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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1章 嬴驷闻战,心潮澎湃

    雨下得绵密,敲打着茅草屋顶,从破漏处滴下来,在屋角积成浑浊的小洼。嬴驷蜷在干草堆上,听着雨声,听着远处驿道上隐约传来的马蹄声。

    他在这里已经三个月了。

    栎阳以北七十里,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落。十几户人家,散落在山坳里,靠垦荒打猎为生。嬴驷用身上最后一块玉玦,换来这间废弃的猎户木屋,还有够吃半个月的粟米。玉玦是母亲留下的,温润剔透,上面刻着嬴氏宗族的图腾。老猎户接过时手都在抖,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后生,你这东西……来路正不正?”老猎户眯着眼看他。

    “家传的。”嬴驷说,“家没了,留着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谎。

    家确实没了。

    太子的冠冕,锦绣的衣袍,前呼后拥的侍从,那些都像上辈子的梦。现在他穿着粗麻衣服,脚上是草鞋,手上磨出了茧子,脸上沾着洗不净的灰土。村里人都叫他“秦庶”——一个流落到此的落魄士人。没人知道,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,三个月前还是秦国的储君。

    雨势渐小。

    嬴驷爬起来,从墙角陶瓮里舀出最后一点粟米,倒进破陶罐,加了些野菜,架在石灶上煮。火苗舔着罐底,映亮他瘦削的脸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只是少了骄横,多了沉静。

    粥刚煮好,外面传来喧闹声。

    是村口那家酒肆。

    说是酒肆,其实就是个草棚子,摆几张破桌子,卖些浊酒和腌菜。平日里只有过往行商和驿卒会在这儿歇脚。今天的声音格外大,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吵嚷。

    嬴驷犹豫了一下,端起陶罐,推门出去。

    雨后的山路泥泞,他踩着草鞋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酒肆外。草棚里挤了十几个人,有本村的猎户,有路过歇脚的商贩,还有两个风尘仆仆的驿卒。所有人都围着中间那张桌子,桌上摊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。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公子卯真被擒了?”一个猎户瞪大眼睛。

    “千真万确!”驿卒拍着桌子,声音嘶哑,“我昨天从栎阳过来,城里都传疯了!章蟜将军带着三万新军,在洛水滩头把魏军八万人打得落花流水!斩首四千,俘敌两千,公子卯那厮被生擒活捉!”

    人群爆发出欢呼。

    嬴驷站在棚外,手里的陶罐晃了一下,热粥溅到手背上,烫出一片红。他没觉出疼,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猛跳,撞得肋骨都疼。

    河西……大捷?

    章蟜?那个他印象里沉默寡言的年轻将领?

    “不止呢!”另一个驿卒补充,“少梁收复了!元里收复了!整个河西十六城,现在全插着咱们秦国的黑旗!”

    “好!打得好!”

    “早该收拾那帮魏狗了!”

    猎户们激动得满脸通红,商贩们交头接耳盘算着商路是不是该重新开了。嬴驷慢慢挪到棚边,靠着柱子,听着里面七嘴八舌的议论。

    “听说用的是新式弩,天工院造的,射程百五十步,魏军的盾牌跟纸糊的一样!”

    “还有新甲,鱼鳞甲,刀砍上去只留道白印子!”

    “这下看魏国还敢嚣张!”

    正说着,远处又传来马蹄声。

    这次来得急,三匹驿马冲进村子,马上骑士背插黑色翎羽——是最高级别的战报。马匹在酒肆前急停,溅起一片泥水。骑士滚鞍下马,冲进草棚。

    “让开!都让开!掌柜的,快拿水来!”

    掌柜端来陶碗,骑士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,抹了把嘴,脸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又有什么消息?”有人问。

    骑士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:“庞涓挂帅了。”

    棚内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连最兴奋的猎户都闭上了嘴。庞涓这个名字,像一块冰砸进滚水里,把刚才的热烈全浇灭了。

    “魏国上将军庞涓,率十万武卒,五万边军,还有韩赵的仆从军五万,合计二十万大军,号称三十万,已经开拔了。”骑士声音干涩,“目标……灭秦。”

    死寂。

    只有雨滴从棚檐落下的嗒嗒声。

    一个老猎户颤声问:“武卒……是吴起练的那个武卒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骑士点头,“天下第一步兵。穿三层甲,操十二石弩,负五十斤粮,半日行百里。三年前……咱们在黑风岭,三万兄弟对八千武卒,打了半天,伤亡过万,武卒死了不到五百。”

    棚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
    嬴驷握紧了陶罐。陶罐粗糙的表面硌着手心,很疼。他想起三年前,那时他还是太子,在栎阳宫里听前线战报。听到黑风岭惨败时,他正和几个侍从斗鸡取乐,只随口说了句“将士无能”,便继续玩去了。

    现在他站在泥泞里,穿着破衣,听着同样的消息,感觉却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,攥得发疼。

    二十万大军。

    庞涓。

    武卒。

    灭国。

    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砸进脑子里。他眼前闪过栎阳的城墙,闪过宫门前的石狮,闪过父亲嬴渠梁坐在大殿上的身影,闪过卫鞅在变法台上宣读新法的样子。最后闪过的,是母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,说:“驷儿,你要记住,你是嬴氏子孙,秦国的血脉在你身上。”

    血脉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沾着泥,指甲缝里是洗不净的黑垢。这双手三个月前还握着玉如意,现在握着破陶罐。但血管里流的血,是一样的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到?”有人问。

    “最快半个月。”骑士道,“庞涓用兵如神,武卒行军极快。河西……怕是守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还能怎么办?打呗!”一个年轻猎户红着眼睛站起来,“魏狗要灭咱们的国,咱们就跟他拼命!我明儿就去栎阳投军!”

    “对!拼了!”

    “老子这条命,换一个武卒值了!”

    人群又激动起来,这次不是兴奋,是悲壮。猎户们拍着桌子,商贩们开始收拾货物说要捐给军需,连酒肆掌柜都嚷嚷着要把存酒全送往前线。

    嬴驷慢慢退出来,走回木屋。

    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陶罐还端在手里,粥已经凉了。他盯着陶罐里浑浊的粥水,脑子里乱哄哄的。庞涓、武卒、二十万大军、灭国……这些词像车轮一样碾过。

    然后他想起章蟜。

    那个凭军功上来的校尉,带着三万新军,打败了八万魏军,生擒了公子卯。凭什么?

    弩箭。

    重甲。

    新法练出来的兵。

    他忽然站起来,走到墙角,从干草堆里翻出一卷竹简。竹简很旧了,是离开栎阳时偷偷带出来的,上面记着些粗浅的兵法。以前他看不进去,先生讲课时总打瞌睡。现在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,一行行看下去。

    “兵者,诡道也。”

    “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,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。”

    “以正合,以奇胜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,手指在竹简上划过。脑子里开始浮现出河西的地形——洛水、少梁、元里、鬼哭峡。三年前随赢虔巡视边防时,他走过那些地方。记得洛水湍急,少梁城坚,鬼哭峡狭窄如咽喉。

    如果他是庞涓,会怎么打?

    集中兵力,强渡洛水,直扑少梁。用武卒的重甲冲垮秦军防线,然后分兵扫荡河西全境。步步为营,稳扎稳打,不给秦军任何喘息之机。

    如果他是章蟜,又该怎么守?

    不能硬守。武卒太强,硬守就是送死。要诱敌深入,拉长补给线,用河西的山地沟壑消耗他们。小股袭扰,断粮道,烧辎重。等魏军疲了,再找一处险要地形决战。

    鬼哭峡。

    他手指停在这三个字上。

    那里地势太险,大军难以展开。武卒的重甲在山地是累赘,阵型在峡谷里是笑话。如果在两侧峭壁埋伏弩手,谷口用重兵堵死……

    他呼吸急促起来。

    这不就是最好的决战地点吗?

    可庞涓会上当吗?那个名震天下的名将,会乖乖钻进峡谷?

    会。

    如果让他觉得秦军已经溃不成军,如果让他觉得这是歼灭秦军主力的最后机会,如果让他觉得胜券在握……

    嬴驷扔下竹简,在屋里踱步。

    木屋很小,几步就到头。他转了一圈又一圈,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。庞涓太骄傲了,太相信武卒的无敌了。这种骄傲,就是最好的陷阱。

    可这一切,跟他有什么关系?

    他已经是庶民了,是被放逐的太子,是连名字都不敢用的流亡者。秦国存亡,与他何干?

    他停下脚步,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的余晖漏下来,把远山染成暗金色。山脚下,村落升起炊烟,袅袅飘散。更远处,驿道上还有驿马奔驰,把战报送往四面八方。

    这片土地。

    这些人。

    这个国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离宫那夜,父亲站在殿前,背对着他说:“你走吧。走得越远越好。秦国今后是生是死,都与你无关了。”

    真的无关吗?

    血液在血管里奔涌,烫得他浑身发抖。他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疼,但那种疼让他清醒。三个月来,他第一次抛开“嬴驷”这个身份,抛开太子的荣耀和罪孽,抛开个人的得失和怨恨。

    他只是个秦人。

    一个血管里流着老秦血脉的人。

    国要亡了。

    他能做什么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他不懂兵法,不会打仗,甚至连饭都煮不好。但他知道,他不能就这么躲在山坳里,等着听秦军溃败的消息,等着听栎阳城破的噩耗。

    那样的话,他就算活着,也和死了没区别。

    窗外传来脚步声,是隔壁的老猎户。

    “秦庶!秦庶你在不在?”

    嬴驷拉开门。

    老猎户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两只野兔,脸上还带着酒肆里的亢奋:“听见消息了吧?魏狗要打过来了!我儿子明天就去栎阳投军,村里好几个年轻人都要去。你呢?你去不去?”

    嬴驷看着他,看着这个满脸皱纹、眼里闪着光的老人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
    “我看你识文断字,不是普通流民。”老猎户把野兔塞给他,“投军去吧!就算不能上阵杀敌,当个文书,记记账,也算为国出力。咱们老秦人,没有怂包!”

    野兔还温热,毛皮上沾着血。

    嬴驷接过来,很沉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想想。”

    “还想什么?”老猎户拍拍他肩膀,“国都要没了,还想?我老了,挥不动刀了,但我能把儿子送上去。你呢?你年轻,有力气,难道就躲在这山沟里等死?”

    说完,老人转身走了,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
    嬴驷站在门口,看着手里的野兔,看着远山,看着渐暗的天空。

    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热得烫人。

    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。

    想起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
    想起卫鞅在变法台上,对着万千百姓高喊:“秦国要强!秦国必须强!”

    想起章蟜在河西,带着三万新军迎战八万魏军。

    想起此刻,不知有多少像老猎户儿子那样的年轻人,正收拾行装,准备奔赴战场。

    而他呢?

    他在躲。

    躲在茅屋里,煮着粥,想着自己的委屈,怨天尤人。

    嬴驷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再睁开时,眼里那点迷茫和怯懦,烧光了。

    他把野兔扔进屋里,转身关上门,踩着泥泞向村口走去。酒肆的灯火还亮着,里面传来激昂的议论声。他走进去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掌柜的,”他说,“有酒吗?”

    掌柜愣了下,倒了一碗浊酒递过来。

    嬴驷接过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辣得他眼眶发红。他放下碗,抹了把嘴,声音平静:

    “明早,我跟你们一起去栎阳。”

    棚内静了静,随即爆发出叫好声。

    “好样的!”

    “是条汉子!”

    嬴驷没说话,转身走出酒肆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,让他清醒。他走回木屋,开始收拾东西——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,几件破衣服,那卷竹简,还有老猎户给的野兔。

    他坐在干草堆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
    月亮很圆,清冷的光照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片霜白。

    三个月前,他离开栎阳时,也是这样的月夜。那时他心里充满怨恨、委屈、不甘,觉得天下人都负了他。现在,那些情绪还在,但被更汹涌的东西压下去了。

    国难。

    存亡。

    责任。

    这些词以前对他来说只是空洞的概念,现在有了重量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前路如何,不知道这一去是生是死。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能做什么。但至少,他不能再躲了。

    嬴氏子孙,可以死,不能逃。

    他躺下来,闭上眼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犬吠,更远处是连绵的群山。山那边,是河西,是洛水,是即将到来的二十万魏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