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连两个传送门的开启，让颜旭所在的世界发生了某种变化，原本像一潭死水，现在却被盘活了，并从堆满淤泥的小池塘变成连接水道的大池塘。相比那些茫然享受突然增多饵料的小鱼小虾，原本受限于环境不得不进入...颜旭躺在青石铺就的院中竹榻上，竹节微凉，沁着初春将融未融的湿气。头顶是刚抽芽的垂柳，嫩黄如雾，风过时簌簌抖落细碎光斑，落在他半阖的眼睑上。三个孩子被丫鬟们抱去东厢午睡了，李红鹰蹲在檐下磨枪——那杆玄铁混银的大枪杆子早被她盘得油亮乌沉，枪尖却始终未曾开锋，只用软布裹着，在粗粝石砥上反复推拉，发出沙沙、沙沙的钝响，像某种低频心跳。谷妙云端来一盏温热的桂圆莲子羹，青瓷碗沿还凝着薄薄水汽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挨着他榻边坐下，裙摆扫过青苔，带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潮润气息。谷娇娇则倚在回廊柱旁，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，指尖沾着糖霜，目光却落在颜旭搭在竹榻扶手上的左手——那只手骨节分明，指腹有薄茧，腕骨处一道极淡的暗青色旧痕，是三个月前在合欢楼地牢第三层，被缚魂链勒出来的。当时链子上蚀刻的“蚀心咒”纹路尚未完全消退，他硬生生用三日不眠不休的《太阴炼形诀》反向导引，将咒力逼成一道凝而不散的阴脉，藏于皮下三寸。如今那痕已褪作浅青，可每逢阴雨，仍会微微发痒。“塔楼城传信来了。”谷妙云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却像投入静水的石子，“七号英雄昨夜率三百具机关步卒，突袭了黑水滩十八寨。寨主‘断指阎婆’的头颅，钉在滩口老槐树上，树皮被血浸透，一夜之间生出三寸厚的墨色菌绒。”颜旭眼皮都没抬，只慢悠悠舀了一勺羹，吹了吹热气：“她死得痛快？”“一刀断喉，气绝前还笑了。”谷妙云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捻着碗沿，“她说……‘原来真有人敢砍魔道宗门的狗腿子，不等主人发话’。”竹榻另一侧，李红鹰磨枪的动作停了一瞬。她没回头，只把枪杆往石砥上重重一顿，火星迸溅：“阎婆的‘腐骨爪’能撕开七阶尸兵的脊甲，你那三百个铁疙瘩，怕不是被她当柴劈了？”“铁疙瘩？”颜旭终于睁开眼，眸底没有笑意，只有一片沉静的灰，“七号英雄给它们加了‘蜂群协同’阵图，三百具里，二百七十具是诱饵，三十具埋在滩底淤泥里，等她跃起扑杀时，从脚心贯入玄机钉——钉尾淬的是白骨夫人当年炼废的‘蚀魄散’，半钱就能让化神修士瘫半个时辰。”他把空碗递还给谷妙云，指尖在碗底轻轻一叩，“阎婆笑，是因为她临死才看清，那三十具‘铁疙瘩’的关节处，都嵌着半枚合欢楼的‘同心珏’残片。”空气骤然凝滞。谷娇娇手里的桂花糕“啪嗒”掉在青砖上，碎屑四溅。李红鹰缓缓直起身，玄铁枪杆斜斜拄地，枪尖挑起一缕未干的柳絮：“……合欢楼的同心珏？那东西认主不认人，沾过楼主指尖血的玉珏，碎成齑粉都带追踪香。”“所以阎婆死前笑的第二声，是笑自己蠢。”颜旭撑起身子，赤足踩上微凉的青砖，脚踝纤细却绷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弧度，“她以为合欢楼派她来试探塔楼城虚实，其实合欢楼自己，早被我用‘傀儡线’反向缠住了脚踝——那批送去黑水滩的‘同心珏’，是我从白白姑娘闺房梳妆匣底层翻出来的，她贴身收藏了十二年，连楼主都不知道她藏了这个。”他走到院角井台边，打起一桶水，俯身掬水洗面。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滚落，滴在青砖缝隙里，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再抬头时，眉宇间那点倦怠已被彻底洗去，唯余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。“白白不是叛徒。”他声音平缓，却像刀刃刮过冰面，“她是被种了‘双生蛊’的活祭品。楼主每夜子时取她一滴心头血喂蛊，蛊虫就趴在她心口，形如半枚同心珏。我早把蛊虫引渡进自己血脉，现在它在我左臂经络里冬眠——只要我念头一动，白白的心跳就会停三息。而合欢楼所有‘同心珏’的母阵，此刻正挂在我塔楼城第七重机关塔顶，用她的头发丝、指甲屑、甚至初潮血痂炼成的‘牵机引’，日夜不休地反向推演楼主的灵识波动。”谷妙云手中的青瓷碗无声滑落，“哐啷”一声碎在井台边。她脸色苍白，却不是因为惊惧，而是某种豁然贯通的震颤：“所以……你让七号英雄杀阎婆，不是为了立威，是逼合欢楼出手救她？可阎婆根本没被救——”“因为她早该死了。”颜旭拧干帕子，擦净颈侧水痕，转身时袖口掠过井沿，带起一阵细微的风，“合欢楼没救她，证明他们也怕。怕我真敢把‘牵机引’引爆，让白白当场心脉尽断，牵连母阵崩毁，整座合欢楼地宫三十六重禁制倒转，把楼主和她那些闭关的老祖全活埋在‘万欲归墟’大阵里。”李红鹰忽然笑了。她把枪杆扛上肩头，枪尖朝天，映着初春稀薄的日光：“所以你回来躺这儿喝莲子羹，不是歇乏，是在等合欢楼的‘请柬’？”“是丧帖。”颜旭走向东厢，步履从容，“他们今晨巳时已发八百里加急，调‘枯骨营’三万尸傀，绕道镜湖府西侧六十里外的千骨涧驻扎。明面上是剿灭流窜的尸潮，实则是把整条镜湖水脉的‘龙髓’截断——千骨涧底下，埋着我三年前布下的‘锁龙桩’，桩心封着半截天乾皇室的镇国剑鞘。若龙髓枯竭，镜湖府十里内所有水源将泛出尸斑，三日内，五万百姓皮肤溃烂如腐肉。”他推开东厢门，门轴发出轻微呻吟。三个孩子果然已酣睡，小脸粉嫩，呼吸均匀。最幼的女儿躺在摇篮里，小手攥着一枚温润的玉蝉——那是颜旭亲手雕的，蝉翼薄如蝉翼，腹内却镂空嵌着九颗芝麻大的星辰砂，在幽暗中微微流转银光。“星辰砂……是白骨夫人棺椁内衬的‘星陨蚕丝’烧炼的？”谷娇娇不知何时跟了进来，盯着玉蝉低语。“嗯。”颜旭伸手，指尖悬在女儿额前三寸，没有触碰，却有一缕极淡的青气自他指尖逸出，如游丝般缠上玉蝉。刹那间，玉蝉双翼微震，九点银光骤然明亮，竟在空气中投下九道纤毫毕现的星轨虚影——北斗七星，辅以两颗隐星，正是《太阴炼形诀》最终篇所载的“破妄九曜阵”。“白骨夫人临终前，把最后一口‘玄阴真火’渡进这蚕丝里。”他声音低沉下去，像古寺暮钟余韵，“她说，这火能烧尽一切幻象，却烧不穿至亲血脉的胎记。所以我用它雕蝉，不是为护命，是为照见——照见这三个孩子身上，到底有没有被人悄悄种下的‘影蛊’。”谷妙云浑身一颤，猛地捂住嘴。李红鹰却一步跨进门槛，枪尖轻轻点在摇篮边缘：“查出来了？”“没影蛊。”颜旭收回手指，星轨虚影倏然消散，“但有‘脐带锁’。”屋内死寂。脐带锁——魔道秘术中最阴毒的“血契类”禁制之一。施术者需在婴儿出生断脐一刻，以自身精血混入接生婆的剪刀，剪断脐带时，将一道无形血线悄然系入婴儿命门。此后无论相隔多远，只要施术者心念一动，婴儿便会心血翻涌、痛不欲生，而施术者则能借痛感反向窥探婴儿周遭一切景象。此术无痕无迹，连元婴修士的灵识扫过都如清风拂面，唯有用白骨夫人遗留的玄阴真火，才能逼出那道蛰伏在血脉最深处的血线。“谁干的？”李红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枪尖。颜旭没回答。他弯腰，从摇篮底部暗格取出一个紫檀木匣。匣盖掀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三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，铃舌是三截泛着幽蓝寒光的骨针——赫然是用白骨夫人指骨所制。“铃铛是假的。”他拈起一枚，指腹摩挲铃身繁复纹路，“真正的东西，在铃舌骨针的髓腔里。我把白骨夫人的‘骨鸣录’刻进针髓，只要摇动铃铛，骨针就会震动，发出只有胎儿能听见的‘胎息频率’。若脐带锁存在，受术者听到这频率，脐带残留的血线会本能共振，从而暴露位置。”他将三枚铃铛分别放在三个孩子枕畔。指尖轻弹，第一枚铃铛“叮”一声脆响。襁褓中的长子睫毛骤然一颤，小嘴微张，却没哭出声——反而从喉间溢出一缕极细的、近乎透明的血丝，悬在唇边，如蛛网般微微震颤。颜旭眼神瞬间锐利如刀：“东厢后窗，第三根横梁。”李红鹰枪尖早已破空而出！玄铁枪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，狠狠撞上那根看似寻常的紫檀横梁——“咔嚓！”梁木爆裂，木屑纷飞中，一道灰影如断线纸鸢般坠落！那人浑身裹在灰麻布袍里，脸上覆着半张惨白面具，面具双眼处是两个黑洞，黑洞深处，两点猩红光芒疯狂闪烁！“影蝎子！”谷娇娇失声惊呼。颜旭却已闪至半空，右手五指如钩，凌空一抓——那灰袍人周身顿时浮现七道血色符印，符印旋转如轮，竟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！这是《太阴炼形诀》中极少动用的“七煞拘魂手”，专破一切遁术与替身法。灰袍人面具下的猩红光芒骤然暴涨，嘶声尖啸：“颜旭！你敢动我，合欢楼即刻引爆镜湖水脉！”“你可以试试。”颜旭五指猛然收拢。“噗嗤”一声闷响，灰袍人胸口炸开一团暗紫色血雾，雾中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虫卵——卵壳上，赫然烙着合欢楼独有的“双莲并蒂”徽记！“果然是你们。”颜旭屈指一弹，一缕青气射入虫卵。刹那间，卵壳寸寸龟裂，爬出一只通体漆黑、背生六翅的蝎子，蝎尾高高扬起，尾针却诡异地指向颜旭自己的左胸。“它认主了。”李红鹰冷笑，“认的是你血脉里的玄阴真火。”颜旭面无表情，任那黑蝎振翅飞近，直到它悬停在他心口三寸，尾针微微颤抖。他忽然伸出左手，掌心向上——掌纹中央，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线条缓缓浮现，蜿蜒如龙，正是白骨夫人临终所赠的“真龙骨纹”！黑蝎尾针猛地一滞，随即竟缓缓垂落，六翅收拢，乖顺地落在他掌心，触角轻颤，仿佛在朝拜。“真龙骨纹……压服万毒。”谷妙云喃喃道，眼中泪光闪烁，“白骨夫人把最后的命，换成了你的护身符。”颜旭合拢手掌，黑蝎消失无踪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灰袍人的尸首，那半张惨白面具早已碎裂，露出下方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——竟是合欢楼外门执事，曾给颜旭送过三次“百花酿”的少年。“他叫柳七。”颜旭声音沙哑，“三个月前，他妹妹被楼主选为‘新月祭’的祭品。我本想救她，但她自愿赴死，只求楼主放过柳七。楼主答应了，并让他来颜家堡‘卧底’——条件是，每旬需用他妹妹的指甲灰，点燃一支‘牵魂香’，让柳七亲眼看着香灰飘向堡内某处。”他弯腰，从柳七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。打开，里面是半截焦黑的指甲，指甲缝里嵌着点点银屑——正是星辰砂。“他妹妹……在镜湖府西市卖胭脂。”颜旭把油纸包递给李红鹰，“去西市，找一个右耳垂有朱砂痣的盲女。告诉她，她哥哥没背叛，他每天燃香，都是在替我标记合欢楼安插在堡内各处的‘香炉’。现在，该把炉子砸了。”李红鹰接过油纸包，转身欲走，却在门口顿住：“那镜湖水脉……”“千骨涧的尸傀，今夜子时会集体‘暴毙’。”颜旭走到窗边，推开木窗。窗外，逐浪山梯田层层叠叠，麦苗青翠欲滴，远处镜湖水面粼粼泛光，如一块巨大银箔，“我在尸傀脑中埋了‘引雷子’，只要湖面出现第一道闪电，三万具尸傀就会自燃成灰。而镜湖的龙髓……”他嘴角微扬，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悲悯的弧度，“早被我用‘聚灵阵’偷偷引走七成，注入逐浪山万亩良田的地脉。今年秋收，稻穗里会结出米粒大小的‘龙纹’。”谷妙云怔怔望着他背影，忽然明白为何他坚持要回来。不是为躲，是为锚。锚定在炊烟、麦浪、孩童的啼哭与妻子的嗔怪里，锚定在凡俗烟火对魔道戾气的天然消解中。他把自己钉在这片土地上，不是因为眷恋，而是因为清醒——唯有扎根于最温厚的泥土，才能对抗那深入骨髓的、来自合欢楼与白骨夫人双重浸染的阴寒。此时，西边天际忽有异象。一道赤金色流光撕裂云层，如陨星般直坠镜湖方向。流光未至，天地间已响起沉闷如雷的嗡鸣，湖面波涛无风自动，卷起百丈巨浪！“天乾皇室的‘巡天金乌令’……”谷娇娇脸色骤变，“他们终于察觉龙髓异动了！”颜旭静静凝望那道金光，良久，轻轻吐出一口气：“来得正好。让他们看看，是谁在镜湖底下，替天乾皇帝养着一条……真正的龙。”他转身，目光扫过三个熟睡的孩子，最后落在谷妙云苍白却坚定的脸上：“通知祝芳，让她把两个初级英雄模板，立刻赐予东市‘铁匠铺’的王二狗，和西市‘药铺’的孙婆婆。再传我令——塔楼城第七重机关塔，即刻启动‘观星台’，我要亲自校准……下一枚‘星辰砂’的落点。”窗外，柳枝轻摇，新叶舒展如掌。风里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，温柔而坚韧，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，从未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