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城的客栈大多集中在城南,沿湘江东岸一字排开,多是两层或三层的木构建筑,黑瓦白墙,透着湘楚之地的古朴。
张泠月一行人寻了间门面宽敞、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大客栈,门口挂着“宾至如归”的匾额,两侧楹联写着“未晚先投宿,鸡鸣早看天”,倒也应景。
客栈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,戴副圆框眼镜,见他们气度不凡,忙亲自迎上来,脸上堆着殷勤的笑“几位客官打哪儿来?是住店还是用饭?”
“住店。”张隆安随手抛了一小袋子银元过去,“要两间上房,清净点的。马牵到后面好生喂着,用上等草料。”
老板接过袋子,笑容更深了“好嘞!咱这儿天字一号和二号房正好空着,朝南,临街但不吵,推开窗就能看见湘江——几位这边请!”
伙计领着他们上楼。
房间果然宽敞,木地板擦得光亮,家具是简单的红木样式,床帐用的是素色细布,窗边还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,叶片油亮。
最难得的是房间里有独立的洗漱间,装了新式的搪瓷浴缸和抽水马桶。
在这时候,这间房算得上是顶讲究的配置了。
张泠月挑了靠里那间,张隆泽同她一起。
行李刚放下,张隆安就嚷嚷着饿了,拉着两人要出去找饭馆。
下楼时,客栈老板正拨着算盘,见他们下来,忙放下手里的活计。
“几位客官这是要出去用饭?”
“是啊,老板给推荐几家?”张隆安倚在柜台上,笑着问。
老板扶了扶眼镜。
“要说咱长沙城里的饭庄,老招牌就是曲园酒楼和李盛河,开了几十年了,味道最正宗。新一些的呢,就是天然台和玉冬楼了,这两家是前些年才开的,学了不少新鲜花样,听说还跟洋人学了什么……包厢?意思就是贵客们在单独的一屋子里吃饭,不会被别人打扰。”
他又详细说了这几家饭庄的位置。
曲园在坡子街,李盛河在黄兴路,天然台和玉冬楼则都在新开的商业区,离客栈不远。
“谢了老板!”张隆安拍拍柜台,转身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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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然台饭庄坐落在一条相对宽敞的新街上,门面是中西合璧的风格。
石砌的门柱,雕花的木门,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,两侧还装了新式的玻璃橱窗,里面陈列着几样精致的菜品模型。
门口站着穿长衫的迎客伙计,见他们过来,忙躬身相迎。
“三位客官里面请!是用大堂还是包厢?”
“包厢。”张隆安随口应道。
“好嘞!二楼雅间‘听雨轩’正好空着,几位这边请——”
伙计领着他们上了二楼。
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,墙角摆着青瓷花瓶,插着几枝新鲜的栀子花,香气清雅。
听雨轩在走廊尽头,推开门,里面果然别有洞天。
房间布置得极为雅致。
靠窗是一张红木圆桌,配六把雕花椅,桌上铺着素色桌布,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。
墙角立着多宝阁,陈列着一些仿古玩器。
最妙的是临街那面墙开了扇大窗,窗外是湘江的江景,江面上帆影点点,对岸的岳麓山在午后阳光下青翠如黛。
“这地方不错。”张隆安在窗边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有江景看,吃饭也香。”
张泠月坐在他对面,张隆泽坐在她身侧。
伙计递上菜单,菜单是手写的,字迹娟秀,用的是上好的宣纸,还带着淡淡的墨香。
张泠月接过菜单,扫过那些菜名。
天然台的招牌菜写在前几页红烧鸟丸、红烧土鲍、鸡茸鲍鱼、芙蓉虾饼、红煨八宝鸡……
后面还有一些时令菜和特色小炒。
她合上菜单对伙计说“招牌菜都上一份吧。”
“是,小姐。”伙计应下,又问,“酒水要什么?咱这儿有本地的白沙液,也有从绍兴运来的花雕,还有洋人的葡萄酒……”
“来壶龙井就好。”
“好嘞!几位稍等,菜马上就来!”
伙计退下,轻轻带上门。
包厢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江涛声和街上的人声,反而衬得室内更加宁静。
张隆安伸了个懒腰,整个人瘫在椅子里。
“走了这一路,可算能歇会儿了。这椅子舒服可比马背上强多了。”
“隆安哥哥也辛苦了。”
“哼哼,我当然辛苦。”张隆安得意地挑眉,“得照顾你们两个小的。一个闷葫芦,一个娇滴滴,这一路我可操碎了心。”
张泠月捂着嘴笑起来,笑声像风铃摇响。
张隆泽无奈地看了兄长一眼,懒得与他争辩。
他提起桌上的茶壶,先给张泠月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斟上。
茶水是温的,茶香袅袅升起,在阳光里化作细细的雾。
“看看,张隆泽都无话可说。”张隆安指着弟弟,对张泠月说。
“嗯,哥哥也觉得你说得对。”张泠月哄小孩似的回应,眼里满是笑意。
“还是咱们小月亮明事理!”张隆安一拍大腿,“看看我这弟弟,多大年纪了,都没有你一半懂事!”
张隆泽没理他,只是将茶杯往张泠月手边又推了推。
“我的呢?”张隆安伸长脖子。
“自己动手。”张隆泽头也不抬。
“啧,小气。”
张隆安撇撇嘴,还是自己倒了杯茶,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伙计端着托盘进来,开始上菜。
第一道是红烧鸟丸。
用的是洞庭湖一带特产的斑鸠,取胸脯肉剁成茸,混入细嫩的豆腐和荸荠碎,捏成鸽子蛋大小的丸子,先炸后烧。
夹一个入口,外皮微酥,内里嫩滑,斑鸠肉的鲜香与豆腐的清甜完美融合。
接着是红烧土鲍。
这里的土鲍是湘西特产的一种山珍,形似小鲍鱼,肉质紧实弹牙。
成菜色泽红亮,土鲍吸饱了汤汁,咬下去满口咸鲜,回味带一丝甜。
第三道鸡茸鲍鱼就讲究多了。羹体雪白细腻,表面点缀着几颗枸杞和葱花,舀一勺入口,鸡茸的鲜与鲍鱼的醇在舌尖化开,滑嫩如脂,暖意直透胃底。
芙蓉虾饼的虾饼外酥里嫩,虾肉q弹,蘸着特制的甜辣酱吃,酸甜微辣,很是开胃。
最后一道红煨八宝鸡是压轴大菜。
上桌时整鸡色泽枣红,皮酥肉烂,用筷子轻轻一拨,鸡肉便脱骨而下,露出腹中五彩斑斓的八宝饭。
鸡肉的鲜香与八宝的甜糯相互渗透,汤汁醇厚,是道费工夫的功夫菜。
五道菜摆满一桌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。
张泠月先给张隆泽夹了块鸡茸鲍鱼,又给张隆安夹了块红烧鸟丸,自己才慢悠悠的吃起来。
她吃得慢,每一口都细细咀嚼。
张隆安吃得豪放,一边吃一边点评“这红烧土鲍够味!就是辣了点。不过湘菜嘛,不辣不正宗。这八宝鸡也好,火候到位,糯米都炖化了……”
张隆泽时不时给张泠月添菜。
看她多夹了哪道菜,下次就主动给她夹。
窗外,湘江的水缓缓流淌,江面上有渔歌隐约传来。
街上的喧嚣隔着窗,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包厢里,茶香袅袅,菜香四溢。
兄弟俩偶尔斗嘴,张泠月偶尔轻笑,时光在这一刻都变得更加温柔了。
难得的宁静一隅。
张泠月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龙井的清香在唇齿间回荡,冲淡了菜肴的油腻。
“哥哥,等会儿我们去江边走走,好吗?”
张隆泽看着她,点头“好。”
张隆安也凑过来“我也去我也去!小月亮可不能厚此薄彼!”
“嗯,一起去。”
江风带着水汽拂面,稍稍分散了一些午后的沉闷。
江面上船只往来,帆影点点,远处传来船工嘹亮的号子声。
张隆安走在最前面,手里不知从哪儿买了包糖炒栗子,一边剥一边吃,栗子壳随手扔进江里,引来几尾小鱼争相啄食。
“小月亮,你看那边——”张隆安忽然指着江对岸一处依山而建的建筑群,“那就是岳麓书院吧?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
张泠月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岳麓山青翠如黛,书院的白墙黑瓦在绿树掩映中若隐若现,确实有几分“惟楚有才,于斯为盛”的古意。
但她今日有些倦了,便轻轻摇头“明天吧,今天走不动了。”
“那咱们往回走?”张隆安把最后一颗栗子扔进嘴里,“我听说坡子街那边挺热闹,有戏园子,有茶楼,还有卖各种稀奇玩意儿的铺子。”
张隆泽低头看向张泠月,见她琉璃色眼眸里确实有几分倦意,便说“累了就回去。”
“不累,”张泠月弯起眼睛笑了,“去坡子街看看吧,我也想听听戏。”
三人便转身往城里走。
穿过几条小巷,人声渐渐鼎沸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