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龙那声“蠢材”的余音还在殿梁间震颤。
杜挚瘫在地上,官袍下摆浸着失禁的尿渍,瞳孔涣散,嘴里喃喃重复着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。他瘫软如泥的模样,与片刻前咄咄逼人的太傅判若两人。
朝堂死寂。
所有目光都盯着那卷摊开的红丝帛书,盯着那句“河西五城为二公封地”,盯着瘫倒的杜挚和面如死灰的甘龙。
嬴渠梁缓缓弯腰,捡起杜挚滚落的玉笏。笏板冰凉,上等青玉,刻着杜氏家纹——三穗嘉禾,寓意世代丰饶。他把玩着玉笏,指尖摩挲纹路,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低,却让殿中温度骤降。
“杜大夫。”嬴渠梁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玉笏,是先君赏给你祖父的吧?杜氏三代为秦臣,食禄百年。寡人记得,你祖父杜邴,当年随先君血战陇西,身中十三箭不退,最后是抬回栎阳的。你父亲杜冉,主持修建泾水渠,累倒在渠边,三个月后病故。”
他走到杜挚面前,蹲下,将玉笏轻轻放在对方面前。
“到你这一代,杜氏出了个太傅,太子的老师。”嬴渠梁盯着那双涣散的眼睛,“寡人把储君交给你教导,把秦国未来托付给你。你就是这样报答的?用秦国的河西,换你杜家的五城封地?用秦军的血,换你世袭罔替的富贵?”
杜挚嘴唇哆嗦,想说话,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。
嬴渠梁站起身,面向群臣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额角青筋在跳动,握着玉笏的手指节发白。
“乱臣贼子。”四个字,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里通外国,祸国殃民!”
他猛地将玉笏砸在地上!
啪嚓!青玉碎裂,碎片四溅!
“依新法——”嬴渠梁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殿瓦簌簌,“该当何罪?!”
卫鞅出列。
他一步踏前,官袍下摆纹丝不动,声音清晰如铁砧砸石:
“谋叛大逆,罪不容诛。依《秦律·贼盗》:‘谋叛者,主犯腰斩,从犯弃市,家产充公,夷三族。知情不报、隐匿包庇者,同罪。’”
每说一句,殿中便冷一分。
“腰斩……”杜挚瘫在地上,忽然嘶笑起来,笑声癫狂,“腰斩……夷三族……卫鞅!你好狠!你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?!”
“杜挚!”景监厉喝,“铁证如山,你还敢狡辩!”
“铁证?”杜挚挣扎着爬起,踉跄站稳,脸上涕泪横流,却突然伸手指向甘龙,“是他!都是他主使!是他联络魏国!是他许我河西封地!我只是……只是从犯!从犯!”
甘龙浑身一颤,猛地转头,眼神如毒蛇:“杜挚,你血口喷人!”
“我血口喷人?”杜挚狂笑,从怀中哆嗦着摸出个小布包,抖开——里面是几片帛书碎片,边缘焦黑,像是烧过但未燃尽,“你让我烧掉所有书信,我留了个心眼!这上面是你甘龙的笔迹!是你写给公子卬的回信草稿!你要不要看看?!”
他将碎片扔向甘龙!
碎片飘落,甘龙下意识接住一片,低头看去——上面确实是他字迹,写着“卬公子雅鉴,河西事可图,然卫鞅……”
他脸色彻底惨白,手一抖,碎片落地。
“还有你们!”杜挚转身,指向左班那些关西世族,“子岸!公孙贾!你们都收了魏国的金子!都有把柄在我手里!现在装什么清白?!”
被点名的几人面色剧变,仓惶后退。
嬴渠梁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冰封的杀意。
“禁卫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脊背生寒。
“在!”殿外涌入二十名黑甲禁卫,按刀肃立。
“将杜挚、杜彪——”嬴渠梁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世族,“及所有涉案人员,拿下。”
“诺!”
禁卫上前。两人架起瘫软的杜挚,两人去抓左班中的杜彪——那锦衣青年早已吓傻,被拖出来时裤裆湿了一片,哭喊着“父亲救我”。
子岸、公孙贾等五六人也被围住。子岸还想挣扎,一名禁卫刀鞘狠狠砸在他膝弯,噗通跪地。
“君上!臣冤枉!”子岸嘶喊,“杜挚疯狗乱咬!臣从未通敌!”
嬴渠梁看都不看他,只对卫鞅道:“左庶长,依律处置。”
卫鞅拱手:“谋叛大逆,案情重大,臣请——即刻行刑,以正国法。”
“准。”
一个字,定生死。
杜挚被拖向殿门时,突然爆发出最后的气力,挣扎回头,双眼血红瞪着嬴渠梁:“嬴渠梁!你会后悔的!杀了我,关西世族不会罢休!魏国大军就在河西对岸!秦国迟早要亡!亡在你手里!”
嬴渠梁背对他,身影挺拔如松。
“拖出去。”
殿门开了又关。哭喊声、咒骂声渐远。
殿内剩下的关西世族们瑟瑟发抖,跪倒一片,磕头如捣蒜:“君上开恩!臣等一时糊涂!”“臣愿捐出家产,充作军资!”“臣再也不敢了!”
嬴渠梁沉默良久。
“尔等是否通敌,由御史处彻查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未参与谋叛者,罚俸五年,闭门思过。参与其中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:“依法严惩,绝无宽贷。”
这是刀悬颈上,暂不落下。世族们连声称谢,汗透重衣。
“景监。”嬴渠梁唤道。
“臣在。”
“着你即刻率御史属吏、禁卫,查抄杜府。一应家产,悉数充公。其族人,全部收押,等候发落。”
“诺!”
“车英。”
“臣在!”
“率城防军,封查所有涉案世族府邸,许进不许出。待御史处查清,依律处置。”
“诺!”
命令一道道颁下。殿中众人这才真切感受到,什么叫雷霆手段。
甘龙还站在原地。他没被拖走,但也没人再看他一眼。
这个两朝太师,此刻像一尊被遗忘的朽木雕像,孤零零立在殿中。
嬴渠梁终于看向他。
“甘太师。”声音很轻。
甘龙缓缓抬头,老眼浑浊。
“你年事已高,回府歇着吧。”嬴渠梁说,“没有寡人手令,不得出府,不得见客,等待处罚结果。”
软禁。
这是给两朝元老最后的体面,也是最大的羞辱。
甘龙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深深一躬,佝偻着背,慢慢走出大殿。
背影凄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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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初,杜府。
黑甲禁卫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透。街巷两端设下路障,百姓被远远隔开,踮脚张望。
景监骑马而至,手中高举君上诏令。御史属吏紧随其后,捧着空白账册、封条、印泥。
朱红大门被撞开时,府内一片哭喊。
女眷的尖叫,孩童的哭嚎,仆役的慌乱奔逃。杜挚的正妻——那位平日里雍容华贵的太傅夫人,披头散发从内院冲出来,见到禁卫,竟扑上来撕打:“你们这些杀才!我夫君是太傅!你们敢……”
景监面无表情:“拿下。”
两名禁卫架住妇人。她挣扎着,忽然看见景监身后的秦怀谷。
“秦院正!秦院正救我!”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,“我家老爷是冤枉的!是甘龙害他!您跟君上求求情……”
秦怀谷沉默看着她。这个妇人,他见过几次,在宫中宴席上,总是端着世家主母的架势,谈笑间点评各家闺秀。此刻却状若疯妇。
“杜夫人,”他开口,“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。你若有冤,可向御史处陈情。”
妇人愣住,随即嘶声大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:“陈情?向谁陈情?你们都是一伙的!卫鞅要铲除异己,你们就帮着罗织罪名!秦国要亡了!要亡在你们这些酷吏手里!”
景监皱眉:“堵上嘴,带下去。”
妇人被拖走,咒骂声渐远。
抄家开始了。
御史属吏分成五队,持册入内。一队清点前厅、书房,一队查库房,一队搜内院,一队封账房,一队拘押族人。
秦怀谷跟着景监进了书房。
杜挚的书房极大,三面书架顶到房梁,架上竹简、帛书堆积如山。正中紫檀大案,案上还摊着未写完的奏章——是为太子求情的草稿,字迹工整,情真意切。
讽刺至极。
“搜仔细。”景监吩咐,“片纸不得遗漏。”
属吏们开始翻检。竹简一捆捆搬下,帛书一卷卷展开。很快,在书架暗格里找到了更多东西——未及销毁的信件、与魏国细作往来的账目、收受关西世族贿赂的清单……
还有一只铁匣,锁着三重机关锁。荆墨上前,细铁丝探入锁孔,半柱香后,咔嗒开启。
匣内金光灿灿。
全是金饼,每饼一斤,整整一百饼。金饼下压着地契——郿县良田三千亩,渭水畔庄园两座,栎阳西市铺面十二间。
“贪墨军饷、卖官鬻爵、私通敌国……”景监拿起一张地契,冷笑,“杜太傅这些年,倒是攒下好大家业。”
属吏飞快记录:“金一百斤,郿县田三千亩,庄园两座,铺面十二间……”
这只是开始。
库房那边传来惊呼。景监和秦怀谷赶过去,只见库门大开,里面堆成小山——铜钱用麻袋装着,一袋袋垒到屋顶;绢帛捆成卷,塞满三间大屋;青铜器、玉器、漆器摆满木架;还有整箱的珍珠、玛瑙、象牙……
“清点!”景监下令。
属吏们忙成一团。铜钱过秤,绢帛丈量,器物登记。光铜钱就清点了一个时辰——折合黄金三千斤。绢帛两千匹,足够装备一支五千人的军队。
内院搜出更多私密之物:杜挚妾室房中有魏国宫廷流出的金步摇、赵地来的狐裘;杜彪房里藏着十几把精铁剑,全是魏国工坊锻造,剑身刻着睚眦纹;还有一间密室,里面是成箱的军弩零件——分明是走私的违禁品。
账房账册搬出三十箱。属吏粗略翻阅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景御史,”一名老吏颤抖着捧来几卷账册,“这是……杜氏与河西守军将领往来的暗账。他们走私精铁、盐、药材给魏国,换回金玉。还有……还有插手军功爵赏的记载,这些年,至少二十个不该升爵的人,靠杜家的关系爬上去了。”
景监接过账册,翻看几页,狠狠合上。
“全搬回去。仔细核对,凡涉案人员,一个不漏。”
日落时分,清点初步完成。
御史属吏捧来总册,声音发颤地念:
“……共抄没:金三千四百斤,铜钱折金一千二百斤,绢帛两千三百匹,郿县良田八千亩,庄园五座,铺面二十八间,宅邸七处。青铜器四百余件,玉器两百件,漆器、陶器无算。精铁剑三十七把,军弩零件两箱。与魏国往来书信一百二十封,账册三十箱……”
念完,全场寂静。
这些财富,够十万大军一年粮饷。
景监看向秦怀谷,苦笑:“院正,你说杜挚要河西五城做什么?他杜家的钱财,比五个城的岁贡还多。”
秦怀谷没说话。他走到库房门口,看着里面堆积如山的财物。
夕阳余晖照在金饼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这些金子,有些沾着血——军饷克扣,士卒饿着肚子打仗;边境走私,秦军死在魏国铁蹄下;卖官鬻爵,真正立功的人得不到升迁。
每一块金子,都压着枉死的魂。
“景御史,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些钱财,君上打算如何处置?”
景监沉吟:“按律,充公国库。不过……西市血案那五个死者家属,还有十二个伤者,该厚恤。院正觉得,从这笔钱里出,如何?”
“该当如此。”秦怀谷点头,“另外,阵亡将士的抚恤,历年拖欠的军饷,或许也可补上一些。”
“我会上奏。”景监看向那些被押出来的杜氏族人——老老少少,近百口,哭哭啼啼挤在院中,“这些人……按律,三族之内,男丁斩,女眷没为官奴,孩童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秦怀谷看着那些孩童。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,最小的还在襁褓中,被母亲紧紧抱着,睁着懵懂的眼睛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法不容情。
他知道。但看着那些孩子,心头仍像压了块石头。
“景御史,”他低声道,“孩童或可网开一面?流放边地,给条活路。”
景监沉默良久,摇头:“院正,新法刚立,多少眼睛盯着。若对杜氏网开一面,其他世族会怎么想?他们会觉得法可徇私。届时,变法前功尽弃。”
秦怀谷不再说话。
是啊,变法就是如此。用血立威,用铁腕塑形。温柔不得,仁慈不得。
夜幕降临时,杜府贴上了封条。
朱门紧闭,灯笼熄灭。这座显赫了百年的世族府邸,一夜之间,成了鬼宅。
景监率队回宫复命。秦怀谷没有跟去,他独自走在渐暗的街道上。
远处传来哭嚎声——是其他被查抄的涉案世族府邸。今夜,栎阳城很多宅子都不会安宁。
他抬头看天。
星月初上,寒光凛冽。
杜挚倒了,杜家灭了。但甘龙还软禁在府中,关西世族还在,魏国三百死士还潜伏在城里,公子卬的阴谋还没完。
变法这条路,踏着血往前走。每一步,都踩碎无数人的命运。
秦怀谷握紧腰间剑柄。
剑身冰凉。
他知道,这场风暴,远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