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虎的车最后停在一片还不错的小区里。
不过楼房看着有些年头了，但小区里绿化还行，有几棵老槐树，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响。
“到了。”
万虎熄火，下车，绕到我这侧拉开车门。
他架着我，我单脚跳着，俩人跟演杂技似的进了单元楼。
有电梯，但是坏掉了。
万虎家主五楼，他喘着粗气，我疼得龇牙咧嘴，一层一层往上挪。
中间歇了两回，他骂骂咧咧说这电梯坏了快两个月了都还没修。
终于到他家门口。
万虎摸出钥匙，开了门，扶我进去。
屋子不大，两室一厅，收拾得还算干净。
客厅里摆着张旧沙发，一个茶几，墙上挂着拳击海报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跌打药酒混着泡面味儿的气息。
沙发上扔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，茶几上摆着个吃了一半的自热米饭，筷子还插在里头。
“荣子？睡了没？”万虎朝里屋喊了一声。
“哥？”里屋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，有些虚弱，带着点疑惑，“咋了？”
“出来一下，有个人让你见见。”
里面窸窸窣窣一阵，然后门开了。
从里面卧室出来的正是万虎的弟弟，我还认得他。
他的伤明显也还没好利索，走路还有点吃力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然后，他愣住了。
不是那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愣。
是那种猝不及防有点懵，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愣。
我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。
毕竟按道理，我是把他打成这样的人，他该恨我才对。
结果他先开口了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：
“张……张野？”
这语气，不像是在喊仇人，倒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敢确认的名字。
我愣了一下，还是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：“是我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他满脸惊恐之色，又看向扶着我的万虎。
眼神里带着询问，又带着点不安。
万虎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，长舒一口气，冲万荣抬了抬下巴：
“荣子，跟你说个事儿，哥知道你跟他之间有点矛盾，但现在咱们之间这点矛盾先暂时放一放……”
没等万虎说完，万荣就打断了他：
“等下，哥，这……到底什么情况啊？”
他指着我，又问说：“他这是被谁打了？”
“我打的。”
“你？！”万荣更是一脸吃惊，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。
他当然知道他哥打不过我，擂台上那场，他亲眼看着的。
如今我却被打成这副模样，他自然好奇。
万虎扬了扬手，又掏出烟自顾点上一支，这才认真地说：
“一两句跟你说不清楚。总之一句话，我跟他现在合作，一块对付豹哥。”
“对付豹哥？”万荣一脸不可思议，“跟他合作？”
万虎点了点头：“具体的，我回头跟你详细说，不过他这两天得住在咱们这儿。”
万荣还有点懵，目光在我和万虎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。
不过他听他哥这么说，也就没有再多问。
我主动向他伸出手，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笑容，说道：
“万荣是吧？对不起，把你打成这样……不过咱们现在确实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。”
万荣看着我伸过去的手，又看了看万虎，犹豫了一秒。
然后他伸出手，一把用力握住我的手。
他虽然受伤不轻，但手上的力道还在，握得挺实诚。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拳台上被打输了，我认。这是技不如人。”
他跟万虎一样，都是输得起的爷们。
这也是为什么这么久了，万虎没有来找我麻烦的原因。
他们认这个理。
可我还是有点懵。
我本来都想好了，来这儿可能会挨他一顿骂，甚至挨两拳我也认了。
结果一句骂没有，反而……我怎么感觉他还有点怕我的样子？
万虎看出我的疑惑，凑过来低声说：
“我弟弟，跟你想象的不一样。他不是那种……混社会的料。”
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。
“我当年被豹哥捅那一刀，就是因为荣子。”
我眉头皱起来。
“他那时候刚毕业，找了份正经工作，人老实巴交的，见谁都笑呵呵的。豹哥手下的人来拳馆收保护费，荣子正好在那儿帮我忙，就替我说了两句。”
万虎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结果那帮人记恨上了，找借口把他堵巷子里，打了他一顿。”
我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那时候我刚开拳馆没多久，心气高，咽不下这口气。我带着人去理论，动了手，打赢了。”
万虎指了指自己小腹那道刀疤的位置，“然后豹哥就亲自来了。这一刀，就是那时候挨的。”
他看了万荣一眼，眼神复杂。
“从那以后，他就更不爱出门了，也不愿意跟社会上的人打交道。天天窝在家里，门都不出。我怕他废了，就把他带在身边，教他打拳。”
万虎顿了顿，“后来我发现他是真有点天赋，就把他培养成了拳馆的拳王。这才让他慢慢重拾了信心。”
原来如此。
我现在算是明白了，为什么他们拳馆之前有那个悬赏令。
原来都是万虎为他弟弟特意准备的，就为了让他重拾信心。
只是好像，他的信心又被我打没了。
我愣了一会儿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“我确实不知道是这么回事。”我看着万荣，认真地说，“万荣兄弟，这事儿确实抱歉。”
他朝我挥了挥手，示意没关系。
然后他带着点不好意思，开口说：
“你真的不用道歉。我哥知道，在跟你打那一场之前，其实我已经飘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，把我打醒了，知道人外有人。”
万虎也点了点头，沉声说：
“确实是这样。当时我都挺担心的，那阵子荣子确实是有点过于心高气傲了。”
这给我整笑了。
我把他打成这样，居然还打对了？
万荣这时又带着点崇拜看着我，眼睛亮亮的：
“野哥，不得不说你是真厉害啊。我就不说了，连我哥也……”
我讪笑一声：
“我这是从小在山里磨出来的蛮力。如果按照正规拳赛来打，我也打不过你们。”
万虎干咳一声，抢过话头：
“行了行了，别提那些破事了。都翻篇了。”
万荣没再吭声，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我这边瞟，像看什么稀奇动物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