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开接过样品袋的手都在微微发抖。他当了这么多年动物园管理层,见过动物伤人,见过游客滋事,却从没想过有一天,自己的手下会带着一把淬毒的凶器从林子里走出来,而凶器的来源,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。...夜风卷着机油味与铁锈气掠过汽修厂屋顶,吹得几片松动的石棉瓦簌簌轻响。张程掌心托着八福,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它微凉鳞片下缓慢而稳定的搏动——不是被药物强行催逼出的亢奋,而是某种久违的、属于生命本源的节律。它蜷缩着,淡黄眼珠安静地望着张程,瞳孔边缘一圈极细的银芒正悄然晕开,如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微光,映着远处警灯旋转的红蓝冷色。“席豪蕊”依旧被野蔷薇藤蔓死死缚在墙根下。左脚踝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向外翻折,青紫迅速漫上小腿,可他竟没再发出一声闷哼。只是仰着头,脖颈青筋绷紧如弓弦,视线越过特警肩头,直直钉在张程掌中那抹盘踞的墨绿身上。帽檐阴影里,那双眼睛黑得发亮,像两粒淬了毒的玻璃珠,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。“你……把它……收走了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干裂,却奇异地没有颤抖,反而带着一丝被剥离了所有伪装后的空洞回响。张程没立刻回答。他缓步走近,蹲下身,让八福的视线与“李家豪”平齐。八福微微昂起头,舌尖无声弹出一寸,又缓缓收回,动作里再无半分被驱使的僵硬,只有一种新生的、试探性的从容。“不是收走。”张程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是接回来。”“李家豪”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:“接回来?它不是我的‘幻影’……是我亲手……剖开它的脊椎,注入神经耦合剂,接驳三十七处生物电极,用七百二十三次痛苦刺激重塑它的痛觉阈值……它是我最完美的作品!”“作品?”张程打断他,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给它取名了吗?”“李家豪”一怔,仿佛被这问题刺中了某个从未设防的软肋。他嘴唇翕动,却没能吐出一个音节。那双燃烧着偏执火焰的眼睛里,第一次掠过一丝茫然,像精密仪器突然遭遇了无法解析的乱码。“它没有名字。”张程替他答了,声音低沉下去,“你只叫它‘幻影’——一个代号,一个工具,一个……会呼吸的凶器。你喂它营养膏,是为了维持它的肌肉活性;你给它注射镇静剂,是为了压制它因改造而濒临崩溃的神经;你吹哨,不是召唤同伴,是在下达指令,是勒紧缰绳。”他顿了顿,掌心轻轻覆上八福微凉的脊背,“可它记得痛。记得每一次电击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的冷汗。记得你调整药剂剂量时,它胃囊里翻搅的灼烧感。这些,你都算进‘完美’里了吗?”“李家豪”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,额角渗出的汗珠混着灰土,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他想反驳,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:“……胡说……它……它只是……动物……”“动物?”张程忽然笑了,那笑里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悲悯,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它现在看着你,眼里只有陌生和……怜悯?”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,狠狠捅进“李家豪”心脏最深处。他猛地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,死死盯住八福。那双淡黄色的眼珠里,果然没有恐惧,没有怨毒,甚至没有愤怒——只有一片澄澈的、近乎悲悯的平静。仿佛在看一个迷途已久、耗尽心力却仍固执不肯回头的孩子。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得变了调,“它被植入了终极服从协议!它的脑干里有我刻下的不可逆指令链!它……它不该有这种眼神!”“指令链?”张程摇摇头,指尖拂过八福额前一片细密鳞甲,“你刻进去的,是代码。可生命……从来不是靠代码运行的。”他抬头,目光穿透“李家豪”摇摇欲坠的意志壁垒,“你忘了,再精密的电路,也需要电流驱动。而电流……可以被更强大的力量截断、覆盖、甚至……重新编码。”话音未落,张程并指如剑,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青色灵光倏然点出,精准落在“李家豪”左耳后一处细微的凸起——那是他颈侧皮下,一枚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微型生物芯片接口。“呃啊——!!!”“李家豪”身体猛地向上弓起,如同离水的鱼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!那声音里再无半分阴鸷,只剩下赤裸裸的、被活生生剜去一块灵魂般的剧痛!他眼球暴突,布满血丝,双手痉挛着抠抓着冰冷的水泥地面,指甲瞬间翻裂,渗出血丝。野蔷薇的尖刺深深扎进他手腕皮肉,他却浑然不觉,全部意识都被那从颅骨深处炸开的、仿佛有无数烧红钢针在疯狂搅动的酷刑所吞噬!张程静静看着,眼神冷冽如深潭寒水。他指尖灵光并未消散,反而如活物般蜿蜒游走,沿着那枚芯片接口向内渗透,无声无息,却带着碾碎一切伪饰的绝对权威。芯片内部那些由“李家豪”亲手编写的、层层嵌套的加密指令链,在纯粹灵力的冲刷下,如同烈日下的薄冰,无声崩解、蒸发。一道道代表强制控制、精神压制、痛觉屏蔽的猩红数据流,在灵光洪流中寸寸湮灭,化为虚无。十秒。仅仅十秒。“李家豪”的惨嚎戛然而止。他像一截被抽去所有骨头的软泥,重重瘫软在地,大口喘息,汗水浸透衣衫,黏腻地贴在嶙峋的脊背上。那双曾盛满毒焰的眼睛,此刻空洞地大睁着,瞳孔深处最后一丝属于“操控者”的光芒,彻底熄灭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、茫然的疲惫。他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向张程掌中的八福。八福也正望着他。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……尘埃落定后的安宁。“李家豪”的嘴唇哆嗦着,终于吐出两个破碎的音节:“……放……了……它……”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。张程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好。”他不再看“李家豪”,转身走向唐远。此时,增援的警力已将汽修厂围得水泄不通,强光手电柱如利剑般刺破厂区昏暗,将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。唐远快步迎上,脸上难掩激动,压低声音:“杨顾问!人抓到了!那个‘李家豪’,还有……那只变色龙!”“人抓到了,但案子还没完。”张程语气沉稳,将八福小心地交到唐远手中,“唐局,请务必确保它安全。这是关键证物,更是……受害者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周严阵以待的特警,“另外,通知技术队,立刻对‘李家豪’颈部植入的生物芯片进行最高级别逆向解析。我要知道,是谁提供芯片,谁编写底层协议,谁……资助他进行这场反人类的改造实验。”唐远神色一凛,重重点头:“明白!技术队已经在路上!”他低头看着掌中温顺盘踞的八福,那抹墨绿在强光下泛着幽微光泽,与方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幻影”判若两物。他忍不住轻声问:“它……真的没事了?”“它比任何时候都好。”张程微笑,指尖在八福头顶鳞片上轻轻一点。八福舒服地眯起眼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、满足的咕噜声,像一颗被暖阳晒透的鹅卵石。就在此时,一直蹲守在墙根阴影里的四万,忽然耳朵一抖,鼻翼急促翕动了几下,随即对着厂区东侧一堵爬满枯藤的矮墙,发出一声低沉、短促、却充满警告意味的“呜——嗯?”张程与唐远同时转头。月光下,那堵墙的阴影里,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波动一闪而逝——如同水面上掠过的一丝微澜,又似热浪蒸腾时空气的扭曲。但四万的鼻子不会骗人,大四的瞳孔也在同一瞬间微微收缩,瞳仁深处映出墙上那一片阴影,竟比周围更浓、更沉,仿佛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!“有东西!”张程低喝,身形如箭射出,目标直指那堵墙!唐远反应极快,手一挥:“封锁东墙!所有人,手电全开!”强光瞬间汇聚,如同探照灯般狠狠钉在那堵矮墙上!枯藤的影子被拉得狰狞扭曲,可光柱之下,除了斑驳的砖石和干瘪的藤蔓,空无一物!“什么都没有?!”一名特警惊疑不定。张程却已冲至墙下,手掌毫不犹豫地按在冰冷粗糙的砖面上。灵力如水银泻地,瞬间渗入墙体每一寸缝隙!他闭目凝神,五感在灵力加持下提升至极限——砖石内部细微的孔隙结构……枯藤根系在砖缝间盘绕的脉络……地下几厘米处,一条蚯蚓缓慢蠕动时带起的微弱土层震颤……还有……就在墙体中心,距离表面约三十公分的位置,一团极其微小、极其致密、温度比周围环境低上零点三度的“点”,正散发着一种……非金非木、非石非土的、冰冷而粘稠的生命气息!“在这里!”张程厉声喝道,右手猛地一握,灵力轰然爆发!“轰隆——!”整堵矮墙猛地一震!砖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簌簌落下灰尘。紧接着,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,墙体中心位置,一块约莫半米见方的砖石区域,竟如豆腐般无声软化、塌陷!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、幽深狭窄的暗道入口!一股混合着陈年泥土、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臭氧与铁锈混合的奇异腥气,扑面涌出!暗道入口边缘,几片边缘锐利、颜色近乎纯黑的菱形鳞片,正静静躺在簌簌掉落的灰土之上。在强光照射下,鳞片表面幽光流转,竟折射出彩虹般的诡谲光晕——与八福此刻鳞片上那抹新生的银芒,如出一辙!张程俯身,指尖捻起一片黑鳞,凑近鼻端。那股甜腥味,比花鸟市场废弃家具后闻到的,浓烈了数倍!其中还混杂着一丝……极其微弱、却令人心悸的、属于某种强大灵兽血脉的古老威压!“这不是‘幻影’的鳞片……”张程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是它真正的母体……或者说,‘李家豪’最初……也是最后的‘老师’。”唐远倒吸一口冷气,脸色骤变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“李家豪”伏在地上,听见动静,艰难地侧过脸,望向那幽深的暗道入口。他空洞的眼神里,第一次涌上了一种混杂着极致恐惧与扭曲狂热的复杂情绪,干裂的嘴唇无声开合,仿佛在呢喃一个禁忌的名字:“……‘夜枭’……它……醒了……”张程霍然抬头,目光如电,穿透暗道入口喷涌而出的阴冷雾气,直刺向那片吞噬一切光线的、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。那里,似乎有无数双淡黄色的眼珠,在无声地……缓缓睁开。风,骤然停了。整个汽修厂,陷入一片死寂。连远处此起彼伏的警笛声,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源自地底的无声威压,硬生生掐断了尾音。张程掌心,八福的身体,极其轻微地……颤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