质量各有疑虑,而军需采购首重实用。”凌初瑶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民妇恳请大人,为示公平,可否采用‘盲测’之法?”

    “盲测?”孙郎中一愣,这个词倒是新鲜。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凌初瑶解释道,“即由内务府指定工匠,将今日所有参与竞标的布样,去除商号标识,统一匿名编号。然后,进行数项破坏性实测,例如:同等力度下的耐磨次数、沸水碱煮后的收缩与强度保持、浸水后的沥干速度、反复揉搓后的起毛起球程度……以实测结果论高下。如此,既可避免主观臆断,亦能令所有人心服口服,选出真正质优之材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!

    破坏性测试!这意味着所有商号提供的、可能价值不菲的样品,都将被损毁!而且是在完全匿名、只看结果的情况下!这对于那些可能确实在质量上做了手脚,或是企图以低价、关系取胜的商号而言,不啻于晴天霹雳。

    “永昌号”赵管事的脸色瞬间变了变,强笑道:“这……这未免过于儿戏了吧?好好的布样,毁了多可惜?况且,测试标准如何定?耗时多久?岂不耽误正事?”

    凌初瑶平静道:“标准可由内务府与诸位工匠依常例议定。至于耗时,各项测试可同时或依次进行,一日之内足矣。比起采购劣质军需可能造成的长远损失与将士安危,这点时间与样品损耗,民妇以为,值得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孙郎中:“民妇愿以‘凌云记’全部信誉担保,我之样品,可经得起任何公正的实测检验。”

    孙郎中与左右两位员外郎低声交谈了几句。他们自然听得出“永昌号”赵管事方才那话的用意,也明白这种采购中常有的猫腻。凌初瑶提出的“盲测”,虽然前所未有,却恰恰戳中了保证质量、杜绝舞弊的核心,也给了内务府一个摆脱人情请托、完全以质论价的机会。更何况,若“凌云记”的布样真如数据所示那般优异,对朝廷也是好事。

    片刻后,孙郎中拍板:“准!为公平起见,便依凌乡君所言,行‘盲测’之法!来人,将所有布样收齐,去除标记,统一编号。请王匠头带人,即刻于后堂工坊,按……耐磨、耐洗、防水、透气四项,制定细则,进行测试!本官与诸位员外郎亲自监督!所有竞标者,可于堂外廊下等候结果!”

    命令一下,衙役立刻上前,将各家布样,包括“永昌号”和“凌云记”的,全部收走。赵管事脸上青白交错,想说什么,终究没敢再开口,只狠狠瞪了凌初瑶一眼。

    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廊下各商号管事东家神色各异,有人忐忑,有人不满,有人好奇。凌初瑶与墨渠、大丫安静地站在角落,神色平静。

    午后,孙郎中等人重回大堂,面色严肃。王匠头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测试记录,紧随其后。

    “经实测,各项结果已出。”孙郎中声音洪亮,目光扫过堂下众人,“编号‘甲三’之厚布,耐磨次数超出第二名近四成,沥干速度最快;编号‘乙一’之薄布,透气性最佳,耐洗后形保持度最优,起毛最少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拿起记录:“此二样布,经核验原编号,皆为‘凌云记’所呈样品!”

    结果毫无悬念!

    堂内一片寂静,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叹和议论。

    “竟然……差这么多?”

    “‘永昌号’的布好像排到第四第五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‘凌云记’,什么来头?布竟如此扎实!”

    “永昌号”赵管事脸色惨白,额头冒汗,嘴唇哆嗦着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孙郎中看向凌初瑶,眼中已没了最初的审视,多了几分惊讶与认可:“凌乡君,贵号布样,实测优异,数据属实。不知……报价如何?”

    凌初瑶上前一步,报出了一个比“永昌号”略高,但相对于其展现出的超卓质量而言,堪称公道的价格。

    孙郎中与两位员外郎再次低声商议片刻,最终,孙郎中提笔,在手中的文书上做了标记。

    “招标结果,不日将正式公布。”他宣布道,目光特意在凌初瑶身上停留了一瞬,“今日‘盲测’,甚好。往后采购,当以此为鉴。”

    竞标结束,众人散去。走出内务府衙门时,深秋的寒风扑面,凌初瑶却觉得心中一片火热。

    “婶婶,我们……成了吗?”大丫压低声音,难掩激动。

    “结果虽未正式公布,但八九不离十了。”凌初瑶轻声答道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的衙门,她知道,今日不仅是为“凌云记”赢得了一个机会,更是在内务府这些精明的官员心中,刻下了一个“质量过硬、行事光明”的深刻印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