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万虎站起来:“我去给你找套换洗衣服。你这一身血,别把我沙发弄脏了。”
他进了卧室,客厅里只剩下我和万荣。
万荣又看了我一眼,忽然压低声音,飞快地说了一句:
“那个……野哥,以后你能教我打拳吗?”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主动跟我说这些。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些:“没别的意思,我就是特崇拜你。”
我看着他,他就像小孩子看到偶像似的。
我顿时笑了起来,对他说道:
“我不会打拳啊。你哥教我,比我实在多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他摇摇头,认真地说,“我哥教我的都是擂台上的,我想像你那样。”
“像我那样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你那种……实战的。不是比赛,是真的打。”
我看着他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窗外,夜色很深了。
远处有零星的狗吠,楼下的路灯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。
万荣眼神干净的看着我,带着点忐忑的期待。
其实我懂他的意思,这小子想跟我学点真东西。
但我这人,打小在山里跟牲口打交道,不会教人。
想了想,往卧室那边努努嘴:“你哥啥意思?”
万荣顺着我视线瞟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先别让他知道。他现在不让我打拳了。”
我两手一摊:“那你听你哥的呗。再说了,我是真不会教。”
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啥。
卧室门突然开了,万荣的话硬生生咽回去,眼神飞快地收了回去。
看得出来,这小子挺怵他哥。
万虎拎着件叠好的t恤走过来,往我手里一塞:“我当兵时候的,没穿几回。你凑合穿,可能有点紧。”
军绿色,洗得发白了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谢了。”
我接过来,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,单脚蹦着去了洗手间。
洗手间不大,就三四平米,瓷砖泛黄,镜子上溅着干涸的水渍。
镜子里那张脸,肿得有点认不出来。
眼眶青紫,嘴角豁了个口子,血痂糊在下巴上。
身上更热闹,淤青紫一块红一块,跟打翻了颜料盘似的。
冷水冲在脸上,刺痛,但让人清醒。
换好衣服出来,万虎正蹲在茶几边扒拉那盒自热米饭。
听见动静,他抬眼看我一眼,筷子在饭盒里搅了搅:
“饿不饿?这盒我没动过,你将就吃点。”
我摆了摆手,对他说道:“虎哥,我换下来的那件t恤别洗了。”
他点了点头,然后把饭盒往茶几上一顿,站起身:
“得,我去楼下小卖部买点吃的。荣子,你看着他,别让他乱动,腿都肿那样了还瞎溜达。”
“知道了哥。”万荣应得很快。
万虎拎起外套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叹了口气,拉开门出去了。
门关上,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野哥,”万荣突然开口,声音小心翼翼的,“你喝不喝水?”
“不用,刚才那杯还没喝完。”
“哦。”他点点头,又沉默了几秒,“那你饿不饿?冰箱里有面包,还有牛奶……”
我知道他想说啥,忍不住笑了笑:“你踏实坐着吧,自己都还是个伤号。”
他这才老实了,冲我嘿嘿笑了两声,憨憨的。
现在的他跟之前在八角笼里,那个气势汹汹的拳王简直判若两人。
那时候他眼神凶狠,出拳带风,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。
现在倒好,跟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似的,眼神躲闪,说话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。
我靠在沙发上,打量着这间屋子。
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挺利索。
电视柜上摆着几张奖状,压着玻璃板,边角都磨毛了。
凑近了看,全是万虎的名字。
“市青年拳击锦标赛冠军”、“最佳运动员”,还有两张是部队里发的荣誉称号。
难怪万虎能撑起这个拳馆。
这样的人,确实跟豹哥那种人不是一路。
他没被那潭浑水拉下去,一是运气,二是骨头够硬。
旁边立着个相框,里面是两个少年。
大的十来岁,小的七八岁,勾肩搭背站在一棵大树下,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你哥对你挺好。”我收回视线。
万荣顺着我目光看向那张照片,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:
“嗯,我哥……从小就带着我。爸妈走得早,他比我大几岁,又当爹又当妈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那会儿他刚退伍,本来能在老家找个安稳工作。为了给我治病,才来江城打拼的。开拳馆的钱是他的退伍费,还找他战友借了些。头两年亏得要死,他晚上还去给人当保安,白天接着教拳……”
他没继续说下去。
我知道他为啥说这些。
是想告诉我,他哥不是那种混社会的莽夫。
他有苦衷,有不得已。
其实不用他说我也明白。
那年头,开这种拳馆,没点关系根本站不住脚。
跟豹哥那帮人打交道,不是他想混,是他不得不混。
就跟我们开车行一样,想安安稳稳做生意,就得跟三教九流周旋。
沉默了一会儿,我沉声说:“豹哥那一刀,你哥说是替你挨的。”
万荣低下头,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,愣神了很久。
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轻轻说:
“是我没用。那时候刚从职校出来,屁都不懂,以为这世界讲道理。人家来收保护费,我就说了一句凭什么……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,摇摇头,“结果呢?他们把我堵在巷子里,打得我跪在地上求饶。”
他抬起头,眼眶忽然有点红。
“后来我哥去找他们理论,被捅了。我躺在医院里,听医生说手术做了四个小时,差点没抢救过来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辈子,再也不给我哥惹麻烦了。”
他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:
“所以我练拳,往死里练。我想着,等我厉害了,谁再欺负我哥,我就打回去。去年拿了冠军,我真以为自己挺牛逼了,走路上都横着。结果……”
结果被我打成这样。
我没接话,他也没再说。
窗外传来隔壁邻居小孩的哭声,还有不知道哪家传来的夫妻吵架声。
远处有狗在叫,一声接一声,没完没了。
这些市井的嘈杂,钻进耳朵里,显得特别真实,就像万虎和万荣这两兄弟一样。
不了解他们的,可能会觉得他们就是一群地头蛇,仗势欺人。
实际上以我现在对他们的了解,他们绝不是那样的人。
他们只是在努力生存,努力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