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堂的灯火在秋夜里温润如珠时,栎阳西市早已人声鼎沸。
“四海酒肆”临街的两层木楼挤满了人。楼下散座里,刚领了秋赏的军汉、收工歇脚的工匠、贩完货的商贾混坐一处,酒气蒸腾,声浪几乎掀翻屋顶。楼上雅间门窗紧闭,却挡不住里头的喧哗——丝竹声、劝酒声、女子娇笑声混成一团。
正中最大的雅间里,太子嬴驷斜倚在软垫上,脸颊因酒意泛红。左右围着七八个锦衣青年,为首的是杜挚之子杜彪,正举着金杯劝酒:“殿下,再饮一杯!今日秋猎您箭无虚发,这般英武,满秦国找不出第二个!”
嬴驷摆手,目光却飘向楼下。透过竹帘缝隙,能看见散座里十几个褐衣汉子正喝到兴头上,为首那个满脸虬髯,正拍桌高喊:“……黑翼将军带咱们在河西杀了个来回!魏狗那叫什么兵?箭还没搭上弦,咱们的连发弩已经泼过去了!”
周围一片喝彩。有个独眼汉子接口:“可不是!咱们的鱼鳞甲,魏弩射上来当一声就弹开!哪像他们那破皮甲——”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疤痕,“老子当年在陇西,戎人一箭就透!”
“现在不同了!”虬髯汉子正是黑石,他拔出腰间短刀插在桌上,“天工院给咱们造的家伙,就是硬气!”
楼上雅间,子明——郿县子岸的侄儿,太子宫侍卫——嗤笑出声:“一群莽夫,喝了二两酒就敢妄议军国。”
杜彪却眯起眼:“那个插刀的,我认得。黑石,赢虔亲卫营的,据说在河西斩了三颗头。”
“斩三颗头就狂成这样?”另一个纨绔撇嘴。
嬴驷忽然开口:“斩敌立功,是该狂些。”他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意味——是储君对猛将的欣赏,也是少年对热血的向往。
杜彪眼珠一转,低声道:“殿下若想结识这等悍卒,不如……召他上来饮一杯?”
子明皱眉:“彪兄,不妥吧?堂堂太子,岂能……”
“体察军心嘛。”杜彪笑道,已经招手叫来伙计,“去,请楼下那位插刀的壮士上来,就说贵人请他喝酒。”
伙计下楼传话。散座里静了一瞬,黑石抬头看向楼上,醉眼朦胧间瞥见竹帘后锦衣晃动。他抓起刀起身,同桌的袍泽要拦,被他推开:“怕什么!贵人请酒,那是看得起咱们!”
黑石跟着伙计上楼,浑身酒气推开雅间门。里头脂粉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,他眯眼扫了一圈——正中少年锦衣华服,左右尽是白面郎君,歌姬缩在角落。
“哪位贵人请某喝酒?”黑石大着舌头拱手。
杜彪起身笑道:“壮士请坐。听闻你在河西立功,殿下……哦,我家公子想听听战阵故事。”
“殿下?”黑石目光落在嬴驷腰间玉佩上,那纹饰他见过——在赢虔大帐里,上将军也有块类似的,说是“宫中之物”。酒劲上涌,他咧嘴笑了,“还真是贵人……不知是宫中哪位公子?”
这话问得直白。杜彪脸色一沉:“休得无礼!请你喝酒是抬举你!”
黑石本就是浑人,被这一呛,火气上来了:“某在河西砍魏狗脑袋时,你们还在安邑喝花酒呢!抬举?某不稀罕!”
“放肆!”子明拍案而起。
雅间里剑拔弩张。楼下黑石的袍泽听见动静,纷纷起身。独眼汉子抓起酒坛:“老黑别吃亏!”十几条汉子呼啦啦涌上楼。
楼上其他雅间的客人也探出头看热闹。有人认出杜彪:“那不是杜大夫家的公子吗?”“那边好像是太子……”“要出事!”
杜彪见人多了,反而冷笑:“怎么,想动手?”他身后几个护卫上前一步,手按剑柄。这些都是世族圈养的私卫,身手不弱。
黑石被同伴围住,胆气更壮:“动手就动手!某倒要看看,你们这些纨绔除了欺压百姓,还有什么本事!”
“你说谁欺压百姓?!”一个黄衫纨绔抄起酒壶砸过来。
黑石偏头躲过,酒壶砸在门框上迸裂。这下真炸了。
“打!”
不知谁先喊了一声,两边人轰然撞在一起。黑石这边都是战场下来的,招式狠辣,拳拳到肉。杜彪的护卫拔剑砍杀,但酒肆空间狭小,剑施展不开,反被几个军汉用板凳砸中手腕。
其他雅间的客人有躲闪的,也有趁乱扔碗碟助威的。有个醉汉瞧见纨绔们衣着光鲜,想起平日受的欺压,抄起条凳也加入战团:“打这些狗娘养的!”
混乱迅速蔓延。楼下散座的酒客听见楼上打斗,有人想上去劝,有人想看热闹,挤在楼梯口乱成一团。掌柜急得跳脚:“别打了!我的店啊!”
嬴驷被护卫护着退到墙角,脸色发白。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——桌椅翻倒,碗碟横飞,血混着酒水满地流淌。一个军汉被剑划破胳膊,血溅到他衣襟上,温热黏腻。
“住手!都住手!”他想喝止,声音淹没在打斗声中。
杜彪眼神发狠。他知道事情闹大了,必须镇住场面。他冲自己最得力的护卫头目使了个眼色,朝黑石方向一瞥。
护卫头目会意,瞅准黑石正与两人缠斗,突然从侧面扑上,短剑直刺后心。黑石听见风声想躲,但酒醉身迟——
剑尖透胸而出。
黑石身体一僵,低头看胸前冒出的剑尖,张了张嘴,血沫涌出。他缓缓转身,瞪着护卫头目,似乎想说什么,却轰然倒地。
“老黑!”独眼汉子目眦欲裂,抡起劈柴斧猛扑过来。护卫头目抽剑格挡,斧剑相交火星四溅。但独眼汉子势如疯虎,完全不顾防守,几斧劈得护卫头目连连后退。
另一名护卫想从旁偷袭,被黑石的袍泽拦住。那袍泽赤手空拳,竟一把抓住剑刃,任手掌割得鲜血淋漓,另一拳砸在护卫面门。护卫鼻梁塌陷,惨叫倒地。
但纨绔这边人越来越多——听见打斗,其他雅间的世族子弟也带着护卫加入战团。这些人平日骄横惯了,下手狠毒,专往要害招呼。
一个年轻军汉被三人围住,乱刀砍倒。又一个被推下楼,摔在散座桌上,脖子扭曲成诡异角度。
转眼间,黑石这边倒下五人,三人毙命,两人重伤。
酒肆里死寂了一瞬。
血从楼上滴滴答答落下来,在楼下地面汇成一小滩。还活着的人都停了手,喘着粗气,看着满地狼藉和尸体。
嬴驷腿一软,扶住墙壁才站稳。他看见黑石的眼睛还睁着,空洞地望着屋顶横梁。
杜彪快速扫视全场。活着的人里,黑石这边还剩七八个,个个带伤;自己这边也有五六人挂彩,但无人死。围观的其他酒客缩在角落,惊恐地看着他们。
“听着!”杜彪声音嘶哑,“今日是这些莽卒酒后行凶,意图刺驾!我等护卫公子,不得已格杀!谁若乱说——”
他剑尖指向最近一个酒客,那是个中年布商,吓得扑通跪下:“小人什么都没看见!什么都没看见!”
杜彪又看向黑石幸存的袍泽。独眼汉子捂着肋下伤口,眼睛血红。
“你们呢?”杜彪冷笑,“想告官?别忘了,你们是聚众斗殴,还死了人。按秦法,闹市械斗致死,全员连坐!就算你们有军功,也得掉脑袋!”
独眼汉子咬牙,却没说话。他知道杜彪说得对——秦法严苛,这种场面,官府往往不问缘由,参与械斗的一并治罪。
“但若按我说的,”杜彪放缓语气,“你们是护驾有功。死者……抚恤加倍,活着的,各有封赏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金饼,哗啦倒在桌上:“现在,把尸体摆好,刀塞他们手里。你们互相包扎,就说他们先动手,你们是自卫。”
独眼汉子盯着金饼,又看看地上袍泽的尸体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。但最终,他缓缓点头。
还能怎样?
活着的人开始麻木地布置现场。黑石的短刀被塞回他手里,其他死者手里也塞了碎瓷、断凳腿。受伤的互相包扎,纨绔们也在自己身上弄出些轻伤。
杜彪走到掌柜面前,丢下两袋金:“闭紧嘴。有人问,就说醉汉斗殴,死了几个,凶手逃了。”
掌柜哆嗦着接过。
等一切布置完,窗外已泛鱼肚白。
杜彪让子明送太子从后门离开,自己最后一个走。他站在酒肆门口回望,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尸体、伤者,血在晨光里发黑。
应该能瞒过去。
只要没人深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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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栎阳令衙门刚开,衙役就看见台阶上跪了一片人。
六个妇人,十几个孩童,还有三个缠着绷带的汉子——正是独眼汉子他们。妇人手里举着染血的衣角、军功牌,哭声震天。
“民妇鸣冤——我儿黑石昨夜在西市酒肆被杀!他不是醉汉,是军功士卒!”
“我男人赵烈,河西回来休沐,怎么就死了!”
“还有我弟……”
栎阳令头皮发麻。他昨夜就得了杜彪的“招呼”,可眼下这场面——
“肃静!肃静!”他拍惊堂木,“一个一个说!”
独眼汉子咬牙上前,按杜彪教的话说了一遍:黑石等人酒后寻衅,先动手,他们自卫,失手杀人。
但话没说完,一个老妇扑上来撕打:“你胡说!我儿从不惹事!定是你们这些杀才害了他!”
孩童哭声更响。
围观百姓越聚越多,有人认出死者:“那不是黑石吗?郿县那个杀星!”“听说在河西斩了三颗头!”“军功士卒被杀……这可不是小事。”
栎阳令正焦头烂额,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来,当先一人翻身下马,胸口“御史”二字刺眼。
“栎阳令,”御史吏员声音冰冷,“此案御史处接了。所有人犯、苦主、证人,全部带走。”
“这……这不合程序……”
“程序?”吏员冷笑,举起一块铜牌,“奉左庶长令,凡涉军功士卒命案,御史处直审。你有异议?”
栎阳令腿一软,坐倒在地。
完了。
捂不住了。
吏员扶起老妇,看了眼她手中血衣和军功牌,眼神凝重。
“阿婆,”他轻声道,“御史处,给您做主。”
晨光刺眼,照在酒肆门前的血渍上,已经发黑。
但更深的黑暗,正从这滩血里漫开,即将吞没整个栎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