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下的气氛有些古怪，因为两人都受了致命伤，也都以为对方死定了，可事实上，两人很是尴尬的面对面站在，都没有倒下的意思。“别闹。”颜旭无奈的拍了拍从他背后伸到胸前的小手，然后抬起头来，对沉默不语的...湖光寺心湖禅师……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，狠狠楔进颜旭的太阳穴里。他指尖捻着湿巾一角，缓慢搓揉，指腹传来棉布微涩的触感，可那点细微的摩擦，却压不住颅内嗡鸣般的钝响。不是惊惧，是被冒犯的愠怒——一种久居上位者骤然察觉自己领地边界被人用刀尖划开的冷冽刺痛。心湖禅师，湖光寺住持，镜湖府境内唯一被朝廷敕封“护国大德”的僧人。三十年前以一手《澄心伏魔掌》横扫南七省绿林，单掌碎断三十六把精钢刀剑，震裂七名一流高手的奇经八脉，自此闭关不出，只在每年春祭时于湖光寺山门前讲经三日，听者需持官府路引、商户印契、乡绅保状三证方可入寺。平日连知府登门，也只在山门外设蒲团奉茶，不见真容。这样一个人，竟裹着黑巾，在夜色里伏击沈寒舟。不是偷袭，是截杀。不是为泄私愤，是断太平军臂膀——清河帮扼守镜湖水道与大清河咽喉，等于掐住了整个府城的命脉：粮秣北运、盐铁南下、商旅往来、密信传递，全赖其调度。若沈寒舟重伤不起，封锁线便如蛛网遇火，顷刻溃散。而心湖禅师选在“封锁镜湖”时动手，更说明他清楚太平军每一步棋落子何处。颜旭把湿巾丢进铜盆，水花轻溅。他没看跪伏在地的沈寒舟，目光越过敞开的窗棂，投向远处黛青色的山影轮廓——湖光寺就盘踞在那片山脊之上，白墙灰瓦，飞檐如翼，晨钟暮鼓百年不辍，香火鼎盛得如同扎根于大地的另一座城池。“湖光寺……”他低语，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，却让沈寒舟后颈汗毛根根倒竖，“它建寺多久了？”“回大人，自前朝永昌三年，由先帝御赐匾额，至今……一百八十七年。”沈寒舟额头抵着冰凉青砖，声音发紧。“一百八十七年。”颜旭踱至案前，掀开摊开的《镜湖府舆图》，手指缓缓划过镜湖西北角那片被朱砂圈出的山坳，“寺产多少？”“田产……七万三千二百亩，跨四县二十八村，其中熟田五万六千亩；山林十二万五千亩；另有码头三处、渡口七座、当铺四家、钱庄两家、绸缎庄一家、酒楼两座……”沈寒舟背得极熟，这是商业部半月前刚呈上的密报，“另据暗线查实，湖光寺账房所用‘三叠账法’，明面税赋已缴足，实则田租抽成达七成，山林采伐所得九成入寺库，码头渡口之利，更是尽数截留。”颜旭指尖停在“钱庄”二字上，轻轻一点。“钱庄？”“是。‘汇通钱庄’与‘广济银号’，名义上由本地富商持股，实则湖光寺以‘香火功德金’为名，暗注股本七成。两庄发行的‘宝钞’，已在府内十五县流通，市面认可度，高于户部监制的‘大周宝钞’近三成。”屋内骤然安静。窗外竹影摇曳，沙沙声如蚕食桑叶。颜旭终于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沈寒舟脸上：“你既认出心湖禅师，为何不早说？”沈寒舟喉结滚动，额角渗出细密汗珠：“卑职……不敢。”“不敢？”颜旭眉峰微扬。“心湖禅师三十年前曾一掌拍碎少林罗汉堂三根降龙木柱，留下掌印深达三寸，至今未消。江湖传言，他闭关所修，乃是失传百年的《涅槃心印》残卷，练至第九重，可焚尽他人真气如朽木，化骨为灰而不留痕。卑职……怕说出名字，大人会以为卑职怯战推诿，更怕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几近耳语，“更怕大人雷霆一怒，血洗湖光寺。那寺中僧众两千三百人，俗家弟子逾万，寺下佃户、雇工、行商、脚夫，加起来不下二十万。一旦动刀兵，镜湖府半数百姓，明日便要易主换姓。”颜旭沉默良久，忽然低笑一声。那笑声没有温度，却让沈寒舟背上衣衫瞬间湿透。“二十万人……”他缓步走回主位，袍袖垂落，遮住袖中微微攥紧的手，“心湖禅师算得真准。他打伤你，不是为了杀你，是逼我做选择——要么忍气吞声，任他坐大，将太平军视作可随意驱策的草寇；要么挥师围寺，激起民变，让朝廷有了名正言顺讨伐的借口，更让江湖同道看清，所谓‘义军’，不过是一群比贪官污吏更狠的劫匪。”他抬眼，眸色沉静如古井：“他真正想斩的，不是你沈寒舟，是太平军的‘名’。”名。一个字，重逾千钧。朝廷可以容忍叛军割据一府，只要不称王、不改元、不立宗庙、不授伪官，就仍是“癣疥之疾”。可若太平军因私怨血洗百年古刹，屠戮僧众，毁佛像、焚经卷、夺寺产，那便是“灭佛悖伦、悖逆天理”，是全天下的公敌。届时，不必朝廷调兵，周边七州十六府的武林门派、乡勇团练、甚至那些观望中的旧吏豪强，都会自发擎旗而起，将太平军碾作齑粉。心湖禅师要的，从来不是胜负，是道义的绞索。颜旭缓缓坐下，指尖叩击紫檀扶手，三声，节奏平稳，却似擂在人心鼓面。“传令。”他声音陡然拔高，清越如裂帛，“即日起，商业部暂停对‘汇通’‘广济’两家钱庄的一切稽查；府土部撤回派驻湖光寺山下各村的丈量司吏员；所有涉及寺产的讼案，移交监管部专办，三日内不得结案。”沈寒舟愕然抬头：“大人？！”“湖光寺不是贼窝，是朝廷敕封的护国寺院。”颜旭目光如刀，“既然是‘护国’，那它的产业、账目、人事、收支，就必须经得起朝廷户部、礼部、大理寺三方会审。本官已具折，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，奏请陛下钦派钦差，携尚方宝剑，彻查湖光寺百年账册、历年田契、僧籍名录、香火出入——连同三十年前，心湖禅师受封当日，内务府拨付的‘修缮银’三千两，一分一厘，都要对得上账。”他唇角微勾，笑意冰冷：“心湖禅师不是要‘名’么？本官便给他天下最亮的‘名’——让钦差带着圣旨、账簿、刑部笔吏、户部老算，住进湖光寺藏经阁，一笔笔，一天天，一年年，算到他圆寂为止。”沈寒舟浑身一震，额头重重磕下：“妙！大人此计……釜底抽薪！”“不。”颜旭摇头，目光幽深，“是请君入瓮。”他起身，负手踱至窗前，目光穿透薄雾，仿佛已看见湖光寺山门前那一道朱红山门，正被无数双眼睛死死盯住。“心湖禅师敢露面伤人，说明他不怕战，只怕查。他怕的不是刀兵，是纸笔。因为寺产再厚，也经不起十年账目逐页核对；僧众再多，也架不住刑部律令逐条推演；香火再旺，也挡不住‘以佛敛财、以寺养私’八个大字，印在钦差奏报的第一页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渐沉：“传令丁顺，监管部即刻抽调三十名精干吏员，全部调往湖光寺。不必查案，只做一事——每日卯时，于山门外设案，登记所有进出人员姓名、籍贯、事由、所携物品；午时，将当日登记名册誊抄三份，一份送府衙备案，一份交商业部存档，一份……亲手呈至钦差行辕。”“这……”沈寒舟迟疑，“岂非形同监视？”“不。”颜旭转身，眼中掠过一丝锐利金芒，“是‘护寺’。”“自即日起，太平军将在湖光寺山门两侧，各驻百名甲士，昼夜巡防。凡有宵小欲趁乱生事、栽赃陷害、焚寺毁佛者，格杀勿论。本官要让全天下人都看见——太平军非但不反佛，反而是湖光寺最忠贞的护法神将。”沈寒舟呼吸一滞，终于彻悟。这不是妥协，是更高明的围剿。钦差未至，太平军已以“护法”之名，将湖光寺变成一座金玉其外、处处掣肘的活牢。进出受控，通信被截，僧众如困笼鸟，连私下议论都需提防甲士耳目。而真正的杀招，还在后头——当钦差抵达，开始翻检尘封账册，那些早已被岁月蛀空的田契、模糊不清的过户文书、来历可疑的“功德金”流水，每一页都将化作淬毒匕首，直插湖光寺百年根基。更绝的是，此举将心湖禅师彻底架在火上烤：若他反抗钦差，便是抗旨悖君；若他阻挠稽查，便是心虚畏罪；若他束手就擒，等待他的，将是刑部秋审、大理寺覆核、礼部削除封号、户部抄没寺产——连带那些依附于寺的豪强、商户、旧吏，人人自危，谁还敢替他说话？颜旭重新落座，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，吹开浮叶，啜饮一口。苦涩微甘，余味悠长。“另外，”他放下茶盏，声音平淡无波，“通知酒泉商会，即日起，所有成员名下钱庄、当铺、货栈，一律按新颁《商税律》第三条，足额缴纳‘金融流通税’，税率……三成。”沈寒舟瞳孔骤缩。三成！这几乎等于直接抽走一半利润！“大人，这会不会……激化矛盾？”他声音干涩。“不会。”颜旭抬眸，目光如电，“因为本官已准许他们，以‘代征’身份，向湖光寺旗下所有产业，征收这笔税款。”屋内空气仿佛凝固。沈寒舟脑中轰然炸开——酒泉商会本就是颜旭嫡系，掌握着全府最精悍的账房、最老辣的讼师、最严密的密探网络。让他们去向湖光寺收税？这哪是征税，分明是持刀上门，挨个敲门验货、盘查账目、勒令补缴！商会得了名分，得了利权，更得了堂而皇之染指湖光寺命脉的资格；而湖光寺，将同时面对钦差的文查、太平军的武慑、商会的利刃，三面合围，无处遁形。“还有……”颜旭指尖轻点桌面，发出笃笃轻响，“传令各乡里正、保甲长，即日起，凡辖内有僧人云游挂单、或俗家弟子返乡省亲者，须详录其姓名、法号、所属寺院、来去时日、随身行李，并于三日内，报至监管部备案。”沈寒舟心头剧震：“大人是要……”“本官只是关心民生。”颜旭语气平静，仿佛在谈论天气，“近日江湖纷争频起，不少亡命之徒假扮僧道，混迹乡野，窃取财物、诱拐妇孺、散播谣言。为保一方安宁，不得不严加甄别。毕竟……”他唇角微扬，笑意却无半分暖意，“真正的高僧大德，从不惧查验。若心湖禅师门下，当真个个持戒精严、来去光明，又何惧区区一份名册？”话音落下，窗外忽有疾风掠过，吹得案上舆图哗啦翻卷，露出背面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——那是颜旭昨夜亲笔所书，力透纸背：【江湖之患，不在刀剑，在规矩。旧规矩崩了，新规矩就得立得比刀锋更冷，比佛经更厚，比人心更懂算计。】沈寒舟深深俯首，额头触地，再不敢抬。他知道，这场无声的战争，才刚刚拉开帷幕。而湖光寺那口百年古钟，即将迎来它从未听过的一种敲法——不是晨昏报时的浑厚悠长，而是铁锤砸向铜壁的、一下，又一下，沉闷而执拗，直至裂痕遍布，嗡鸣不止。三日后，钦差未至，镜湖府却已悄然变天。清河帮的船队恢复巡哨，但每一艘船的桅杆上，都多了一面绣着金色“监”字的三角小旗；湖光寺山门前，青石阶上多了两排甲胄鲜明的太平军士卒，甲叶映日，肃杀无声；山门内，三十余名身着靛蓝吏服的监管部吏员，在丁顺亲自督阵下，将一张张黄纸告示贴满廊柱，上面墨迹淋漓写着“奉谕稽查，出入留名”，下方盖着朱红大印，印文赫然是——“太平军府衙监管部印”。最令人窒息的，是那三十名吏员身后，不知何时多出了十数辆蒙着厚布的板车。车辙深深，压得青石迸裂。无人知道车上载着什么，只看见丁顺亲自掀开一角布幔，露出里面森然寒光——那是整整一车的空白账册，纸页雪白，厚达三尺，封皮烫金，印着斗大的“钦定”二字。风过松林，呜咽如泣。山巅古寺，钟声未响，却已听见了丧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