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正,栎阳宫正殿,九级玉阶森然。
嬴渠梁立于王座之前,玄衣纁裳,未佩剑。他面朝殿门,目光穿过广场,落在遥远天际。阳光刺眼,将他挺直的背影烙在玉阶上,像一尊沉默的碑。
殿下,文武分列,泾渭分明。
甘龙手持玉笏立于左班之首,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,眼皮微垂,仿佛老僧入定。身后,杜挚、子岸及二十余名关西世族家主屏息肃立,官袍下藏着紧绷的肌肉。
右班以卫鞅为首,景监、车英等新法之臣不足十人,孤直如寒松。
空气凝滞,弥漫着硝石将燃前的死寂。
“君上——”
甘龙终于踏前一步,苍老的声音打破沉默,在空旷大殿内激起回音:“三日之期已满。西市五条人命,十二人伤残,举国军民皆翘首以待。敢问左庶长,太子嬴驷,该当何罪?”
所有目光骤然钉在卫鞅身上。
卫鞅出列。深青官袍纹丝不动,声音平稳如冰面:“依秦法,闹市械斗致死,主犯斩。太子纵凶、知情不报,依律——”
“依律当斩!”杜挚抢声喝道,脸颊因激动泛起红光,“左庶长,‘法立如山,刑无等级’是你亲口所言!莫非事到临头,要自食其言?”
“杜大夫急什么。”景监冷冷开口,“案情尚未最终议定,御史处……”
“还要议什么!”一名虬髯世族跨出,声若洪钟,“人证物证俱在!太子杀人,天日昭昭!拖延不决,莫非有人想徇私枉法,颠覆国法纲常!”
“请君上明断!”“依法严惩!”“以正国法!”
左班声浪骤起,步步紧逼。甘龙嘴角掠过一丝极淡弧度,稍纵即逝。
嬴渠梁缓缓转身。目光如刀,刮过每一张脸,最后落在卫鞅身上:“左庶长,你有何说?”
卫鞅拱手:“臣以为,案情尚有疑窦。太子或为他人利用。请君上准予再查三日。”
“荒唐!”杜挚嗤笑,“铁案如山,何来疑窦?左庶长,你莫非要将这朝堂法度,当作儿戏!”
甘龙轻轻摇头,叹息般开口:“老朽愚钝,只知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。太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,此乃新法根基。若根基动摇,十年变法,恐成镜花水月啊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脚步疾响。
“报——”禁卫统领高喝,“天工院主秦怀谷,奉密令携证入殿!”
声浪戛然而止。
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殿门。
秦怀谷步入大殿。深蓝常服,步履沉稳,手中木匣乌沉。他目不斜视,行至御前,躬身:“臣秦怀谷,奉君上密令彻查西市血案。三日已满,特来复命。”
“讲。”嬴渠梁一字千钧。
秦怀谷开匣。首先捧出三卷竹简:“此乃太子嬴驷亲笔供述。太子承认酒后失德,纵容冲突,但坚称绝无杀人之心。真凶另有其人——杜彪护卫陈四,及梁上刺客。”
“梁上刺客?”甘龙哑然失笑,“秦院正,为脱罪而编造此等奇谈,未免儿戏。”
秦怀谷不语,取出第二物——青白玉佩碎片,置于锦垫。内侍托起,缓行于两班之间。
“此玉碎片,于四海酒肆柜台下寻得。纹为睚眦,魏国大梁贵族专用。背面残字,‘卫’。”他声音清晰,字字凿入寂静,“原主,魏国公子卬。三年前赐予其麾下细作头目,吴杞。”
杜挚面色一白,强笑:“一块碎玉,能证何事?或许是……”
“醉仙楼掌柜胡氏可证。”秦怀谷截断他,取出证词,“案发前半月,杜彪三会魏国细作。其中一人,腰间正佩睚眦纹玉。”
“市井商贾之言,岂可采信!”杜挚厉声。
秦怀谷自匣中取出一卷羊皮,徐徐展开。
河西地图。
山川城郭,关隘兵备,乃至栎阳城防、宫禁巡哨,纤毫毕现。右上角,一方小小私印——魏国公子卬。
满殿吸气声骤起。
“此图,自杜彪书房暗格搜出。”秦怀谷目光如钉,钉住杜挚,“如此详图,非内鬼不能为。杜大夫,作何解释?”
甘龙瞳孔骤缩。
秦怀谷已取出第三物——墨七监听抄录,当众展开。
“十月丙子夜,子时三刻,杜府前厅。”他朗声诵读,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地,“甘太师语杜大夫:‘太子必须死。他死了,嬴渠梁与卫鞅之间,便有永填不平之壑。’又云:‘魏国承诺,分毫不差。太子一死,嬴渠梁必乱。届时魏军压境,河西之地,岂容黑翼驰骋?’”
“胡言!”甘龙勃然变色,须发皆张,“老朽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!此乃构陷!”
“构陷?”秦怀谷自匣底捧出最终之物。
红丝帛书,缓缓展开。
公子卬亲笔。魏宫御绢。蜡封“卬”印,刺眼夺目。
他开口诵读,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座大殿喘不过气:
“龙公、杜公如晤:前信已收,所陈事宜,王兄深以为然……”
杜挚双腿一软,踉跄半步。
“……河西之地,本属魏土。今暂寄秦手,终当归魏。若二公助我大魏重夺河西,王兄许诺:河西五城,为二公封地,世袭罔替,岁贡减半……”
殿中死寂。有人手中玉笏落地,清脆一声,无人去捡。
“……卫鞅变法,秦势日盛,实为魏国心腹之患。除去卫鞅,废弛新法,乃当前第一要务。王兄已备死士三百,潜伏栎阳,听候二公调遣。行刑之日,可于刑场制造混乱,伺机诛杀卫鞅、秦怀谷……”
卫鞅眼神陡寒。景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秦怀谷抬起眼,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杜挚,最终钉在甘龙脸上,念出最后一段:
“……太子驷既入彀中,当顺势除之。若其伏法,嬴渠梁必与卫鞅生隙;若其不死,可栽赃通敌,令其百口莫辩。东墙砖下所藏信物,乃魏宫旧物,足以坐实。”
余音绕梁。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大殿。
所有目光——震惊的、恐惧的、愤怒的、不可置信的——全部汇聚在甘龙与杜挚身上。
杜挚彻底瘫软在地,官帽滚落,露出散乱发髻,嘴唇哆嗦,却发不出一个音节。
甘龙站在原地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。他死死盯着那卷帛书,老脸血色褪尽,灰败如死人。喉结滚动数次,终于挤出嘶哑破音:
“伪……伪造……此信……必是伪造……”
秦怀谷自匣中取出最后一件证物。
“癸七”铜牌,魏宫死士标识,在殿中灯火下泛着冷光。
“送信死士已擒获,押于天工院密室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字字诛心,“此人可当庭指认,此信是否公子卬亲笔,是否亲手交付杜府。”
他转向瘫软的杜挚,一字一顿:“杜大夫,你书房暗格中,是否还有两封未启密信?火漆睚眦纹,落款‘吴’字?可需此刻派人取来,当众启封?”
杜挚魂飞魄散,竟爬向甘龙,抓住其袍角,涕泪横流:“太师……太师……你说万无一失……你说阅后即焚……你害我……”
“蠢材!”甘龙猛地踹开他,面目狰狞,失态狂吼,“谁让你留着!”
话音出口,满殿哗然!
这一吼,无异于招供。
惊呼、怒斥、倒吸冷气之声轰然炸开!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左班世族,此刻面如土色,仓惶四顾,如坠冰窟。
嬴渠梁缓缓步下玉阶。
他走到甘龙面前,停下。俯视着这位两朝元老,这位曾在他父亲榻前受命的托孤重臣。
“太师,”嬴渠梁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让所有喧嚣骤然死寂,“先君临终时,你跪在此处发誓,辅佐寡人,强我秦国。”
他弯腰,拾起那卷滚落脚边的帛书,展开,将“河西五城为二公封地”那行字,直递到甘龙眼前。
“这便是你辅佐的强国之道?”
甘龙踉跄后退,官袍凌乱,张口欲辩,却只吐出嗬嗬气声。
嬴渠梁不再看他,转身,目光扫过瘫软的杜挚,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世族,扫过每一张震惊、愤怒、茫然的脸。
他最终望向殿外。
阳光炽烈,刑场方向,隐约可见高台轮廓。
原来今日午时三刻,要斩的,不止一颗头。
风暴已在殿中刮起,无人能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