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子街是长沙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,两侧商铺林立,招牌幌子层层叠叠,卖绸缎的、卖药材的、卖文房四宝的、卖南北杂货的……应有尽有。
街上行人摩肩接踵,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里传出的留声机音乐。
张隆安眼睛尖,一眼就看见街角一处气派的门楼,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——“红府戏园”。
门楼两侧贴着大红海报,上面用潇洒的行书写着红家班少班主二月红,今日申时献演《游园惊梦》。
海报前围了不少人,大多是穿着体面的老爷太太,也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,正兴奋地议论着
“听说红家这位少班主,可是得了真传的!去年他唱《贵妃醉酒》,连北平来的大老板都说好!”
“可不是嘛,扮相那叫一个俊!上次我陪太太来看,太太回家念叨了好几天,说要是生个女儿,就得嫁这样的……”
“票早卖光了!现在想买都买不到!”
张隆安凑过去听了一耳朵,回头对张泠月挤挤眼。
“小月亮,想不想听戏?这红家班好像挺有名的。”
张泠月抬头看了看那海报。
“好呀。”
戏园门口果然挤满了等票的人。
张隆安挤到售票窗口前,掏出一张大洋拍在桌上“三张票,要好位置!”
售票的是个戴瓜皮帽的老头,抬了抬眼皮“客官,今儿个满座了,一张余票都没有。”
“加钱。”
老头摇头“真没了,少班主的戏,提前三天票就卖光了。”
张隆安还想说什么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声“这位爷,若是不嫌弃,在下这里多了两张票。”
三人回头,见说话的是个穿着长衫的年轻人,大概二十出头,面容清秀,手里拿着把折扇,身后还跟着个小厮。
他笑着拱拱手“在下姓柳,是红家班的常客,今日原约了朋友,谁知朋友临时有事来不了。这票浪费了可惜,几位若需要,便赠予几位吧。”
张隆安挑眉“多少钱?”
“谈钱就俗了。”柳姓年轻人笑道,“能在这戏园门口相遇也是缘分。再说,看少班主的戏,人越多越热闹。他最喜欢满堂彩了。”
说着,他将两张戏票递了过来。
张隆安接过票,打量了对方两眼,也笑了“那就多谢陈公子了。不过我们有三个人……”
“无妨,”陈公子摆摆手,“在下就在隔壁包厢,二位若是不介意,可以让这位小姐与在下一同观看,包厢里本来就有四个座位。”
这话一出,张隆泽的眼神立刻冷了下来。
他上前半步,将张泠月挡在身后。
“不必。”
气氛一时有些僵。
柳公子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,忙拱手致歉“是在下唐突了。这样吧——小五,去跟班主说一声,在包厢里加个座。”
身后的小厮应声去了。
不多时回来,手里果然又拿了一张票。
“这下妥了。”陈公子笑道,“三位请吧,戏快开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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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府戏园内部比外面看着更加气派。
一楼是大堂,摆着几十张八仙桌,已经坐满了人,桌上摆着瓜子、花生、茶壶,茶香混着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二楼是一圈包厢,用雕花木栏隔开,挂着深红色的绒布帘子,若想清净,拉上帘子便自成一方天地。
张泠月他们的包厢在二楼正中央,视野不错,正对戏台。
包厢里摆着四张太师椅,一张小几,几上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和一碟鲜红的樱桃。
三人刚落座,楼下便响起一阵锣鼓声。
戏台上的大红幕布缓缓拉开,露出一方精致的园林布景——假山、亭台、垂柳、花丛,虽都是画在布景板上的,但在灯光映照下倒也逼真。
乐声起,是悠扬的笛音。
一个身影从侧幕翩然而出。
那一瞬间,整个戏园都安静了下来。
台上的人穿着淡粉色的戏服,水袖长垂,身段袅娜。
头上戴的点翠头面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柳叶眉,含情目,唇点朱红。
他迈着轻盈的台步走到台中,一个转身,水袖抛起如云,开口唱道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声音清亮婉转,如珠落玉盘,又似春莺出谷。
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圆润,每一个转音都处理得细腻动人。
更难得的是那身段。
兰花指,杨柳腰,眼波流转间,当真把杜丽娘那份深闺少女的寂寞与春心萌动演活了。
张泠月坐在包厢里,静静望着台上。
她不懂戏,但也看得出台上这人戏功好。
那不是一个男人在模仿女人,而是一个灵魂在诠释另一个灵魂。
杜丽娘的哀愁、向往、挣扎,都在那一颦一笑、一唱一念间流露出来。
二楼另一侧的包厢里,柳公子正摇着折扇,目光却不时瞟向这边。
他看见那穿着旗袍的少女专注看戏的侧影,看见她的双眼在戏台灯光映照下流转的光泽,看见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和偶尔眨动的长睫。
真真是个美人。陈公子在心里叹道。
比台上二月红扮的杜丽娘还要美上三分。
二月红的美是妆点出来的艺术;而这姑娘的美是天生的造化。
戏至中场,杜丽娘游园疲倦,倚在假山石畔小憩。
二月红做了一个卧鱼的姿势,身段柔软得不可思议,水袖铺展如云,整个人宛如画中仙。
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。
张泠月也轻轻鼓掌。
她转头想对张隆泽说什么,发现他根本没在看戏。
戏继续往下演。
杜丽娘入梦,遇见柳梦梅,二人相会于牡丹亭畔。
二月红在这一段的表演更加出神入化,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怀春的娇羞与喜悦。
当他唱到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”时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楼包厢——
他看见了那个姑娘。
即使隔着一段距离,即使台下灯光昏暗,他依然能看清那双眼睛。
二月红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唱错了半个音。
幸好及时收住,台下观众似乎没察觉,依旧沉浸在剧情里。
但他自己知道这是他学戏十年来,第一次在台上分神。
接下来的半出戏,二月红唱得格外卖力。
每一个身段都做到极致,每一个眼神都倾注全力。
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,只是下意识地想让那双琉璃色的眼眸,为自己多停留片刻。
戏终,幕落。
台下掌声雷动,喝彩声几乎掀翻屋顶。
观众们不肯散去,齐声高喊“少班主再来一段!再来一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