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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90章 公孙贾流放,赢虔受罚

    甘龙牛车离京的第三天,朝会再开。

    殿中气氛比前几日更凝重。左侧班列空了大半,剩下那些关西世族出身的官员,个个脸色灰败,眼观鼻鼻观心,不敢抬头。右侧班列倒是站得笔直,只是人人眉宇间都带着肃杀之气——变法走到这一步,已是退无可退,唯有铁腕向前。

    嬴渠梁坐在王座上,手里翻着一卷竹简。那是御史处呈上来的涉案人员最终核查名单,密密麻麻,足有三四十人。

    他看得很慢,殿中寂静,只闻竹简翻动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终于,他放下竹简,抬眼看向左侧班列中的一个位置。

    “公孙贾。”

    被点到名字的中年文官浑身一颤,出列跪倒: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嬴渠梁看着他,良久不语。

    公孙贾,太子太傅,嬴驷的另一个老师。与杜挚不同,他是寒门出身,靠真才实学一步步爬到太傅之位。平日里谨慎持重,教学也认真,太子那些典籍底子,多半是他打下的。

    但谨慎有余,魄力不足。

    “公孙贾,”嬴渠梁缓缓开口,“你为太子太傅,几年了?”

    “回君上,七年。”公孙贾伏地,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七年。太子开蒙、读经、习礼,都是你教的。”嬴渠梁站起身,走下玉阶,“寡人记得,三年前太子背《禹贡》,一字不差,你高兴得当场作赋。两年前太子论《周礼》,见解独到,你跑来跟寡人夸了半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他停在公孙贾面前:“你说太子天资聪颖,只是年少气盛,需加引导。你说你会严加管教,绝不让他行差踏错。”

    公孙贾额头贴地:“罪臣……辜负君上信任。”

    “辜负?”嬴渠梁声音陡然转冷,“你岂止是辜负!杜彪那些纨绔,何时开始接近太子?他们带太子出入酒肆、狩猎、宴饮,你知不知道?太子身边侍卫,子明那种骄横之辈,怎么混进来的?你这个太傅,有没有过问过一句?!”

    每问一句,公孙贾的身体就抖一下。

    “罪臣……罪臣劝过……”他颤声道,“可太子说,那些是世族子弟,交往无妨……罪臣想,太子将来要统领群臣,与世族子弟来往,也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也是什么?”嬴渠梁打断,“也是该学的为君之道?学什么?学他们通敌叛国?学他们算计储君?公孙贾,你是太傅!太子的品行、交友、安危,你不管,谁来管?!”

    公孙贾无言以对,只能叩首:“罪臣失职……罪该万死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是该死。”嬴渠梁转身走回王座,“但念你未参与谋叛,只是失职——依新法,该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卫鞅出列:“太子太傅,教导失职,致储君行差踏错,按《秦律·职制》:‘教导不力,致生大祸者,流放边塞,戴罪效力。’”

    流放。

    公孙贾瘫软在地。他是文人,一辈子没离开过栎阳,流放边塞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
    “准。”嬴渠梁一个字,定了命运,“流放北地陇西,戍边三年。若能立功,或可减免。若再有过失,数罪并罚。”

    禁卫上前,拖起瘫软的公孙贾。他被拖出殿门时,忽然挣扎回头,嘶声喊:“君上!臣有话说!”

    嬴渠梁摆手,禁卫停住。

    公孙贾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:“臣教导不力,罪有应得。但太子……太子本性不坏!他只是年少,被人蒙蔽!求君上……给太子一个机会!不要……不要废了他!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悲切。

    嬴渠梁沉默片刻,挥手:“带下去。”

    公孙贾被拖走了。哭声渐远。

    殿中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嬴渠梁重新拿起那卷名单,目光落在下一个名字上。

    赢虔。

    他停顿了很久。

    赢虔站在右侧班列最前方,与卫鞅并列。他穿着上将军朝服,腰佩长剑,身形挺拔如山。从朝会开始到现在,他始终沉默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“赢虔。”嬴渠梁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赢虔出列,单膝跪地——这是军礼。

    “你是太子伯父。”嬴渠梁看着他,“这些年来,你对太子,可有教导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赢虔声音沉稳,“臣教太子骑射、兵略、军阵。太子天资聪颖,一学就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可知,太子身边,都是些什么人?”

    赢虔沉默片刻:“臣……略知一二。”

    “略知一二?”嬴渠梁走下玉阶,站到他面前,“子明是你郿县子岸的侄儿,是你荐入太子宫当侍卫的。杜彪那些纨绔,多次借你名头接近太子,说你与他们父辈交好,太子该多亲近。还有黑石——他本是你亲卫营的人,你赏他玉佩,让他‘遇事亮出来,宵小不敢惹’。可那晚,这块玉佩要了他的命。”

    每说一句,赢虔的头就低一分。

    “臣……识人不明。”他终于说,“子明确是臣所荐,因他武艺尚可,家世清白。臣不知他与杜彪等人沆瀣一气。至于黑石……臣赏他玉佩,是激励军功,绝无他意。”

    “绝无他意?”嬴渠梁声音转厉,“你知不知道,你那块玉佩,成了杜彪他们算计太子的工具?!

    他们故意激怒黑石,故意让冲突升级,就是因为知道黑石身上有你的玉佩,事后搜走,若事情败露,就可以栽赃给你,说你是幕后主使!”

    赢虔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震惊。

    他显然没想到这一层。

    “还有,”嬴渠梁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,扔在他面前,“这是杜挚府中搜出的,与你郿县旧部往来的账目。

    你那些老部下,这些年通过子岸,收了杜家多少金子?帮杜家走私了多少违禁品?你这个上将军,知不知道?!”

    赢虔看着那份名单,手开始颤抖。

    名单上那些名字,他都认识——都是跟着他血战河西的老兄弟。有人断了胳膊,有人瘸了腿,退役后日子艰难,杜家给点钱,他们就……

    “臣……不知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臣常年驻守河西,对郿县旧部疏于管束。臣……有罪。”

    嬴渠梁盯着他,良久,长长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赢虔,你是寡人兄长。”他声音缓下来,“先君临终前,拉着你我的手说:‘渠梁为君,赢虔为将,兄弟齐心,秦国可兴。’这些年来,你守河西,拒魏狗,黑翼军威震天下,你是秦国柱石。”

    赢虔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“但正因你是柱石,更不能有瑕疵。”嬴渠梁转身,看向群臣,“新法立了十年,‘刑无等级’喊了十年。如今杜挚伏诛,甘龙罢相,公孙贾流放——可若是皇亲国戚犯法,就能网开一面,这新法,还有谁信?”

    殿中所有人屏息。

    赢虔缓缓起身,解下腰间长剑,双手捧起。

    “臣赢虔,身为上将军,太子伯父,对太子失察,对旧部失管,致生大祸。臣——自请处罚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请君上,依律严惩,以正国法。”

    这话出口,殿中一片哗然。

    自请处罚!还是赢虔这样的军方第一人!

    卫鞅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景监等人也面露震动。

    嬴渠梁看着兄长,眼中也有痛色,但更多的是决绝。

    他接过长剑,握在手中,沉声道:“赢虔听诏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赢虔身为上将军、太子伯父,失察失管,致生祸端。依律——”嬴渠梁深吸一口气,“爵位降五级,从上造降至公乘。罚俸三年。暂时解除一切军职,于府中闭门思过三年。期间不得见客,不得预政,不得离府。”

    爵位降五级!

    从最高等的上造,降到第十等的公乘。这是秦国开国以来,皇亲国戚最重的处罚。

    罚俸三年,闭门思过三年——意味着赢虔这个军方第一人,将离开权力中心整整三年。三年后,河西军务谁来主持?黑翼军会不会生变?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向赢虔。

    赢虔伏地叩首:“臣——领诏谢恩。”

    没有辩解,没有求情,坦然接受。

    嬴渠梁将长剑还给他:“剑还你。闭门思过期间,可练剑,可读书,但不可出府。三年后,若朝野无异议,你可复职。”

    这是留了余地。

    赢虔接过剑,重新佩回腰间,起身,转向卫鞅,拱手一揖。

    “左庶长,”他声音洪亮,“新法如山,刑无等级。赢虔今日受罚,心服口服。从今往后,军方上下,必严守新法,若有违逆,赢虔第一个不答应!”

    这话是说给卫鞅听,更是说给殿中所有世族、所有官员听。

    连王兄都罚了,你们还有什么话说?

    卫鞅肃然还礼:“上将军深明大义,鞅佩服。”

    赢虔又转向嬴渠梁,单膝跪地:“臣还有一言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太子嬴驷,虽有错,但罪不至死。他年少无知,被人利用,如今已知悔悟。臣请——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赢虔抬头,目光坚定,“臣愿以所降爵位、所罚俸禄,换太子一条生路。”

    殿中再次哗然。

    嬴渠梁眼眶微红。

    他这个兄长,自己受罚,还不忘给侄子求情。

    “太子的处置,寡人自有决断。”嬴渠梁摆手,“你先回府吧。今日起,闭门思过。”

    赢虔叩首,起身,大步走出殿门。

    他走过那些世族官员面前时,无人敢与他对视。这位上将军哪怕被降爵罚俸,那份战场杀伐磨砺出的威势,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殿门开了又关。

    嬴渠梁重新坐回王座,看向剩下的朝臣。

    “还有谁,觉得自己该罚?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“那就记住今日。”嬴渠梁声音冷冽,“赢虔是寡人兄长,是上将军,是秦国柱石。他犯错,一样受罚。从今往后,再有敢触犯新法者,无论皇亲国戚,世族勋贵——严惩不贷!”

    “臣等遵旨!”群臣齐声。

    朝会散了。

    秦怀谷走出大殿时,看见赢虔还站在殿前广场上。

    秋日阳光照在他身上,将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正望着宫城门楼方向,那里飘扬着黑翼军旗。

    “上将军。”秦怀谷走过去。

    赢虔回头,看见是他,笑了笑:“秦院正。”

    “上将军坦然受罚,令人敬佩。”秦怀谷真心道。

    “敬佩什么?”赢虔摇头,“是我失察,该罚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闭门三年,河西那边,我放心不下。魏国刚吃了败仗,必然寻机报复。我不在,军中……”

    “上将军放心。”秦怀谷说,“黑翼军是你一手带出来的,军纪严明,将领忠诚。就算你不在,魏国也讨不了好。何况——”

    他压低声音:“君上让你闭门思过,未尝不是保护。如今朝中风波未平,你远离漩涡,反而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赢虔深深看他一眼,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
    两人并肩走下台阶。

    “太子那边……”赢虔忽然问,“院正觉得,君上会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秦怀谷沉默片刻:“黥面,徙居思过,大概是这个结果。”

    “黥面……”赢虔握紧剑柄,“一辈子带着罪印……他还那么年轻。”

    “但能活命。”秦怀谷说,“比起杜挚夷三族,甘龙罢相逐出,这已经是君上最大的仁慈了。”

    赢虔长长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走到宫门口,他停下脚步,看向秦怀谷:“院正,这三日,多谢你查清真相,还太子清白。”

    “职责所在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赢虔摇头,“若不是你,太子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。这份情,我记着。”

    他抱拳一礼,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。

    车帘放下前,秦怀谷看见他最后的表情——坚毅,坦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    马车驶离宫城。

    秦怀谷站在原地,看着远去的车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