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踏碎黎明前的黑暗,秦怀谷伏在马背上,耳畔风声呼啸。他的眼白里布满血丝,连续三昼夜的疾驰让每一块骨头都在发疼,但握缰绳的手稳得像铁铸的。
天工院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出来。
那不像寻常官署,更像一座巨大的蜂巢。高耸的烟囱喷吐着黑烟,锻铁的声音如同连绵的闷雷,即便隔着几里地也能感到脚下地面的微颤。院墙外新挖了壕沟,木制的了望塔上站着持弩的守卫——这里早已进入战时状态。
秦怀谷冲过吊桥时,守卫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,只凭那匹累得口吐白沫的战马和马上人破烂的斗篷,就慌忙放下闸门。
院内景象让他呼吸一窒。
所有的空地都搭起了草棚,棚下炉火熊熊。赤膊的工匠抡锤敲打着烧红的铁块,汗水滴在铁砧上,哧啦一声腾起白烟。女工们坐在长条凳上,手指翻飞地给箭矢粘着翎羽,脚下竹筐里的箭杆堆成小山。更远处,木工坊里传来锯木的刺耳声响,那是连夜赶制弩臂和箭箱。
一个满手炭黑的老工匠抬头看见他,愣了下,随即扔下铁锤跑过来。
“院长!您可算回来了!”
是墨离,天工院营造司的主事,跟了秦怀谷七年的老匠人。他脸上的皱纹被炭灰填满,只有眼睛还亮着。
“现在什么情况?”秦怀谷跳下马,马匹前腿一软跪倒在地,口鼻喷着白沫。
“弩箭日产一千五百支,鱼鳞甲日产三十副,连弩日产五十张。”墨离语速极快,“但铁矿只够撑半个月,牛筋和翎羽的库存只够十天。”
“铁矿从巴蜀调,走子午道,昼夜不停。牛筋不够就用麻绳浸桐油,翎羽不够就削竹片。”秦怀谷边走边说,脚步不停,“我要的不是维持,是翻倍。日产弩箭三千,甲六十,连弩一百。”
墨离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……”
“做不到?”
老工匠咬了咬牙:“拼了命,能做到!”
“那就拼命。”秦怀谷推开正殿大门。
殿内早已不是议事之所,变成了巨大的沙盘工坊。河西地形的沙盘占据中央,山川河流用不同颜色的黏土塑成,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。十几个工匠围在沙盘边,正用竹签调整着地形细节。
“院长!”
众人抬头,脸上都是疲惫,但眼睛都亮着。
秦怀谷走到沙盘前,目光扫过洛水、少梁、鬼哭峡。他抓起一把红色小旗,插在少梁城头。
“三天前,章蟜将军在这里打败了公子卯。”他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现在,庞涓带着二十万大军来了。十万武卒,天下第一步兵。”
殿内静了静。
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守住河西。”秦怀谷抓起一把黑色小旗,沿着洛水向西撒去,一直撒到鬼哭峡,“是要在这里,把二十万魏军装进口袋,一口吞掉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众人。
“所以天工院的任务,不是供应军需,是决定胜负。我要你们在十五天内,做到三件事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弩箭存量翻三倍。不仅要数量,要射程更远、穿透力更强的破甲箭。武卒穿三层甲,我们的箭要能射穿四层。”
“第二,甲胄全部升级。鱼鳞甲的甲片加厚,内衬加一层熟牛皮。重步营的甲,要能硬扛武卒的矛刺。”
“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我要‘猛火油柜’和‘毒烟球’进入实战。”
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猛火油柜,那是利用陇西开采的黑色油脂,通过铜管和皮囊加压喷出的火器,试验时曾将十步内的草靶烧成焦炭。毒烟球更隐秘,用硫磺、硝石和几种刺激性草药混合,点燃后释放浓烟,能让人涕泪横流、呼吸困难。
这两样东西,一直藏在最深的地窖里,连嬴渠梁都只见过演示。
“院长,那东西还没经过战阵检验……”一个年轻工匠犹豫道。
“那就用庞涓的武卒来检验。”秦怀谷声音冰冷,“我们要面对的,是天下最精锐的军队。不用非常手段,难道用仁义道德去挡他们的矛?”
他环视众人。
“我知道,你们中有人觉得这些东西太过狠毒,有伤天和。我告诉你们,战争本来就是最狠毒的事。魏军渡河时屠我边民七百余口,他们讲天和了吗?庞涓带着二十万大军要来灭我们的国,他讲天和了吗?”
他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我们要活下去,我们的家人要活下去,秦国要活下去。为此,我们可以用尽一切手段,可以不择手段。因为输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殿内死寂。
只有炉火在远处噼啪作响。
墨离第一个跪下,额头抵地:“营造司,誓死完成任务。”
“弩械司,誓死完成任务。”
“甲胄司,誓死完成任务。”
一个接一个,工匠们跪下,声音不大,但斩钉截铁。
秦怀谷看着他们,这些跟了他多年的匠人,脸上沾着灰,手上生着茧,眼里燃着火。他们不是士兵,不会冲锋陷阵,但他们手里造出的东西,将决定千万人的生死。
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时间不多,开始吧。”
众人轰然应诺,散开,奔向各自的工坊。
秦怀谷没休息,他走进后院最深处的库房。库房有三道铁门,钥匙只有他和墨离有。打开最后一道门,里面是十几个蒙着油布的巨大物件。
他掀开油布。
铜制的柜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前端是黄铜铸造的龙头,龙口处连着细长的铜管。柜体侧面有牛皮鞣制的气囊,连接着木制的活塞杆。旁边堆放着陶罐,罐口密封,贴着“猛火油”的标签。
这就是猛火油柜。
秦怀谷抚摸着冰冷的铜管,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试验时的情景。黑色的油脂从龙口喷出,遇火即燃,形成一道三丈长的火龙,所过之处寸草不生。当时在场的工匠都吓傻了,墨离哆嗦着说“此物有伤天和”。
可现在,天在哪里?
他放下油布,走向另一侧。那里堆着更多陶罐,但罐体较小,表面粗糙,贴着“毒烟”二字。揭开一个罐口的蜡封,刺鼻的气味冲出来,呛得他咳嗽。
这东西更简单,就是混合了硫磺、硝石、狼毒、乌头等物的粉末,用麻布包裹,点燃后能持续释放浓烟。烟雾不致命,但能让人眼睛刺痛、呼吸困难,阵型一乱,就是弩箭的活靶子。
“院长。”
墨离跟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卷帛书。
“这是猛火油柜的操作手册,还有毒烟球的配方和注意事项。”老工匠低声道,“真要……用吗?”
秦怀谷接过帛书,展开。上面用朱砂详细标注了操作步骤、安全距离、应急措施。字迹工整,是墨离亲手写的。
“你怕了?”
“不怕。”墨离摇头,“只是……这东西一旦用出去,天下人都会说秦国用妖术邪法,说我们……”
“说我们什么?说我们卑鄙?说我们无耻?”秦怀谷笑了,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三年前魏军攻破阴晋,屠城三日,老弱妇孺皆不放过。他们讲道义了吗?庞涓为逼孙膑出山,断其双腿,用囚车拉到市集羞辱。他讲道义了吗?”
他收起帛书。
“战争只有胜负,没有道义。赢了,我们就是正义。输了,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。”
墨离沉默了。
良久,他深深一躬:“老朽明白了。这就去准备。”
“等等。”秦怀谷叫住他,“猛火油柜先做二十具,毒烟球五百枚。全部运往鬼哭峡,交给章蟜。记住,这东西的存在,除了我们和前线主将,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“诺。”
墨离退下。
秦怀谷独自站在库房里,看着那些蒙着油布的杀器。空气里弥漫着铁锈、油脂和硫磺混合的气味,像极了战场上的味道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刚来到这个世界时,还抱着一些天真的想法。觉得可以用现代知识让这个时代变得更好,可以让战争少些残酷。
多可笑。
这个时代就像一头饥饿的巨兽,只会吞噬,不会感恩。你露出半点软弱,它就会把你连骨头都嚼碎。
所以只能比它更狠。
他转身走出库房,重新锁上三道铁门。外面阳光刺眼,工坊里的喧嚣扑面而来。锻铁声、锯木声、号子声,混杂成一种奇异的轰鸣,像巨兽的心跳。
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,脸上带着兴奋:“院长!新式破甲箭试射成功了!一百五十步,穿透了四层铁甲!”
秦怀谷接过那支箭。箭镞是细长的四棱锥形,闪着幽蓝的光,那是淬火时留下的颜色。箭杆笔直,翎羽粘得一丝不苟。
“谁做的?”
“弩械司的王二,那小子三天没合眼了,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。”
“赏十金,让他去睡一觉。”秦怀谷将箭递回去,“告诉他,十五天内,我要三万支这样的箭。”
“诺!”
年轻工匠捧着箭跑了。
秦怀谷继续巡视。他走过锻铁坊,赤膊的工匠们抡锤的节奏如同战鼓;走过箭羽坊,女工们的手指快得看不清;走过木工坊,新剖开的木材清香扑鼻,正在被刨成弩臂。
到处是人,到处是火,到处是汗水。
这就是天工院,秦国变法十年孕育出的战争心脏。它不华丽,不优雅,只有最原始的粗糙和力量。但正是这种粗糙和力量,将决定这个国家的命运。
走到药坊时,他停下脚步。
这里相对安静,几十个医士正在分拣药材,研磨药粉,熬制药膏。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。一个白发老医正拿着竹简,给年轻学徒讲解伤口处理的要领。
“金疮药要厚敷,包扎要紧但不能太紧,否则伤口会溃烂。箭伤如果深入,要用烧红的铁条烙烫伤口止血,虽然疼,但能保命。”
年轻学徒脸色发白,但还是认真记着。
秦怀谷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打扰。
战争不只是刀光剑影,还有这些沉默的准备。每一卷绷带,每一瓶药膏,都可能救回一个士卒的命。而每一个活下来的士卒,都是秦国未来的种子。
日落时分,他登上天工院最高的了望塔。
塔上风很大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院落,可以看到每一处工坊里跳跃的炉火,可以看到院外连绵的营帐——那是新征募的工匠和学徒,还在不断增加。
更远处,驿道上车马如龙。
运铁矿的牛车,送牛筋的马车,载粮食的驴车,全都朝着天工院涌来。沿途有士卒护卫,刀枪在夕阳下泛着寒光。
整个秦国,像一张巨大的网,正在收紧。
而天工院,就是网上的那个结。
墨离爬上来,递给他一块麦饼和一竹筒水。
“院长,吃点东西吧。您从回来到现在,水米未进。”
秦怀谷接过,咬了一口麦饼。饼很硬,硌牙,但他吃得很快。就着凉水咽下去,胃里有了点暖意。
“各司都报上来了。”墨离低声道,“十五天内,弩箭三万支,甲一千副,连弩一千五百张,猛火油柜二十具,毒烟球五百枚。这是极限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秦怀谷望着西边。
那里天空正被夕阳染成血色,云层像烧着的棉絮。血色之下,是河西,是即将到来的二十万魏军,是决定生死的鬼哭峡。
“告诉工匠们。”他说,“十五天后,我要他们全部停下,好好睡一觉。因为那时候,就该前线将士们拼命了。”
墨离点头,犹豫了下,还是问:“院长,您说……我们能赢吗?”
秦怀谷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远方,看了很久。
“三年前,魏国八万大军兵临栎阳时,所有人都觉得秦国要亡了。”他缓缓道,“但嬴渠梁没降,卫鞅没走,十万老秦人拿起锄头镰刀上了城墙。他们守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今天,我们有了新法,有了新军,有了天工院,有了敢战的百姓。如果这样还赢不了,那这秦国,合该灭亡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下了望塔。
夜幕降临,工坊里的炉火更加明亮,将整个天工院映照得如同白昼。锻铁声、号子声、车轮声,汇成一股洪流,在夜色中奔腾不息。
战争机器,已经全速开动。
现在,只等敌人踏入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