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颜旭回到镇魂街时,街上的污水已经差不多有数寸深,住在这里的缝尸人有些慌乱,纷纷走出铺子,可污水是从四面上涨来的,连清理都不知道往哪清理,只能手无足措的站在原地。看守坊门的兵丁第一时间关门上栓...颜旭站在府衙后院的藏书楼顶,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脊与炊烟袅袅的坊市。初春的风还带着刺骨寒意,可城中已不见前几日那种死水般的沉寂。街面上挑担卖炭的、支摊修鞋的、牵驴送菜的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——不是因为天暖了,而是因为衙门前新立的木牌上,用朱砂写着“粮价平抑,柴薪准入,灾户免役”十二个大字,底下还盖着一枚鲜红如血的太平军帅印。这不是告示,是契约。他身后,翁楠捧着一卷泛黄的《镜湖田赋考》缓步而入,袖口磨得发亮,指甲缝里却干干净净。“主上,清河帮昨日遣人自水路递来密信,称愿以三万石糙米、五百匹青盐换镜湖东岸三十里水域三年通航权。”颜旭没回头,只将手中一枚铜钱抛起又接住:“他们倒是识时务。”“识时务?”翁楠轻笑一声,把册子摊开在窗边木案上,“他们若真识时务,就不会拿糙米换通航权——那三十里水道最窄处不过七丈,枯水期仅容两船交错,每年十月起便淤塞大半。清河帮要的不是通航,是咱们点头放他们把私盐运进府城,再从西门出,经陆路销往邻府。这买卖,明面上是换水道,实则是买通关文牒。”颜旭终于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翁楠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:“那你答了?”“答了。”翁楠指尖点在册子第十七页,“我允他们三月为期,准其商船入港卸货,但须由我军水师押运,每船派驻兵丁四名、吏员一名,登船即查载货清单、验封泥印章、录火漆编号。另设税卡于镜湖入城水门,按‘盐引制’征缴——每引十斤,征银三分;超引者,按走私论,船货充公,人杖六十,流三千里。”颜旭颔首:“够狠,也够准。”“不狠不行。”翁楠合上册子,声音低了几分,“昨夜我亲赴南市,见有老妪蹲在巷口卖孙女,五岁稚童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裹着破絮坐在青石阶上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问她卖多少,她说三斗米。我说官府赈粮已发至坊正,为何不来领?她摇头说,坊正说她是‘浮户无籍’,不在册中,不配领。我又问谁给定的籍,她说坊正说是西街李员外家的账房先生写的——李员外去年捐了二百两助修城墙,县令特批他家可自设‘义籍簿’,收容流民充作佃户,顺带代管户籍。”颜旭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那孩子呢?”“买了。”翁楠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菜价,“花了八斗糙米,雇人送至北营医馆。另拨二十斤米、半匹粗布给那老妪,命她三日内携全家赴西郊屯田营登记落户,编入甲乙丙三等户,丙等户首年免赋,授荒地五亩,配铁锄两柄、犁铧一副、牛力半日。”“你没给她立籍?”“立了。”翁楠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蓝皮册子,封皮上墨书《镜湖新籍·丙等户初录》,翻开一页,赫然写着“王氏,年六十三,籍贯不详,携孙女阿沅,年五,原属流户,今隶西郊屯田第三营第七甲”,末尾盖着一枚新铸铜印——“太平军镜湖府户政司印”。颜旭接过册子,指尖摩挲着那枚尚带余温的印痕,忽然道:“你说,若我把这本册子烧了,再把那老妪抓去打板子,说她伪造籍贯、冒领赈粮,百姓会信么?”翁楠抬眼直视他:“信。只要您说她该打,他们就信。因为他们打了半辈子板子,早忘了自己为何挨打。”颜旭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所以你才非得立这本册子,哪怕纸薄如蝉翼,墨淡似雾气,也要让它存在。”“存在,才有翻案的可能。”翁楠顿了顿,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,“这是今日上午刚送来的——礼部急递,抄录朝廷邸报。三日前,钦差左副都御史周珫已抵安庆,督率江南七省兵马,檄文已下:‘镜湖逆贼,伪托仁政,阴蓄凶锋,蛊惑黔首,僭改律令,毁坏纲常……着即剿灭,勿使滋蔓!’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:‘周钦差密奏,逆首颜旭,行事缜密,用人得当,尤擅笼络士心,恐为百年大患,宜速决之,迟则生变。’”颜旭接过邸报,指尖拂过“百年大患”四字,忽而嗤笑出声:“百年?他怕是连今年冬至都活不到。”话音未落,门外忽有急促脚步声响起,一名亲兵单膝跪地,抱拳禀道:“报!西门校场,新编第二营千户陈砚求见!声称……声称有要事面呈主帅,且只肯对主上一人言!”翁楠眉头微蹙:“陈砚?那个原知府衙门的刑名师爷?”“正是。”亲兵垂首,“此人今晨亲率三百新卒,持白木棍巡街三趟,未伤一人,却收缴私藏铁器二十七件、劣质弓弩十一具、黑火药包三袋。更将西市七家高利贷钱庄账本尽数封存,勒令店主三日内交出历年放贷名录及抵押田契。”颜旭眼中掠过一丝兴味:“他没带兵?”“带了。三百人皆赤脚草鞋,衣不蔽体,唯腰间束一条麻绳,绳头系铃铛。凡铃响三声者,罚站半个时辰;响五声者,加训劈柴百斧;响七声者,革除军籍,逐出屯田营。”“倒是个狠角色。”颜旭抬步向门口走去,“请他到签押房候着,备热茶,加姜片,少放糖。”待亲兵退下,翁楠低声问:“主上信他?”“不信。”颜旭踏出门槛,风掀动他玄色披风一角,“可我要的就是不信之人——信我的,早已是太平军;不信我的,若还能替我做事,那才是真本事。”签押房内炭火正旺,陈砚端坐于下首条凳,身形枯瘦却挺如松针,双手搁在膝上,指节粗大,虎口覆着厚厚一层茧。见颜旭进来,他并未起身,只将左手缓缓抬起,掌心朝上,露出一道横贯整个手掌的旧疤——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边缘泛着青白瘢痕。“十年前,我在庐州府做刑房书吏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钝刀刮过青砖,“因拒签一桩冤案供状,被府尹下令拶指。十指尽废,自此再不能执笔判案。后来辗转来镜湖,靠替人抄写诉状糊口,混迹于西市茶馆,听尽天下不平事。”颜旭亲手斟了两盏茶,推一盏至他面前:“所以你恨官?”“不恨。”陈砚端起茶盏,吹开浮沫,“我恨的是规矩坏了,却没人修。当年拶指时,府尹说我坏了规矩;如今我砸了七家钱庄,也是坏了规矩。可规矩若只为护着放债人的利,那这规矩,不如烧了干净。”他饮尽一盏茶,放下杯盏时发出清脆一声响:“主上可知,那七家钱庄背后,全是西街李员外的暗股?他借着修城墙的名义,以官府信用为担保,发行‘城工券’,面值一贯,实收七百文,年息三分,到期兑付却只还九百五十文——三年下来,本利合计亏空近四成。而那些领了券的百姓,多是匠户、船工、脚夫,手头没几个钱,全指着这点儿指望过冬。如今券已成废纸,李员外却在县学捐了块‘乐善好施’匾。”颜旭静静听着,忽然问:“你今日封账本,可抄录副本?”“抄了。”陈砚从怀中取出一叠油纸包着的册页,双手奉上,“原件封于铁箱,沉入镜湖底;副本在此,共七册,每册首页皆有我亲笔画押,按了右手食指血印。”颜旭接过,随手翻开一页,果然见密密麻麻蝇头小楷,夹杂大量朱批勾画,连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借贷多少、抵押何物、利息几何、是否展期、展期几次,皆记录无误。更令人惊异的是,每页末尾,竟还有当事人拇指印泥——或清晰完整,或模糊残缺,甚至有孩童歪斜指印。“这些人……都还活着?”“活着。”陈砚喉结滚动,“我挨家挨户去的。有人跪着求我别揭,说揭了李员外报复,一家老小活不成;也有人攥着我的袖子哭,说盼这一天盼了十年,只求主上一句话——这债,还算不算数?”颜旭合上册子,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明日午时,你带这七册账本,去西市口搭台。不必宣读,只需当众烧掉第一册,烧完之后,对百姓说一句话。”“什么话?”“就说——”颜旭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从今日起,镜湖境内,所有民间债务,以本金为限,利滚利者,利归乌有;以田宅为押者,押物返还;已失田宅者,官府代偿原价三成,余款以屯田工分抵扣。此令即日生效,永不反悔。”陈砚猛地抬头,眼中骤然燃起灼灼火光,仿佛十年枯井忽逢天降甘霖:“主上……当真?”“当真。”颜旭将册子推回他手中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不是我宽宏,是我需要他们相信,太平军不是来抢东西的,是来还东西的。还他们被拿走的力气,被压弯的腰,被踩进泥里的脸。”陈砚霍然起身,膝盖撞翻条凳也不顾,单膝重重砸在地上,额头触地,声音嘶哑如裂帛:“陈砚,愿效死命!”颜旭扶他起身,亲手为他整了整衣领:“不用效死。我要你活着,活很久。替我盯着每一笔账,审每一份状,查每一个坊。我要镜湖的律法,刻在石头上,印在纸上,更要长在百姓心里——不是靠怕,是靠信。”此时门外又是一阵急促叩门声,亲兵喘息未定:“报!东门急报!清河帮突遣快船二十艘,载青壮五百余,佯攻东门水寨,实则绕道南湾,欲强登岸劫掠南郊屯田营!营中妇孺两千,青壮不足三百,仓促迎战,已折损六十余人!”翁楠面色一沉:“清河帮疯了?他们不怕我们断其盐道?”颜旭却笑了,笑得极冷:“不疯。他们是在赌——赌我不敢真杀他们的人。毕竟,三千私盐贩子死了,朝廷只会叫好;可若我屠尽五百青壮,百姓就会想,昨天还发粮的官,今天怎么就开始杀人了?”他转身走向墙边兵器架,取下一柄未曾开锋的雁翎刀,刀鞘乌黑,纹路如血丝蜿蜒:“传令——东门守军不动,任其登陆;命屯田营鼓手擂鼓三通,召所有能持棍者列队;命医营携带金疮药、绷带、米汤,即刻赶往南湾;命陈砚带账本去东市口,按原计划烧册;最后——”他拔刀出鞘,寒光一闪,刀尖直指东方天际渐沉的残阳:“命赵铁山率黑甲营,着铁甲,持长槊,列阵于南湾十里坡。不必厮杀,只须列阵。告诉清河帮,我给他们半炷香时间——撤,既往不咎;留,尸填沟壑。”翁楠瞳孔微缩:“主上是要……”“我要让他们亲眼看见。”颜旭将刀缓缓插回鞘中,一字一顿,“什么叫军令如山,什么叫百姓如墙,什么叫——太平军不杀人,是因为不想杀,不是不能杀。”暮色四合,南湾十里坡上,五百黑甲如墨,长槊如林。朔风卷起铁甲猎猎作响,却无一人眨眼,无一人移步。坡下滩涂上,清河帮青壮手持砍刀渔叉,面面相觑,额头冷汗混着江风滴落。他们原以为会撞上一群哭爹喊娘的农妇,却只见一排排铁塔般的身影,在夕阳下投下漫长如刀的阴影。而十里之外的东市口,陈砚立于高台之上,火把映照着他掌心那道狰狞旧疤。他手中火把凑近账册一角,烈焰腾起,灰烬纷飞。百姓围拢如潮,鸦雀无声。火光跃动中,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锤,砸进每个人耳中:“今日起,镜湖无债台。”“今日起,镜湖有公道。”“今日起,镜湖人——站着活。”话音落时,火势正旺,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交错,仿佛神祇低语,又似厉鬼索命。台下不知谁先跪下,继而一片接一片,黑压压伏倒下去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此时,一封八百里加急密报正穿越三省关隘,直抵京师兵部尚书案头。火漆未启,封皮上墨书一行小字,力透纸背:“镜湖已非镜湖,乃新天之始也。”而颜旭独立府衙高楼,远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宛如星河流泻。他手中握着一枚铜钱,正面铸“太平通宝”,背面却无字——只有一道深深浅浅的划痕,蜿蜒如龙脊,贯穿整个钱面。那是他亲手刻下的。不是为了铭记什么。是为了提醒自己——所谓新天,并非自天而降,而是以人骨为阶,以血肉为壤,一刀一刀,刻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