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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9章 甘龙罢相,黯然归乡

    杜府封条上的墨迹还没干透,栎阳城的议论已经沸反盈天。

    街头巷尾,酒肆茶铺,人人都在说昨夜抄家的场面。金饼、铜钱、绢帛、田契……那些数字在口耳相传中越滚越大,最后成了“杜家金山银海,能买下半座栎阳”。

    但真正让朝野屏息的,是甘龙的命运。

    这位两朝太师,百官之首,此刻还软禁在府中。府门紧闭,禁卫把守,只许送饭仆役每日进出一次。甘府所在的城东长乐坊,平日里车马络绎,如今冷清得像座坟场。

    第三日清晨,宫城钟鸣九响。

    朝会再开。

    文武百官入殿时,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。左侧班列空了一大片——杜挚一党被下狱,关西世族称病告假,只剩下寥寥数人低头缩肩。右侧班列依旧肃立,卫鞅、景监、车英等人面色冷硬。

    甘龙没来。

    嬴渠梁也没坐王座。他站在玉阶边缘,手里把玩着一块铜符——那是甘龙任太师时,先君赐的“赞拜不名,入朝不趋”的特赐符。

    殿中寂静,只闻呼吸。

    “带甘龙。”嬴渠梁开口。

    殿门缓缓推开。

    甘龙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他仍穿着太师朝服——玄衣纁裳,玉带金冠,只是未持玉笏。三日软禁,这老人仿佛又老了十岁,背脊佝偻,白发散乱,但脚步还算稳当。他走到殿中,缓缓跪下,伏地叩首。

    “罪臣甘龙,叩见君上。”

    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。

    嬴渠梁看着他,良久未语。

    终于,他走下玉阶,走到甘龙面前,将那块铜符轻轻放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太师,”嬴渠梁开口,“先君赐你这符时,寡人在场。那时你五十二岁,先君握着你的手说:‘甘卿,寡人将渠梁托付给你,将秦国托付给你。’你当时怎么回的?”

    甘龙伏地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“罪臣……罪臣说,”他声音发抖,“臣肝脑涂地,死而后已。”

    “肝脑涂地。”嬴渠梁重复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“好一个肝脑涂地。杜挚通敌叛国,你要河西五城封地;魏国死士潜伏栎阳,你要在刑场刺杀卫鞅、秦怀谷;太子被你们算计入彀,你要么让他伏法离间寡人与卫鞅,要么栽赃他通敌置他于死地——甘龙,你这肝脑,涂的是哪国的地?报的是哪家的君?”

    每问一句,甘龙的身体就佝偻一分。

    “罪臣……无话可说。”他额头贴地,“但求君上念在罪臣侍奉两朝,年过花甲,给个……痛快。”

    “痛快?”嬴渠梁转身,看向卫鞅,“左庶长,甘龙之罪,依律当如何?”

    卫鞅出列,声音如铁石相击:

    “甘龙身为太师,百官之首,不思报国,反为首谋。其罪有三:一,结交敌国,图谋河西,此乃叛国;二,设计陷害储君,动摇国本,此乃欺君;三,煽动朝臣,逼宫乱法,此乃祸国。三罪并罚,依律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殿中落针可闻。

    “当腰斩,夷三族。”

    甘龙闭眼。

    但卫鞅话锋一转:“然,御史处彻查,甘龙与公子卬往来书信,皆由杜挚经手,无甘龙亲笔。其与魏国死士联络,亦无直接证据。故,叛国通敌之罪,证据稍欠。”

    甘龙猛地睁眼。

    “然,”卫鞅继续,“甘龙密会杜挚,煽动关西世族,逼宫胁迫君上,证据确凿。此乃乱法祸国,罪在不赦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嬴渠梁,拱手:“臣奏请:罢黜甘龙一切官职爵位,削为庶民,逐出栎阳,永不得预政事。其家产,除赐田宅外,余者充公。其族人,未涉案者不予株连,涉案者依法严惩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殿中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这处置,比腰斩夷族轻,却比死更狠。

    腰斩不过一死,罢相逐出,是让这位两朝太师活着承受一切——名誉扫地,权力尽失,在唾骂中度过残生。

    甘龙伏在地上,肩膀开始颤抖。不是恐惧,是某种更深的情绪。

    嬴渠梁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“甘龙,”他缓缓开口,“寡人七岁开蒙,你是太傅。你教寡人读《尚书》,说‘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’。寡人十五岁监国,你总领朝政,说‘为君者当纳谏如流’。寡人继位,你为首辅,说‘变法强国,当徐徐图之’。”

    他蹲下身,看着甘龙苍老的脸:“这些话,你还记得吗?”

    甘龙老泪纵横。

    “记得……罪臣都记得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你是怎么做的?”嬴渠梁声音陡然转厉,“你勾结魏国,你要河西五城!你算计寡人的儿子,你要他死!你煽动世族,你要废了新法!甘龙,你教寡人的那些圣贤道理,原来都是说给别人听的?你自己,从来不信?”

    甘龙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七十三岁的老人,趴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朝服沾满灰尘。

    “罪臣……罪臣糊涂啊!”他捶打着地面,“罪臣只是……只是不甘心!卫鞅变法,把老臣这些世族逼到绝路!罪臣怕……怕百年之后,无颜见杜、甘两氏列祖列宗!怕世族基业,毁于一旦!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就通敌叛国?!”嬴渠梁怒喝,“所以你就拿秦国的山河,换你世族的富贵?!甘龙,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,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!”

    甘龙止住哭,惨笑:“君上……老臣这一生,读的是圣贤书,行的是世族道。圣贤说民贵君轻,可世族眼里,只有家,没有国。老臣……老臣改不了啊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悲凉。

    嬴渠梁站起身,背对他。

    “寡人准左庶长所奏。”他声音疲惫,“罢黜甘龙太师、上大夫等一切官职爵位,削为庶民,即日逐出栎阳,永不得预政事。赐田宅保留,其余家产充公。甘氏族人,由御史处核查,涉案者依法处置,未涉案者……不予株连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又说:“念其年迈,许乘牛车离京,带仆役三人。”

    这是最后的仁慈。

    禁卫上前,剥去甘龙朝服。玄衣纁裳被一件件褪下,露出里面灰白的亵衣。金冠摘下,白发披散。玉带解去,腰牌收缴。

    不过盏茶功夫,两朝太师,变成布衣老叟。

    甘龙跪坐在地,任由摆布。直到禁卫要扶他起来,他才缓缓站起,佝偻着背,朝嬴渠梁深深一躬。

    “罪臣……谢君上不杀之恩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赤足走向殿门。走过那些昔日的同僚、下属、门生面前,无人敢看他。那些关西世族残余,更是低头缩肩,恨不得钻进地缝。

    殿门开了。

    秋日阳光涌进来,刺得甘龙眯起眼。

    他踏出门槛。

    身后,殿门缓缓关闭,隔绝了他与那个他执掌了三十年的朝堂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甘府门前,早已围满百姓。

    禁卫清出通道,一辆老牛车停在门前。车是普通的青篷车,拉车的牛瘦骨嶙峋,驾车的是甘府老仆,须发皆白。

    府门开了。

    甘龙走出来。他已换了身灰布袍,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,赤脚穿着草鞋。身后跟着三人:老妻,一个哑巴仆役,一个侍女——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。

    家产充公的告示贴在府门旁,墨迹淋漓。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,有人吐口水,有人骂“老贼”,也有老人唏嘘摇头。

    甘龙恍若未闻。他走到牛车前,老仆跪下,以背为凳。甘龙踩着老仆的背上了车,坐进篷内。老妻和侍女也上了车,哑仆驾车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甘龙说,声音干涩。

    老仆挥鞭。

    牛车缓缓启动,驶过长乐坊青石路。

    坊内那些高门大户,家家紧闭府门,无人相送。只有几个胆大的孩童从门缝里偷看,被大人一把拽回去。

    出了长乐坊,便是栎阳主街。

    街两侧挤满了人。抄杜家的消息已传遍全城,如今甘龙罢相逐出,更是轰动。百姓们伸长了脖子,想看看这位昔日太师最后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呸!卖国贼!”一个汉子朝牛车吐口水。

    “老不死的!活该!”妇人尖声骂。

    也有读书人低声议论:“唉,两朝元老,落得如此下场……”

    “元老?通敌叛国的元老?”

    牛车在骂声中缓缓前行。

    甘龙闭着眼,靠在车壁上。老妻握着他的手,低声啜泣。

    行至西市口,车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甘龙睁眼。

    车前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秦怀谷。

    他依旧一身深蓝常服,腰间挂着天工院令,独自立在街心,挡住了去路。

    围观的百姓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甘龙看着他,良久,开口:“秦院正,是来看老夫笑话的?”

    “来看太师最后一眼。”秦怀谷说。

    “看到了?”甘龙笑,笑容惨淡,“赤足布衣,牛车老仆,万人唾骂——秦院正可满意?”

    秦怀谷没回答。他走到车旁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甘龙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?”甘龙没接。

    “太师写给先君的诗稿。”秦怀谷说,“‘臣心一片磁针石,不指南方不肯休’——我在御史处旧档里找到的,三十年前,太师随先君巡视陇西时所作。抄家清单里没有这个,我私下留下了。”

    甘龙手一颤。

    他接过布包,打开。里面是几页发黄的帛纸,字迹遒劲飞扬,正是他壮年时笔迹。

    那首诗,他记得。那年他四十三岁,随先君在陇西抗击戎狄,风雪连营,写下这诗明志。

    “臣心一片磁针石……”甘龙喃喃念着,老泪又涌出来,“不指南方不肯休……不指南方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秦怀谷:“秦院正为何还我此物?”

    “太师这一生,并非只有罪。”秦怀谷平静道,“陇西抗戎,泾水修渠,平定公子虔之乱——这些功绩,秦国记得。只是后来,太师的心,指错了方向。”

    甘龙惨笑:“现在说这些,又有何用?”

    “无用。”秦怀谷点头,“但我想让太师知道,后世史书,不会只写你通敌叛国,也会写你早年功绩。是非功过,后人自有评说。”

    甘龙握紧诗稿,久久不语。

    终于,他深吸一口气,将诗稿小心收好,朝秦怀谷拱手一揖。

    “谢秦院正……为老夫留此颜面。”

    秦怀谷还礼,侧身让路。

    牛车重新启动,驶过西市口,驶向城门。

    秦怀谷站在原地,看着牛车渐行渐远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一别,甘龙不会再回栎阳。这位两朝太师,将在故里封地度过残生,在悔恨与回忆中老死。

    变法就是这样。碾碎旧秩序,碾碎旧人。不管你曾有多大功绩,一旦阻挡前路,就会被无情抛弃。

    残酷,但必须如此。

    牛车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。

    围观百姓渐渐散去,议论声渐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