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条暗道是镇魂司专门为缝尸匠准备的，毕竟相比缝尸人，缝尸匠要更为难得，连万中无一都无法形容，而你更是天赋异凛。”墨孤道人略有些感慨的说道，因为他是真的看走眼了。本以为年龄这么大，就算有些天赋...湖光寺心湖禅师……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，狠狠楔进颜旭的太阳穴里。他指尖停在半空，湿巾上水珠将坠未坠，一滴悬着，颤巍巍映出窗棂外灰白的天光。屋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松枝爆裂的微响，噼啪一声，火星溅起三寸高，又倏忽熄灭。“湖光寺。”颜旭把这三个字嚼了两遍，齿间泛起铁锈味。不是怒，是冷——比镜湖冬夜浮冰更沉、更硬的冷。沈寒舟跪伏在地，额头抵着青砖缝里渗出的潮气，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，连喉结都不敢滚动一下。他知道大人没发火，可正因如此才更可怕。上回大人这般沉默，是清河帮血洗十三码头那夜。那一晚之后，镜湖沿岸再没人敢提“黑蛟”二字。“心湖禅师……”颜旭终于放下湿巾，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，“十年前便已踏足绝顶，闭关三十年，枯坐湖光寺藏经阁顶层，连武德司密档都只记‘存疑’二字。江湖传言他早该圆寂，偏又在三年前暴雨夜现身镜湖渡口，单掌劈开七丈浪墙，救下翻船的三百流民——事后无人见其真容，只闻钟声三响，余音绕梁七日不散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斜斜掠过沈寒舟肩头，落在墙上挂的那柄鲨鱼皮鞘长刀上：“你与他交手时，可听到了钟声？”沈寒舟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缩：“没有！一丝一毫都没有！他出手如雷霆，收势似古井，连衣角都没带起风声……可那掌力……那掌力分明是《大悲伏魔功》第九重‘千江印’的劲路！只是……只是比典籍记载的更凝练、更枯寂，仿佛……仿佛不是人在运功，而是整座湖光寺的钟楼在呼吸！”颜旭嘴角微微一牵，竟似笑了，可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倒像刀尖刮过青石：“所以你不敢认。怕认了，太平军就得跟佛门开战；怕不认，又怕我怪你畏敌怯战——沈帮主，你这伤，一半在经脉，一半在胆气啊。”沈寒舟额角沁出冷汗，顺着鬓角滑进衣领，冰凉刺骨。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大人说中了。他确实认出来了——那掌力碾碎他护体真气时，他分明在溃散的气机里触到了一丝熟悉的檀香，混着陈年墨迹与霉烂经卷的气息，那是湖光寺藏经阁百年不散的味道。可他不敢说。因为心湖禅师若真出手，必是奉了佛门密谕；而佛门若动，背后站着的，是朝廷礼部、鸿胪寺、甚至……东厂提督府暗中供养的十八罗汉堂！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戛然而止。门被推开一条缝，丁顺探进半个身子，脸色比纸还白：“大人！镜湖西岸三十六村，一夜之间，十七处粮仓失火！火势蹊跷，全是自内而外烧起，粮垛中心炭化如墨，外围稻草却只熏黄未燃——仵作验了灰烬，掺着五钱‘焚心散’，专克内家真气，遇火即化为毒烟！”颜旭没回头，只问：“伤亡？”“无一人死，但……”丁顺喉结滚动，“二十七名巡粮吏，全被废了丹田。手法干净利落，用的是少林‘拈花指’破气劲，指痕绕脐三匝，皮肉不破，气海如筛。”沈寒舟浑身一震，猛地抬头看向颜旭。拈花指？湖光寺藏经阁下，本就是少林分支！而能将拈花指修至破气不伤肤之境者，整个江湖不超过五人——其中三人早已圆寂，一人远赴西域，最后一人……“心湖。”颜旭终于转身，目光如淬火玄铁，“他不仅想断我粮道，更想断我吏治根基。十七处粮仓对应十七个乡，二十七名巡粮吏，正是新编《赋税册》里最勤勉的那批人——他们刚带着八册官书下乡丈田，刚教完农人辨认官印戳记，刚在祠堂墙上贴好新定的粮价告示……心湖要烧的不是粮，是规矩。”他踱到窗前，推开糊着油纸的窗扇。寒风灌入，吹得案头八册蓝布封皮的官书哗啦作响。最上面那本《户籍管理》，书页翻飞，露出内页朱砂批注：“凡新籍入户，须具保甲联署、里正画押、县丞验印三印齐备，方准造册——此乃新政命脉，宁缺毋滥。”颜旭伸手按住书页，指尖用力，纸面凹陷：“丁顺，传令。即日起，所有新任巡粮吏、户籍吏、讼师吏，佩双剑——一为官制柳叶刀，二为我亲赐‘镇邪符剑’。剑身嵌青铜符文，以朱砂混雄鸡冠血开光，持剑者遇袭，剑鸣三声即召城防营弓弩手百步内集射。违令不佩者，革职永不叙用。”丁顺一怔：“大人，这……这不合律令！”“律令？”颜旭冷笑，“朝廷的律令，管得了湖光寺的钟声？管得了焚心散的毒性？管得了拈花指的指风？从今日起，镜湖府的律令，就刻在这八本书上，刻在每一粒新收的麦子里，刻在每一个新登的户籍名册上——谁想烧，就让他烧。烧得越狠，百姓越知道，谁给他们分粮，谁给他们免役，谁替他们写状纸告贪官！”他忽然抬手，指向窗外远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湖光寺飞檐：“告诉心湖禅师——他烧的每一道火光，都会变成太平军的烽燧；他废的每一枚丹田，都会催生十个新吏；他以为我在争粮仓，其实我在争人心；他以为我在守城池，其实我在筑堤坝——堵住旧世溃烂的决口，引新水灌满干涸的沟渠！”话音未落，院中老槐树突然簌簌震动。众人惊望而去，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棱落下，爪上铜筒刻着暗金卍字纹。丁顺脸色剧变，抢步上前取下铜筒，双手捧至颜旭面前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。颜旭接过铜筒，拇指抹过卍字纹边缘——那里有极细微的刮痕，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摩挲留下的。他拔开塞子，抽出一卷素绢。绢上无字，只有一幅水墨小像：一位枯瘦老僧盘坐莲台，手中捻着半截断香，香灰垂落，将坠未坠。画像右下角，朱砂点了一枚小印，印文是两个蝇头小楷：**“戒定”**沈寒舟膝盖一软，直接瘫坐在地，牙齿咯咯作响：“戒……戒定慧……心湖禅师法号‘戒定’，三十年前便已不用此号……这画像……这画像是三十年前他亲手所绘，赠予少林方丈的镇寺之宝！当年江湖为夺此画掀起血雨腥风，最后不知所踪……”颜旭静静看着那枚朱砂小印，忽然笑了。这次是真笑了，眼角皱起细纹，像春水初生的涟漪：“原来如此。他不是来挑衅太平军，是来提醒我——三十年前，少林为护此画，杀了七十二名江湖高手；三十年后，他要用同样的法子，杀光我安插在基层的二百四十名新吏。”他将素绢缓缓卷起，塞回铜筒，随手抛给丁顺：“去。把这铜筒，连同画像，原封不动送回湖光寺山门。再带一句话给心湖禅师：‘颜某不争虚名，只争实利。他若想要镜湖府的香火钱，不如来当我的户部侍郎——俸禄照九品，另加三成商税分成。若不肯，那就请他算清楚：他烧掉一仓粮，我多招三个吏；他废掉一个丹田，我多建一座义学；他敲响一声钟，我修好十里官道。这买卖，到底是谁亏？’”丁顺捧着铜筒，如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，转身欲走，又被叫住。“等等。”颜旭从案底取出一方紫檀木匣，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青玉棋子，温润生光。他拈起一枚，在指间轻轻一弹——叮！清越如磬。“把这三枚‘定心子’，分送给三位最棘手的老吏：刑名师爷周伯通，户部老账房赵铁算，还有……那位总在茶馆里说书、实则替六家大户通风报信的‘活字典’李半仙。告诉他们，明日卯时，镜湖书院开讲《公文格式与诉讼实务》，主讲人是我。第一课，就讲‘如何拟一份让佛门高僧看了也挑不出错的缉凶公文’。”沈寒舟闻言，猛地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大人！您要……亲自执笔？”“不然呢？”颜旭将最后一枚青玉棋子按进木匣，咔哒一声轻响，“让心湖禅师以为，太平军只会舞刀弄枪？让他觉得，新政不过是粗鄙武夫的蛮横胡闹？不。我要让他知道，这八本书里的每个字，都是刀；每条规矩，都是链；每份公文，都是锁——锁住他的手，锁住他的嘴，锁住他身后那座金碧辉煌的庙宇！”他缓步走到沈寒舟面前，俯身，伸出食指，在对方额头上轻轻一点。那一点看似随意，沈寒舟却如遭雷击，浑身剧震，一股暖流自眉心直贯脚底，原本滞涩的经脉瞬间畅通无阻，枯竭的丹田深处，竟隐隐传来龙吟般的搏动！“你的伤，我已尽复。但你缺的不是功力，是胆魄。”颜旭的声音低沉如鼓，“现在，我给你一个机会——带清河帮精锐三十人，明日辰时，去湖光寺山门外的‘万佛街’。那里有七家当铺、十二家钱庄、十九间客栈，全挂着佛门荐书。我要你挨家挨户，查他们的账册、契书、银钱往来。查到任何一笔与焚心散、黑市粮、伪官印有关的痕迹，当场封库，抄录账目，押人回衙。”沈寒舟双目赤红，重重磕下头去，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：“卑职……遵命！”“记住。”颜旭转身走向书案，提起狼毫，饱蘸浓墨，在《诉讼实务》扉页空白处，写下八个力透纸背的大字：**“以法为矛，以理为盾，以民为心。”**墨迹未干，窗外忽有异响。众人齐望，只见漫天灰云裂开一道缝隙，一缕金光如利剑刺下，不偏不倚，正正照在颜旭握笔的手背上。那皮肤下，隐约浮现出淡金色的、蛛网般的奇异纹路，一闪即逝。丁顺倒抽冷气，沈寒舟浑身汗毛倒竖——那是英雄无敌系统里，建筑“真理圣所”激活时特有的神辉烙印！传闻此印现世，必有颠覆规则之力降生！颜旭却恍若未觉，只将毛笔搁回笔山，墨汁顺着笔尖滴落，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浓重的黑。他望着那黑迹，忽然道：“沈寒舟。”“卑职在！”“心湖禅师的‘大悲伏魔功’，第九重‘千江印’，需以慈悲心催动，掌力越是浩荡，反噬越重。他昨夜重伤你，今晨必在藏经阁顶层打坐调息——那地方，离镜湖水面，恰好七十三丈。”沈寒舟一愣，随即瞳孔骤然收缩如针：“大人……您是说……”“七十三丈。”颜旭微笑，笑容温和如初春暖阳，“足够一支床弩，穿透三层青砖，命中他盘坐的蒲团。”他拍了拍沈寒舟肩膀，力道轻缓：“去吧。带三十人，不是去打架。是去……送聘礼。”“聘礼？”“对。”颜旭走到窗边，负手望向湖光寺方向，金光已隐，唯余铅灰色云层翻涌如沸，“我要聘心湖禅师，出任镜湖府‘佛教事务督导使’，品级……从七品。薪水，按户部侍郎标准发放。聘书，我亲自写。至于他答不答应……”他微微侧首，目光扫过案头八册蓝布官书，最终落回沈寒舟脸上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如凿：“那就得看，他能不能接住，我这份‘诚意’了。”沈寒舟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，眼前发黑，却在眩晕中看清了一件事：大人根本不在乎心湖禅师接不接受聘书。他在乎的，是当三十名清河帮好手举着鎏金聘匣，踏进万佛街的那一刻——那些躲在钱庄柜台后数银子的掌柜，那些在当铺里验货的朝奉，那些在客栈天井里晒佛经的伙计……他们会看见什么？他们会看见，太平军的刀锋，正一寸寸削去佛门金身上的金粉；会看见，八册蓝布官书里的墨字，正一滴滴渗进镜湖府每一寸泥土；会看见，所谓不可撼动的旧秩序，不过是一张薄纸，而颜旭，已经捏着火折子，站在了纸的背面。他踉跄起身，抱拳，手臂抖得厉害，却挺得笔直如枪：“卑职……这就去！”脚步声远去，屋内重归寂静。颜旭重新坐回案前，翻开《诉讼实务》，指尖抚过自己写的八字箴言。窗外，镜湖方向，隐隐传来一声悠长钟鸣。当——钟声未歇，第二声又起。当——第三声紧随而至，三声连响，余韵绵长，竟与三年前心湖禅师劈浪救民时的钟声，分毫不差。颜旭提笔，在八字箴言下方，又添一行小字，墨色新鲜，锋芒毕露：**“钟声三响，不如公文一道。”**笔锋收处，案头烛火猛地一跳，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，“啪”地炸开，青烟袅袅升腾，盘旋着，竟在半空中勾勒出一枚残缺的卍字——随即被穿窗而入的寒风撕得粉碎，散作点点星芒，飘向窗外沉沉的、等待破晓的镜湖府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