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蛇?咬哪儿了?看清了吗?”几个专家和研究生立刻围了过去,七嘴八舌,声音里满是紧张。跌坐在地上的年轻男研究生脸色惨白,哆嗦着抬起左手,露出边缘两个细小、正在渗血的齿痕。声音...会议室里鸦雀无声,连空调低沉的嗡鸣都仿佛被这股凝滞的空气压得喘不过气。唐远的记号笔在白板上划出最后一道弧线,停在“幻影杀手”四个字下方,笔尖悬着一滴未干的墨色,像一滴将坠未坠的冷汗。关支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边缘,指节泛白:“所以……不是‘意外’,是‘定点清除’?每一起,都是精密计算过的生物陷阱?”“对。”唐远放下笔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薄刃刮过玻璃,“不是清除。目标明确,手段隐蔽,规避所有常规侦查逻辑——因为它的执行者,不在人类社会的规则链条里,而在生态链最不起眼的褶皱中。”他转身,从随身的黑色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轻轻放在会议桌中央。信封一角微微翘起,露出里面一张折叠的A4纸边。“这是昨晚我让沈队连夜调取的‘李家豪’名下那处车库改造房现场残留物的初步化验简报。”唐远没拆封,只用指尖点了点,“里面提到了三样东西:第一,微量金属微粒,成分与老式弹簧发条、微型电磁继电器吻合;第二,一种非水溶性、耐高温的硅基胶状物,粘附力极强,干燥后几乎透明,常用于高精度光学设备密封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一种尚未命名的肽类衍生物,结构高度不稳定,在常温下十二小时内即降解为无害氨基酸片段。但它的前体物质,我们在东华市局毒理档案库里找到了匹配项——代号‘静脉三号’,是境外某生物实验室流出的实验性神经抑制剂,作用靶点精准锁定脊髓前角运动神经元,起效时间1.8秒,麻痹持续97秒,代谢半衰期仅23分钟。”刘政委猛地坐直:“那……高中生尸体上没检出?”“检不出。”唐远摇头,“它已经分解完了。法医能摸到肌肉质地差异,是因为‘静脉三号’在作用过程中会短暂引发局部肌纤维钙离子通道紊乱,导致微结构可逆性松散——这种变化不形成病理损伤,不触发炎症反应,不产生代谢副产物,就像一阵风吹过水面,涟漪散尽,水还是水。”他抬眼,视线锐利如探针,“但它存在过。痕迹学上叫‘瞬态组织扰动’,是活体生物干预留下的唯一物理证据。”小九不知何时已悄然跃上会议桌,蹲坐在信封旁,尾巴尖轻轻缠住纸角,琥珀色的瞳孔在顶灯下缩成两条细线,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板上“幻影杀手”四个字。八万则依旧守在唐远椅侧,头颅微抬,鼻翼细微翕动,仿佛正捕捉空气中某种无形的、只属于同类的余味。沈睿平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:“那……‘魏伟邦’怎么控制它?指令?声波?还是……气味?”唐远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初夏傍晚的风裹着梧桐叶的微涩气息涌进来,拂过众人额角。窗外,一只灰背麻雀扑棱棱掠过楼顶水箱,落在对面居民楼晾衣绳上,歪着头,黑豆似的眼睛朝这扇窗的方向扫了一眼,又倏然飞走。“不是指令。”唐远回身,指尖轻叩桌面,“是‘同步’。”他拉开椅子坐下,十指交叉置于膝上,语速渐缓,却字字如凿:“你们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所有案发时间,都集中在傍晚六点到凌晨一点之间?为什么七起案件,五起发生在有遮蔽的开放空间?为什么凶手从不选择电梯、密闭车库这类信号屏蔽区下手?”关支队下意识接话:“因为……动物活动规律?”“不全对。”唐远摇头,“是光照梯度。”他起身,在白板空白处画下一道斜线,从亮到暗,标注“日落临界带”。“变色龙的拟色能力,依赖环境光谱的实时反馈。它们的皮肤细胞里有数千个独立的色素囊泡,每个囊泡的收缩扩张,都受视网膜接收到的入射光波长调控。太亮,反光暴露轮廓;太暗,感光细胞失效,拟色失准。”他指尖划过那道斜线,“而日落到完全天黑之间的这四十五分钟,是自然界最完美的‘柔光箱’——光线漫射、色温渐变、阴影柔和。此时的变色龙,视觉系统处于最高灵敏态,拟色精度达到生理极限。”“而人呢?”唐远目光扫过每一张绷紧的脸,“人眼在此时段瞳孔放大,视锥细胞退场,视杆细胞主导,分辨率骤降。我们看不清巷口阴影里的蠕动,听不清花盆架后细微的鳞片刮擦声,甚至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向沈睿平,“连监控摄像头的自动增益补偿,都会在这段光比过渡区产生噪点干扰,让本就模糊的边缘画面,彻底变成一片流动的灰色。”会议室角落,图侦大队的李大队忽然倒吸一口冷气,猛地翻开自己笔记本电脑,快速调出第七起案件河边监控的原始时间戳视频流。屏幕右下角,时间显示:20:53:17。画面里,河岸柳树垂枝摇曳,水面碎金荡漾,而就在镜头左下角,芦苇丛边缘的泥地上,一个几乎与湿土同色的、拇指大小的椭圆轮廓,正以毫秒级的节奏微微起伏——它没有移动,只是随着芦苇晃动投下的光影,完成了三次肉眼不可辨的明暗切换。“是它……”李大队声音发颤,“我昨天调过三遍,以为是传感器噪点!”唐远点点头:“‘幻影’不需要移动。它只需要存在,并且‘正确地存在’。”沉默再次落下,比之前更沉。这次,是认知被硬生生撬开一道裂缝的窒息感。杨奇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所以,它不止一条。”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。杨奇没看别人,只盯着唐远:“你刚才说,‘魏伟邦’是‘专职动物杀手’。一个杀手,会把所有筹码押在单一工具上吗?尤其当这个工具……本身也是活体,有寿命,有状态波动,有不可控的应激反应。”唐远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随即是更深的凝重:“对。我猜,至少三条。编号、性状、毒素配比各不相同。第一条负责‘触发’——比如花盆坠落时,它攀附在机关簧片上,用尾尖施加微压;第二条负责‘引导’——比如河边,它潜伏在大学生落水点上游三米的浮萍下,用特定频率的体表震颤,刺激附近水生昆虫群,制造水面异常涟漪,诱使大学生失衡;第三条……”他停顿,喉结微动,“负责‘收尾’。”“收尾?”关支队追问。“消除痕迹。”唐远一字一顿,“比如,高中生溺亡后,‘幻影’并未撤离。它潜入水中,在尸体沉底前,用分泌物溶解掉腿部注射点周围可能残留的微量肽类结晶——那是‘静脉三号’前体药剂的最后一点物理印记。水流冲刷,微生物分解,连最精密的液相色谱都抓不住它的尾巴。”刘政委喃喃道:“……它在帮自己打扫犯罪现场。”“不。”唐远纠正,声音冷得像井水,“它在帮‘魏伟邦’擦拭指纹。而‘魏伟邦’擦拭的,从来不是自己的指纹——是整个案子的‘人味’。”他走到白板前,拿起红色记号笔,在七起案件名称旁,逐一画下小箭头,全部指向同一个空心圆圈:“所有案件,表面看毫无关联。死者年龄、职业、社会关系、生活习惯,全部随机。但你们发现没有?七个人,都在案发前三天内,去过同一个地方。”众人屏息。唐远笔尖重重落下,圈住那个名字:【滨江市野生动物救助中心】。死寂。连小九都停止了舔爪,竖起耳朵。“第一案死者,是救助中心志愿者,负责清理猛禽笼舍;第二案触电者,是中心外包电路检修工;第三案井盖失踪,事发地距离中心南门步行五分钟;第四案大学生,当天在中心做暑期社会实践,参与鸟类环志记录;第五案高中生,母亲是中心兽医助理;第六案……”唐远翻过一页资料,“第七起案件的死者家属,刚在中心领养了一只康复的流浪猫。”沈睿平猛地拍桌:“中心内部有问题?!”“不。”唐远摇头,“是‘饵’。”他重新摊开那份厚厚的背景调查汇总,指尖划过一行行看似无关紧要的备注:“注意这些细节——所有死者,都在中心接触过同一批‘康复放归’的野鸟。麻雀、白头鹎、乌鸫……都是城市最常见的留鸟。它们在中心接受简单驱虫、补液后,就被放归到周边社区绿化带。”“而‘幻影’……”关支队的声音嘶哑,“它根本不用自己去现场。它早就混在那些被放飞的鸟群里,跟着它们一起栖息、觅食、建立领地。它不需要固定据点,它的巢穴,就是整座城市的树冠层。”唐远点头,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:“它是一颗种子。被有意种进生态系统的裂缝里。然后,静静等待……哪个人,恰好踩在它选中的那根树枝上。”这时,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。一名年轻民警快步走近,递上一份刚打印的传真:“杨顾问,唐局,刚收到省厅技侦联动通报。‘李家豪’名下那张银行卡,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,在宝石区‘梧桐里’便利店,有一笔二十元现金消费记录。监控拍到——是个戴鸭舌帽的瘦高男子,付款时低头避开了人脸识别探头,但左手小指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“有一道新鲜的、约两厘米长的浅表划伤。”唐远霍然起身。同一时刻,小九弓起背脊,颈毛无声炸开,喉咙里滚出一记极低的、近乎次声波的呜噜。八万倏然抬头,鼻翼急速翕张,目光如钉子般刺向东南方向——那里,是梧桐里便利店所在的位置。唐远大步走向门口,脚步未停,声音已穿透走廊:“沈队,调最近三小时梧桐里周边所有监控!重点排查带宠物箱、穿灰色外套、手部有伤的男性!关支队,封锁梧桐里及相邻两条街所有出入口,但不要惊动——尤其是……别吓跑鸟。”他顿住脚步,侧首,目光扫过桌上那只安静蛰伏的灰背麻雀照片——那是李大队刚刚调出的,河边监控里,芦苇丛上方,一闪而过的身影。“告诉所有人,”唐远的声音沉静如深潭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,“今晚,我们不是在抓一个人。我们是在……从城市的血脉里,抽掉一根正在搏动的毒藤。”门在身后合拢。走廊灯光下,小九轻盈跃上窗台,面朝东南,尾巴尖缓缓摆动,像一柄即将出鞘的软剑。八万迈步跟上,巨大的身躯投下沉默的阴影,覆盖了地板上那道尚未干透的、由白板延伸而来的红色箭头——它正指着梧桐里三个字,也指着整座城市灯火阑珊的、巨大而柔软的腹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