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杯碎裂的声音,让整个章华台死寂。
魏罃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还残留着温酒的触感。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像陶俑表面的彩漆,一块块剥落,露出底下铁青的底色。
败将是爬进来的。
甲胄残破,左肩胡乱包扎的布条渗着暗红。他爬到玉阶下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:
“大王……河西……河西……”
“说!”
魏罃的声音很平,平得让人心头发冷。
“公子卯将军被秦军生擒。少梁、元里、临晋外围三城全丢了……八万大军……逃回来的,不到两万。”
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。
韩使放下酒爵,眼观鼻鼻观心。乐师的手指僵在琴弦上,舞女的长袖垂落在地。所有人都成了泥塑木雕,只有那个伏在地上的败将在颤抖。
魏罃走下玉阶。
一步,两步,走得很慢。他停在败将面前,俯身,抓起那卷沾血的帛书。展开,阅读。目光从上扫到下,又从下扫回上,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是错的。
没有错。
帛书末尾,河西监军御史的铜印鲜红刺眼。
“弩阵……破甲箭……新式重甲……”魏罃喃喃念着这几个词,忽然暴起,将帛书狠狠掼在地上,“嬴渠梁!卫鞅!寡人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!”
咆哮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
败将伏在地上,瑟瑟发抖。
魏罃胸膛剧烈起伏,赤红着眼睛环视大殿。他看到乐师们苍白的脸,舞女们惊恐的眼,看到韩使那副“事不关己”的垂目姿态。耻辱像滚油一样浇在心口。
八万大军。
他的堂弟。
魏国的颜面。
全砸在西陲那片蛮荒之地,砸得粉碎。
“滚。”魏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都给寡人滚出去。”
人群如蒙大赦,躬身倒退,仓皇离殿。韩使走得最快,步伐平稳,但跨出殿门的瞬间,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。
殿门轰然合拢。
只剩下魏罃和地上那个颤抖的败将。
“详细说。”魏罃背过身,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,“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不许漏。”
败将开始讲述。从渡河时的轻慢,到滩头遭遇箭雨时的惊恐,从重甲冲锋被缠住的绝望,到少梁城头旗帜更换时的崩溃。他讲得很细,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恐惧,讲到公子卯在鹰嘴涧被生擒时,终于忍不住伏地痛哭。
魏罃一直没回头。
夕阳彻底沉下去,殿内暗了下来。侍从不敢进来点灯,只有几支残烛在角落噼啪燃烧,将魏罃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,扭曲如鬼魅。
“秦军主将,叫什么?”
“章蟜……原是个校尉,凭军功上来的。”
“章蟜。”魏罃重复这个名字,像是在咀嚼一块生铁,“一个校尉……打败了寡人的堂弟,擒了寡人的宗室大将。”
他猛地转身,眼中血丝密布:“那些弩,那些甲,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臣……臣不知。只听说是什么‘天工院’新造,射程极远,能透铁甲。秦军的鱼鳞甲也古怪,咱们的刀砍上去,火星四溅,只能留道白痕……”
“天工院。”魏罃咬牙,指甲陷进掌心,“好,很好。”
他走到那面巨大的九州地图前。绢帛绘制的地图几乎占满整面墙壁,魏国是鲜艳的赤红,雄踞中原。秦国是灰暗的墨色,蜷缩在西陲一角。三年前,河西那片土地还是赤红色的,如今……
魏罃伸手,按在河西的位置上。
手指用力,绢帛凹陷下去。
“寡人继位以来,败过吗?”他像是在问败将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败给过齐国,那是寡人轻敌。败给过楚国,那是寡人分兵。可败给秦国?败给那个被天下诸侯视为戎狄的蛮秦?”
手指猛然收紧,将那片绢帛攥成一团。
“奇耻大辱!”
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撞出回音。
败将伏在地上,连哭声都憋了回去。
魏罃松开手,绢帛缓缓舒展,但河西那块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他盯着那片褶皱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,硬下去,像淬过火的刀。
“召庞涓。”
三个字,冰冷如铁。
败将浑身一颤。
庞涓。
这个名字在魏国——不,在整个天下——都带着重量。不是公子卯那种靠血脉上位的宗室将领,是真正的杀神,是魏武卒的缔造者,是用兵如鬼的当世名将。
“大王要动用武卒……”败将声音发干。
“不然呢?”魏罃冷笑,“让天下诸侯看笑话?让韩、赵、宋、卫那些墙头草觉得,魏国连秦国都打不过了?”
他走回案前,抓起笔,在崭新的帛布上疾书。
“传寡人诏:公子卯丧师辱国,褫夺一切爵位,家产充公,族人贬为庶民。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——就算秦人放他回来,也给寡人扔进死牢!”
笔锋如刀,划破帛布。
“再诏:上将军庞涓,即刻进宫!寡人要见他,现在就要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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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梁城外,武卒大营。
秋日高悬,演武场上黄沙蔽天。三千重甲武卒正在变阵,黑色铁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长矛起落间带起的风声呜咽如鬼哭。步伐整齐划一,三千人踏出一个声音,地面都在微微震颤。
点将台上,庞涓负手而立。
他没穿甲,一袭深蓝布衣,头发用铜簪束起,手里握着一卷竹简。风吹动他的衣角,露出腰间那柄毫不起眼的黑鞘长剑。
台下,武卒的阵型正在变化。
从方阵变圆阵,从圆阵变锥阵,再从锥阵分散为八个独立的小阵,每个小阵又自成体系,矛手在前,刀盾在两翼,弓弩压后。变化之间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滞涩。
庞涓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副将公孙痤站在他身侧,低声道:“将军,操练三月,武卒可用了。”
“还差得远。”庞涓淡淡道,“阵型变换够了,杀气不够。你见过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兵吗?眼睛是不一样的。”
公孙痤默然。
他当然见过。二十年前随吴起将军征战时,那些老武卒的眼神,看人都像在看死人。
“报——”
传令兵飞奔上台,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一卷帛书,帛书边缘封着魏王宫的赤泥金印。
庞涓接过,展开。
看了很久。
久到公孙痤忍不住侧目去看他的表情——依然没什么表情,只是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点,像鹰隼盯上了猎物。
“河西败了。”庞涓合上帛书,“公子卯被擒,八万大军溃散,少梁丢了。”
公孙痤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秦军用的新式弩箭,新式重甲。”庞涓继续道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射程百五十步,可透铁甲。公子卯的兵,在滩头上被人当靶子射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大王召我回安邑。”庞涓将帛书递给公孙痤,“传令下去,武卒全军集结。给你五天时间,十万武卒必须整装完毕,粮草辎重全部到位。”
公孙痤心脏猛跳:“将军,要动武卒?”
“不动武卒,动什么?”庞涓转身,望向西边。夕阳西下,那个方向天空泛着暗红,像是被血染过。“秦国变法十年,翅膀硬了。这一仗不把它翅膀折断,十年后,它就该飞到你头顶拉屎了。”
他走下点将台,翻身上马。
“我去安邑见大王。五日后,我要看到十万武卒站在这里,一个不少。”
马蹄声起,卷起一溜烟尘。
公孙痤站在台上,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,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帛书。帛书上“河西惨败”四个字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,面对台下三千武卒。
“擂鼓——”
“聚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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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邑,王宫。
庞涓走进章华台时,已经是深夜。
殿内只点了几支蜡烛,光线昏暗。魏罃坐在玉座上,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酒爵,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。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头。
“庞涓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”
魏罃放下酒爵,起身,走到庞涓面前。这位君王眼中布满血丝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。
“寡人要你打下河西,打进秦国,打到栎阳城下。寡人要嬴渠梁跪在寡人面前,要卫鞅的人头挂在安邑城门上。你做得到吗?”
庞涓抬眼,与魏罃对视。
“做得到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“但臣要十万武卒全权指挥,要五万边军配合,还要韩、赵出五万仆从军。粮草辎重,臣要多少,大王给多少。作战方略,臣怎么定,大王不过问。”
魏罃盯着他:“你要多少兵马?”
“二十万。”庞涓竖起两根手指,“对外称三十万。此战,不是收复河西,是灭国之战。”
殿内烛火跳动。
“灭国……”魏罃喃喃重复,眼中逐渐燃起火焰,“好!寡人就给你二十万!不仅要灭秦,寡人还要让天下诸侯看看,跟魏国作对是什么下场!”
他走到兵器架前,取下一柄长剑。剑鞘镶金嵌玉,华贵非凡。拔剑出鞘,寒光凛冽,照亮了半个殿堂。
“此剑名‘镇岳’,是吴起将军的佩剑。”魏罃将剑递给庞涓,“今日赐你。此战若胜,寡人封你为武安君,食邑万户,与国同休。若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庞涓双手接剑。
剑很沉,剑柄上还残留着前主人的手温。
“臣若败,自刎谢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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诏令是在次日清晨发出的。
十二面青铜令牌,十二队禁卫骑兵,像十二支箭射向魏国各地。
大梁武卒大营最先接到命令。
公孙痤站在中军帐前,看着营寨里如蚁群般涌动的人马。武卒们从营房里冲出,披甲,持矛,整队。没有人喧哗,只有甲片碰撞的铿锵声,脚步踏地的闷响,战马嘶鸣的喧嚣。
十万武卒。
这是魏国压箱底的家当,是吴起练出来、庞涓打磨过的天下第一步兵。
“五日。”公孙痤对帐下众将道,“五日内,所有人马必须集结完毕。第六日,开拔。”
“将军,粮草辎重……”
“征调。”公孙痤打断道,“大梁粮仓全开,不够就从安邑调。马车不够就征用民车,民车不够就用人背。大王说了,此战倾国之力。”
众将肃然。
他们知道“倾国之力”四个字的分量。
“还有。”公孙痤补充,“韩、赵的仆从军五万,已经在边境集结。庞涓将军有令,仆从军打头阵,武卒压中军。都明白吗?”
明白。
用仆从军去消耗秦军的弩箭,去试探秦军的阵型,去踩平秦军的陷阱。等秦军疲了,乏了,箭射完了,武卒再压上去,一锤定音。
很残酷。
但这就是战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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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到栎阳时,秋风正紧。
嬴渠梁站在城楼上,手里捏着黑冰台密探送来的帛书。帛书上的字很简练:“庞涓挂帅,武卒十万,边军五万,韩赵仆从军五万,合计二十万,号称三十万。五日后开拔。”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望向东方。
天际线处,乌云低垂,像黑色的潮水正缓缓涌来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卫鞅站在他身侧,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“怕吗?”嬴渠梁问。
“怕。”卫鞅回答得很坦然,“但更怕这一仗不来。魏国不动武卒,天下诸侯就永远觉得秦国还是西陲蛮夷。这一仗打完了,打赢了,秦国才算真正站起来了。”
嬴渠梁笑了。
笑容里带着血丝。
“那就打。”
他转身,走下城楼。
“传令,召赢虔、秦怀谷、章蟜入宫。今夜,栎阳殿议事。”
“诺。”
脚步声在城楼石阶上响起,一声声,沉重而坚定。
远处,天工院的工坊里灯火通明,铁锤敲打的声音彻夜不息。那是新弩在锻造,新甲在打磨,新箭在淬火。
整个秦国,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。
弓弦绷紧,箭在弦上。
只等东风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