默认冷灰
24号文字
方正启体

第479章 卫鞅震怒,依法拘太子

    御史处接到血案卷宗的时辰,是巳时三刻。

    主事御史景监正在核对河西粮秣账目,见下属捧着沾血的衣角和军功牌进来,眉头立刻皱紧。他展开卷宗——栎阳令的初报写得含糊:“西市酒肆械斗,死者五,伤者十二,疑凶在逃。”但附带的苦主名录里,“黑石”、“赵烈”两个名字旁都标着“军功士卒”。

    景监放下竹简,起身:“去现场。”

    四海酒肆已被衙役封锁。门前围满百姓,踮脚张望。景监分开人群走进去,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隔夜酒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一楼大堂桌椅翻倒,碗碟碎片遍地,血渍从楼梯蜿蜒而下,在青砖地面凝结成暗褐色。掌柜脸色惨白地候在一旁,见景监进来,腿一软跪下了。

    “从头说。”景监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掌柜哆嗦着复述那套说辞:醉汉斗殴,死了几个,凶手逃了。

    景监没打断,等他说完,才问:“死的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“几……几个醉汉。”

    “姓甚名谁?”

    “小人……小人不认识。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?”景监走到楼梯口,指着墙上一道深深的刀痕,“这刀痕长三尺七寸,入木一寸半。使刀的人臂力不小。醉汉有这等力气?”

    掌柜额头冒汗。

    景监上二楼。雅间里更惨烈。血迹从门口溅到窗边,一张案几被劈成两半,墙上留着几处飞溅的血点,形状像泼墨。

    他蹲下细看。血渍分布很怪——集中在房间中央和门口,窗边反而干净。若是双方混战,血迹该更分散。

    “尸体当时怎么摆的?”他问跟进来的仵作。

    仵作指了几个位置。景监在脑中重构:五人倒地,三人集中在门口到中央一线,两人倒在墙角。

    “伤口呢?”

    “三人背后中剑,透胸。两人正面中刀,深可见骨。”

    景监沉默。背后中剑,是偷袭。正面中刀,是搏杀。这不像混战,像有计划的清除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边。窗户紧闭,但窗棂上有几处新鲜的刮痕——像是有人匆忙翻越时蹭的。推开窗,下面是酒肆后院,堆着柴垛。

    “昨夜楼上雅间,除了死者,还有谁?”

    掌柜支吾:“还……还有些客人,但都吓跑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都有谁?”

    “小人……小人记不清。”

    景监不再问。他让仵作把尸体初验记录拿来,自己走到楼下,问围观百姓:“昨夜可有人看见什么?”

    人群沉默。半晌,一个卖炊饼的老汉低声道:“御史大人……小人昨夜收摊晚,看见杜大夫家的马车停在巷口。”

    “杜挚?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还有几辆马车,小人认得,是子岸大夫、公孙贾大夫府上的。”

    景监眼神一凛。

    他转身回御史府,立即调阅昨夜各城门出入记录。戌时到子时,共有七辆标记世族家徽的马车进出西市附近。其中杜府的马车,丑时初才离开——那时酒肆的血早就凉了。

    “请杜彪、子明来御史府问话。”景监下令。

    命令刚传出,宫中内侍就到了。来的是嬴渠梁身边的老宦官,笑容满面:“景御史,君上口谕:西市血案,影响恶劣,务必彻查。但……涉及贵人,须谨慎行事。”

    景监拱手:“臣明白。敢问君上可有特别交代?”

    老宦官压低声音:“君上说,秦法如山,刑无等级。但……太子年少,或有苦衷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清楚——要查,但不能动太子。

    景监沉默良久,道:“请回禀君上,臣依法办事。”

    老宦官看了他一眼,叹气离去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杜彪和子明没来。来的是杜挚和子岸本人。

    杜挚脸色阴沉,进了御史府正堂也不坐,直接道:“景监,我儿昨夜受惊,卧病在床,不能来。你有什么话,问我便是。”

    景监平静道:“下官要问的是昨夜西市血案,杜彪公子是否在场。”

    “在场又如何?”杜挚冷笑,“在场就得被你们像审犯人一样审问?景监,你御史处权力再大,也大不过秦法——无确凿证据,不得随意传讯公卿子弟!”

    “苦主指认,杜彪公子涉案。”

    “苦主?”子岸插话,“那几个军汉?他们自己械斗杀人,还想诬陷贵人?景监,你可别被刁民蒙蔽!”

    景监不再纠缠,转而问:“二位昨夜可知公子们在西市饮酒?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杜挚答得干脆,“小儿贪玩,去哪我们做父亲的哪能时时盯着。”

    “那可知与何人同饮?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

    一问三不知。

    景监让书吏记下,起身送客。杜挚走到门口,回头道:“景监,你我同朝为官,奉劝一句——有些案子,查清楚了未必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
    景监面不改色:“下官职责所在。”

    杜挚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他们走后,景监独自坐在堂内。窗外秋阳正好,但他心里发冷。证据链断了——苦主一面之词,没有物证,没有旁证。世族咬死不认,这案子就会变成无头公案。

    除非……

    他想起窗棂上那几道刮痕。

    “去酒肆后院柴垛查。”他吩咐下属,“一寸寸翻,看有没有掉落的物件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亲自去了黑石家。

    黑石家在城南贫民巷,土墙茅屋。老妇正在灵前烧纸,见景监来,又要跪。景监扶住她:“阿婆,我再问一遍——昨夜黑石出门前,可说过什么?”

    老妇抹泪:“他说……同袍从河西回来,要聚聚。还笑说,如今咱们秦军威风,走到哪都挺直腰杆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说去哪家酒肆?”

    “没说。但……”老妇想起什么,“他带了块玉佩,说是上个月立功,赢虔将军赏的。让他戴着,遇事亮出来,寻常宵小不敢惹。”

    景监眼睛一亮:“玉佩呢?”

    “昨夜出门就戴着了。可今早送回尸首……身上没有。”

    玉佩不见了。

    景监立刻赶回御史府。这时搜查柴垛的吏员也回来了,捧着一块沾泥的玉佩——羊脂白玉,雕螭龙纹,背面刻小字:“虔赠勇士”。

    正是赢虔亲卫营的赏赐之物。

    “在哪找到的?”

    “柴垛底下,像是匆忙间掉落的。”

    景监握紧玉佩。这是物证。黑石遇害后,有人搜了他的身,拿走玉佩,却在逃离时掉落。

    谁会在杀人后还搜身?只有知道这块玉佩价值的人。

    “查。”景监声音发寒,“查昨夜所有进出西市的人,谁身上有新鲜擦伤、抓痕。查各家药铺,谁今早买了金疮药。查当铺,有没有人今早典当贵重物品。”

    御史处的机器全速运转。

    未时末,三条线索汇拢。

    西城门卒回忆:今早开城门时,子岸府的马车出城,车里有人低声呻吟,像受了伤。

    城南回春堂掌柜禀报:今早杜府管家来买上等金疮药和安神汤,分量不小。

    城东一家小当铺掌柜战战兢兢呈上一枚金扳指——昨夜子时后,有人蒙面来当,扳指内圈刻“驷”字。

    太子嬴驷的私物。

    景监看着那枚扳指,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怒。怒火从心底烧上来,烧得他眼前发黑。

    他抓起所有证物,直奔左庶长府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卫鞅正在书房与赢虔议事。河西增兵的事到了关键,粮秣调配、器械补充,样样都急。见景监闯入,两人都皱眉。

    “左庶长。”景监行礼,声音嘶哑,“西市血案,查清了。”

    他一件件摆出证物:沾血的军功牌、玉佩、金扳指,还有证言记录。每摆一件,赢虔的脸色就沉一分。

    “……综上所述,”景监说完,书房死寂,“太子嬴驷昨夜与杜彪、子明等世族子弟在西市酒肆饮酒,与军功士卒黑石等人发生冲突。太子侍卫先拔剑杀人,致五死十二伤。事后伪造现场,诬指死者行凶。”

    赢虔猛地站起:“证据确凿?”

    “人证、物证、旁证俱全。”景监抬头,“左庶长,此案……涉及储君。”

    卫鞅一直没说话。他手指摩挲着那枚金扳指,指腹感受着内圈“驷”字的刻痕。书房里只听见他指节轻叩桌面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
    良久,他开口:“君上可知?”

    “已派人递话,但……”景监顿了顿,“君上似有回护之意。”

    “回护。”卫鞅重复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。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彻骨的冷。“新法颁布时,我亲口对秦人说过:‘刑无等级,法不阿贵’。如今储君犯法,若回护,新法便成笑话。”

    赢虔沉声道:“左庶长,太子毕竟……”

    “毕竟什么?”卫鞅抬眼,“毕竟是储君?正因是储君,更该守法。储君都无法无天,百姓凭什么守法?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庭院里,几株老树叶子落尽,枝干虬结如铁。

    “景监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在。”

    “依秦法,闹市械斗致死,主犯如何?”

    “斩。”

    “伤人者?”

    “视伤情,黥面、刖足、徒刑不等。”

    “伪造现场、诬告他人?”

    “反坐其罪。”

    卫鞅转身:“那就办。传我令:即刻拘传太子嬴驷、杜彪、子明等所有涉案人员至御史府候审。若有抗命,御史处可调城防军协助。”

    景监倒吸一口凉气:“左庶长,这……是否先禀报君上?”

    “依法办事,何须禀报?”卫鞅声音斩钉截铁,“去!”

    景监咬牙领命,转身出门。

    赢虔等他走了,才低声道:“左庶长,此事……恐动摇国本。”

    “国本?”卫鞅看着他,“上将军,秦国的国本是什么?是储君,还是新法?若储君可凌驾国法之上,这国本,不要也罢。”

    他抓起案上那枚金扳指,握在掌心。玉质温润,但此刻只觉得烫手。

    “何况,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你以为君上真会回护到底?君上要的,是一个能守法的储君,不是一个无法无天的祸害。”

    赢虔沉默。他知道卫鞅说得对,但……

    “若太子因此事被废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也是他自取。”卫鞅打断,“秦法如山,山不会为任何人弯腰。”

    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是景监去而复返,脸色苍白。

    “左庶长,杜府、子岸府闭门不纳,说……说没有君上手谕,谁也不能带走他们公子。”

    卫鞅眼中寒光一闪:“调城防军。破门拿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太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亲自去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太子宫在东城,紧邻宫城。卫鞅只带了两名御史吏员,步行前往。

    宫门前侍卫见是他,不敢拦,只低声道:“左庶长,君上在里头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好。”卫鞅径直入内。

    太子宫正殿,嬴渠梁果然在。国君背对殿门站着,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。嬴驷跪在下方,脸色惨白,身子发颤。

    “君上。”卫鞅行礼。

    “左庶长来了。”嬴渠梁转身,眼中血丝密布,“案子……查清了?”

    “查清了。”卫鞅平静道,“太子嬴驷,涉闹市械斗致五人死亡,依秦法,当拘传候审。请君上准。”

    嬴驷猛地抬头:“父王!儿臣冤枉!是他们先动手……”

    “住口!”嬴渠梁暴喝,声音震得殿梁灰尘簌簌落下。他盯着儿子,眼神痛心又愤怒,“冤枉?那扳指是不是你的?玉佩是不是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?杜彪、子明是不是你带出去的?”

    嬴驷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嬴渠梁走到他面前,俯身,一字一顿:“你是太子。你的一言一行,关乎国体。你可知那五个死者,是什么人?是刚刚从河西回来的军功士卒!是黑翼的兵!是赢虔亲手带出来的秦军锐士!”

    他直起身,胸膛起伏:“你杀他们……寒的不只是士卒的心,是全军的心!”

    “父王……”嬴驷哭了,“儿臣知错了……儿臣只是……只是喝了酒……”

    “喝酒就能杀人?”嬴渠梁闭了闭眼,“左庶长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依法办吧。”

    四字出口,重如千钧。

    卫鞅拱手:“诺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嬴驷面前:“太子殿下,请随下官去御史府。”

    嬴驷看向父亲。嬴渠梁别过脸去。

    两名御史吏员上前,扶起太子——没有上枷锁,但已是拘传。

    走出太子宫时,夕阳如血。

    宫门外,消息已经传开。百姓聚在长街两侧,黑压压一片,鸦雀无声。他们看见太子被御史吏员带出来,看见卫鞅跟在后面,面色冷硬如铁。

    有人低声议论:“真抓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刑无等级……真不是说说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卫左庶长……好狠的心肠。”

    卫鞅听见了,但脚步不停。

    狠吗?

    也许。

    但新法要立信,就得用血来立。太子的血,贵族的血,谁的血都一样。

    他抬头看天。秋日夕阳把云层染成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

    这血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