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水西岸的血腥气还没散尽,晨雾又聚了起来。
章蟜站在河滩高处,脚下是昨夜匆匆垒起的营寨矮墙。
墙外,秦军士卒正将魏军尸体拖到远处挖坑掩埋——不是仁慈,是防止疫病。河风吹过,裹挟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淡淡的腐臭。
蒙骜从尸堆间大步走来,铁甲上凝着黑红色的血痂,手里提着两颗人头。他将人头扔在章蟜脚前:“公子卯两个副将。一个想组织溃兵反击,被我一斧劈了。另一个带着亲兵想渡河逃命,被李信的弩兵射成筛子。”
人头面目狰狞,眼睛还睁着。
章蟜看了一眼,摆摆手:“埋了。首级记功。”
“诺。”蒙骜踢开人头,压低声音,“将军,斥候回报,公子卯昨夜只带三百亲骑逃回东岸,正在少梁城收拢残兵。魏军八万,昨夜折了六千,逃散过万,还剩六万余——但士气垮了。”
“少梁……”章蟜望向东方。
那座城他记得。三年前河西之战,黑翼军曾攻至少梁城下,但魏军凭城死守,秦军粮尽退兵。城头魏旗飘扬的景象,刻在很多老卒心里。
“将军,”李信也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亢奋的红光,“弩兵箭矢只剩三成,但缴获魏军箭矢五万支——虽然不如破军弩箭,但能用。要不要休整一日?”
“不能休整。”章蟜摇头,“公子卯新败,魏军胆寒,正是追击之时。等他们缓过气来,凭少梁坚城固守,我们这三万人就难啃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中军大帐:“擂鼓聚将。”
鼓声三通,众将齐聚。
章蟜站在河西地图前,手指点向少梁:“公子卯必守此城。但他新败,军心不稳,城内粮草辎重未必充足。我们要打,就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他看向王贲:“轻骑营还有多少能战?”
“四百七十骑。”王贲答得干脆,“马匹都喂过了,人吃了干粮,随时能动。”
“你带四百轻骑,现在出发,绕道少梁北面。”章蟜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,“不攻城,只做疑兵——多树旗帜,夜间多点火把,做出大军合围的架势。”
“疑兵?”王贲皱眉,“公子卯会上当吗?”
“败军之将,草木皆兵。”章蟜道,“他刚被弩阵打懵,看见北面烟尘四起,必以为我军主力已绕后截其归路。届时他只有两个选择:要么弃城东逃,要么分兵守北门——无论哪种,都对我们有利。”
王贲眼睛亮了:“末将明白!”
“李信。”
“在!”
“弩兵连夜赶制箭矢,明日拂晓前,每人备足二十支。破甲箭优先配给。”
“诺!”
“蒙骜。”
蒙骜挺胸:“末将在!”
“重步营伤亡如何?”
“阵亡一百七十三,重伤二百余,轻伤不计。还能战的两千六百人。”
“好。”章蟜手指重重点在少梁城西门,“明日攻城,你部主攻西门。不要硬冲,佯攻即可——但声势要大,要让魏军以为西门是主攻方向。”
蒙骜咧嘴:“吓唬人?这个俺在行。”
章蟜最后看向地图上少梁城南面的一处隘口。
“此地名‘鹰嘴涧’,是少梁通往安邑的要道。公子卯若弃城,必走此路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亲自带一千弩兵、五百重步,提前埋伏于此。只要他出城,就别想回魏国。”
众将肃然。
“都听清了?”章蟜环视众人,“此战不求全歼,只要拿下少梁,将魏军彻底逐出河西。各营依令行事,不得有误!”
“诺!”
军令既下,营寨立刻活了起来。
王贲带着轻骑趁夜色出发,马蹄包布,衔枚疾走。李信的弩兵在篝火旁连夜打磨箭镞,叮当声不绝。蒙骜的重步营检查甲胄兵刃,给盾牌绑上新麻绳。
章蟜没睡。他坐在帐中,就着油灯擦拭“定秦”剑。剑身上的血迹已经擦净,但血腥味似乎渗进了青铜纹理,怎么也散不掉。
亲兵端来热汤和粟饼,他摆摆手。
“将军,多少吃点。”
“等打下少梁再说。”
他走出营帐。秋夜寒凉,星河满天。远处洛水潺潺,像无数阵亡者在低语。
这一仗,会死更多人。
但仗必须打。河西这片土地,浸透了太多秦军的血。三年前倒下的弟兄,尸骨还没寒透。现在魏军又来了,又杀边民,又占城池。
那就打到底。
打到魏军提起河西就胆寒,打到天下诸侯提起秦国就敬畏。
打到变法强军的成果,用敌人的血来印证。
他握紧剑柄,指甲陷进掌心。
翌日拂晓,少梁城下。
蒙骜的重步营列阵于西门外一里处。大盾如墙,长矛如林,两千六百人沉默肃立,只有甲片摩擦的细碎声响。
城头,魏军旗号慌乱摇动。守军显然没料到秦军来得这么快——昨夜才败,今日就兵临城下。
蒙骜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晨光熹微,东方刚泛起鱼肚白。
他举起战斧。
“擂鼓——”
鼓声震天。
重步营开始前进。步伐整齐,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轰响,地面微微震颤。盾牌与盾牌严丝合缝,长矛从缝隙中探出,寒光点点。
城头箭矢落下。
但距离太远,多数落在阵前空地。少数射到盾墙上,叮当几声,弹开了。
蒙骜走在最前,亲自扛着一面大盾。箭矢射在盾上,他纹丝不动。
“前进!五十步一停!”
阵型缓而稳地推进。
城头守将急了,嘶吼着命令放箭。箭雨密集了些,但秦军重步的鱼鳞甲防护极好,除非射中面门、关节等要害,否则难造成致命伤。
推进到二百步时,蒙骜抬手。
“停!”
阵型戛然而止。
他眯眼看了看城头。守军正在调动,弓弩手全聚到了西门,北门方向隐约有喧哗——王贲的疑兵起作用了。
“盾墙——举!”
两千面大盾同时举起,组成一道钢铁穹顶。
“弓箭手——”蒙骜高喊,“三轮抛射!”
虽然重步营以近战为主,但也配了少量弓箭手。此时三百弓手出列,张弓搭箭,仰角四十五度。
“放!”
箭矢划过弧线,落向城头。准头不佳,但足够制造混乱。
三轮抛射后,蒙骜再次挥手。
“撤!”
重步营开始缓缓后退,阵型不乱。
城头魏军愣了——这就退了?
但没人敢出城追击。昨夜弩阵的恐怖还历历在目,谁知道秦军是不是诱敌?
蒙骜退到三百步外,停下,重新列阵。
“歇一刻钟。”他吩咐,“喝水,吃干粮。然后——再来一次。”
这是疲兵之计。
佯攻,后撤,再佯攻。不让守军喘息,不让守军判断真实意图。
与此同时,少梁城北。
王贲的四百轻骑在丘陵间来回奔驰。每骑马尾后都拖着树枝,扬起漫天尘土。骑兵们高举旗帜——不止秦军黑旗,还有临时用布做的各种旗号,远远看去,像是数支部队在此集结。
城头守军果然中计。
北门守将紧急调兵,原本就紧张的防御力量进一步分散。
城南,鹰嘴涧。
章蟜伏在峭壁上的乱石堆后,身下是狭窄的谷道。这里地势险要,两侧崖壁高十余丈,中间通道仅容三马并行。
一千弩兵分置两侧崖顶,弩机对准谷道。五百重步堵住谷口,大盾插地,长矛成林。
他在等。
等公子卯做出选择。
日头渐渐升高。
少梁城方向的战鼓声、喊杀声隐约传来。蒙骜已经佯攻了三次,每次都是雷霆万钧地推进到城下,又从容退去。
守军疲于应付,士气越发低落。
午时刚过,城头突然一阵骚动。
章蟜举起了望筒。
少梁南门开了。
先是斥候轻骑冲出,四下探查。片刻后,大队人马涌出——步卒扛着辎重,骑兵护着中军,仓皇向南逃窜。
中军那面金边魏字大旗,在秋风中狼狈摇晃。
公子卯果然弃城了。
“传令,”章蟜放下了望筒,“放前锋过谷,专打中军。”
令旗摇动。
崖顶的弩兵调整标尺,箭镞指向谷道中段。
魏军前锋五百轻骑率先冲入鹰嘴涧。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,如闷雷滚动。他们警惕地张望两侧崖壁,但没看见埋伏——弩兵都藏在石头后面。
前锋顺利通过。
接着是中军。公子卯的金甲在队伍中格外显眼,他身边簇拥着三百亲骑,全是重甲精锐。
就是现在。
章蟜抬手,挥下。
“放——”
崖顶千弩齐发。
箭雨如瀑,倾泻而下。
谷道狭窄,魏军无处可躲。箭矢穿透皮甲,穿透铁甲,穿透血肉。惨叫声、马嘶声、金属撞击声混成一片。
第一轮,中军倒下一片。
“第二轮——放!”
箭雨不停。
公子卯的亲骑拼死举盾护卫,但破甲箭从头顶落下,盾牌挡不住。亲骑一个接一个坠马。
“加速!冲出去!”公子卯嘶吼,伏低身子,猛抽马臀。
战马吃痛,向前狂奔。
但谷口已被秦军重步堵死。
蒙骜亲自守在谷口,战斧横握,咧嘴一笑:“魏狗,此路不通!”
魏军残部被堵在峡谷中,前有重步堵截,上有弩兵覆盖,成了瓮中之鳖。
章蟜从崖顶走下,翻身上马。
他带着两百亲兵,从侧翼杀入谷道。
“定秦”剑出鞘。
剑光过处,血花绽放。秦钢锻造的剑锋,轻易斩断魏军的矛杆、劈开魏军的皮甲。章蟜马不停蹄,直冲公子卯金甲所在。
公子卯看见他,眼中闪过恐惧,拔剑迎战。
两马交错。
剑刃相撞,火花迸溅。
公子卯的剑是魏国官制,精铁打造,也算利器。但碰上“定秦”剑,只一碰,刃口就崩了个缺口。
第二剑,章蟜斜劈。
公子卯举剑格挡。
“锵——”
剑断了。
“定秦”剑顺势而下,劈开金甲,划破胸肋。
公子卯惨叫一声,坠马落地。
章蟜勒马回转,剑尖抵住他咽喉。
“降,或死。”
公子卯捂着伤口,血从指缝涌出,脸色惨白。他看着四周——亲骑死伤殆尽,残部跪地请降,谷道已成血河。
终于,他松开手,颓然道:“降……我降……”
声音嘶哑,几不可闻。
章蟜收剑。
“绑了。”
亲兵上前,用牛筋绳将公子卯捆成粽子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
魏军残部三千余人,死伤过半,余者皆降。缴获战马五百余匹,辎重车辆百余,金银器皿、军械甲胄不计其数。
章蟜命人清理战场,自己登上鹰嘴涧崖顶。
远处,少梁城头,魏旗已经落下。一面黑色秦旗正缓缓升起,在秋风中猎猎招展。
蒙骜拿下西门后,王贲的轻骑也趁机攻入北门。城内守军群龙无首,抵抗片刻便纷纷投降。
至此,少梁光复。
消息像野火般蔓延。
当日下午,元里守将开城请降——听闻公子卯被擒,少梁失守,自知无力回天。
三日后,临晋周边三座小城邑相继归附。
七日后,河西全境十六座城邑、九处要塞,除最东端两座边城外,全部插上秦旗。
魏国八万大军,溃的溃,降的降,逃回安邑的不足两万。
河西之地,阔别三年后,重新姓秦。
十日后,捷报传回栎阳。
那是个秋高气爽的午后。驿马奔入城门时,背上插着六根黑色翎羽——这是最高级别的凯旋捷报。
骑士一路高喊:“河西大捷!斩首两万!俘敌三万!收复全境!”
喊声所过之处,街市寂静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百姓涌上街头,箪食壶浆,塞给传令骑士。孩童追着马匹奔跑,妇人们抹着眼泪笑。茶馆里,老人们拍案而起,连呼三声“好”。
宫城内,嬴渠梁接到战报时,手在抖。
他展开那卷染着硝烟味的帛书,一字一字地看。看到“生擒公子卯”时,他猛地站起身;看到“少梁光复”时,他眼眶红了;看到“河西全境收复”时,他仰天大笑,笑声中有泪。
“召群臣!即刻朝会!”
朝会开得简单。
卫鞅当众宣读捷报,每念一句,殿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。念完后,满朝文武,无论新党旧党,无论世族寒门,齐齐跪倒。
“恭贺君上!天佑大秦!”
嬴渠梁站在玉阶上,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头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开口,声音沙哑却有力:
“此战之功,首推变法。若无新法强军,何来今日之胜?次推将士。章蟜、蒙骜、李信、王贲,及三万河西新军,浴血奋战,扬我国威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:“三推百姓。若无黎庶辛勤耕织,何来军粮军饷?若无百姓拥戴,何来举国同心?”
他走下玉阶,走到殿门前,望着外面灿烂的秋阳。
“传寡人诏:河西参战将士,按新法论功行赏,一级不落,一钱不扣。阵亡者厚恤其家,伤残者终养其生。河西新复之地,免赋三年,与民休养。”
“擢章蟜为河西将军,秩两千石,赐爵少良造。”
“蒙骜、李信、王贲,皆升都尉,赐爵不更。”
“天工院造弩之功,赐金千斤,帛千匹。”
“另——”他转身,看向卫鞅,“左庶长变法强国有功,赐……算了,他什么都不缺。传寡人口谕:河西之胜,是新法之胜。这,就是最好的赏赐。”
卫鞅深深一躬:“臣,谢君上。”
退朝后,嬴渠梁独坐殿中。
夕阳从殿门斜射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想起三年前,也是这样的秋日,黑翼军在少梁城下饮恨退兵。那时朝野一片哀声,世族趁机攻讦变法,说“穷兵黩武,劳民伤财”。
如今,少梁城头插的是秦旗。
河西全境,重归版图。
公子卯成了阶下囚。
魏国八万大军,灰飞烟灭。
这一切,只用了十年。
变法十年。
他闭上眼,胸口翻涌着滚烫的情绪。
不是喜悦,不是骄傲,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——像农夫看着亲手栽下的树苗长成参天大树,像工匠看着千锤百炼的刀剑终于出鞘饮血。
这条路,走对了。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卫鞅去而复返,手里捧着一卷新的帛书。
“君上,章蟜还有一封密报。”
“念。”
“魏国已遣使求和,愿以黄金万斤、战马三千匹,赎回公子卯及被俘将士。另,愿与秦重新划定河西边界,以洛水为界,永不相犯。”
嬴渠梁睁眼:“你怎么看?”
“黄金马匹可收,公子卯不可放。”卫鞅道,“此人虽败,但在魏国宗室中仍有威望。放回去,是纵虎归山。至于划界……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洛水:“洛水之界,魏国说了不算。河西既已全复,边界当在河东——至少要到汾水。”
嬴渠梁笑了:“左庶长胃口不小。”
“不是胃口,是实力。”卫鞅认真道,“经此一战,天下皆知秦军弩阵之威,新甲之坚,秦剑之利。魏国若不想再败,只能认这个边界。”
“那就这么回。”嬴渠梁起身,“黄金马匹照单全收,公子卯扣下。边界——以汾水为界,魏国让出河东三城。不答应,就打。”
“诺。”
卫鞅退下。
嬴渠梁再次走到殿门前。
夜幕降临,栎阳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。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,是百姓在庆贺胜利。
他抬头看天。
星河璀璨,秋月如钩。
河西的仗打完了。
但秦国的路,还很长。
东有魏,南有楚,西有戎,北有胡。
变法这把刀,才刚开刃。
他握紧拳头,又缓缓松开。
不急。
一步一步来。
今日收复河西,明日饮马黄河,后日……谁知道呢。
夜风吹过,带着胜利的味道。
嬴渠梁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殿。
案上,那卷捷报还摊开着。
“河西光复”四个字,在烛火下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