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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三章时机至

    怀着揣着黑衣老道给的小册子,颜旭独自一人回到镇魂街,至于为何汪子瑾拜师后能跟着走,而他还得回来,原因很简单,新认的老师需要他做一件事,一件需要留在镇魂街才能做的事。具体要做什么,黑衣老道没说,...颜旭站在府衙后院的藏书楼顶,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,手中一卷《均田论》翻到末页,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毛。风从镜湖方向吹来,带着初春将至未至的寒意,也裹挟着城中隐约传来的孩童诵读声——那是新设的义学里,第一批被选中的十岁童子,在背诵《千字文》开篇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。他没有笑,只是把书合上,指腹轻轻擦过封皮上用朱砂题写的四个小字:太平新制。这四个字,是他亲手所书,也是整个镜湖府悄然掀起的无声惊雷。三天前,府衙六房文书、三班衙役、两库吏员,连同新整编的八万官兵中挑出的两千名识字者,被集中于校场。他们没被发刀枪,而是每人领了一本薄册,封皮印着同样四字,内页是简明条例:户籍如何登记、田亩如何丈量、赋税如何折算、灾荒如何赈济、讼案如何初审……皆以白话写就,配图解、附案例、有错处标红提醒。更关键的是,每册末页都印着一行小字:“凡执此册者,即为太平吏;凡违此册者,无论官职高低,皆依律黜革,永不叙用。”没人敢质疑。因为就在昨日,原户房主事周德昌当众被剥去官服,枷号三日,只因他暗中授意下属在清查田籍时,将自家三顷隐田记作族中寡妇名下。而执行此事的,正是他带了十年的徒弟、如今穿了新制青布短褐的年轻书吏。那徒弟捧着册子念完条文,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,念毕垂首退至队列末尾,再未抬头看师父一眼。周德昌枷号第二日,府城西市口便支起三座高台。一座悬榜,公示全府已核定田产、人口、应缴赋额;一座设案,供百姓持地契、鱼鳞图、户帖当场核对;第三座空着,只摆一张黑檀木案,案上镇纸压着一摞空白告身——那是新设“太平吏员”之职的任命凭据。告示贴出当日,清晨卯时未到,西市口已排起长龙。不是逃难的流民,而是腰挎算盘、手拎墨盒、头戴方巾的秀才;是袖口磨出毛边、却将账本抱在怀里的老账房;是背着竹篓、篓中装着半块干馍与两支新削鹅毛笔的私塾先生;甚至还有几个刚卸任的典史、巡检,穿着洗得泛白的旧公服,默默站在队伍末尾,不争不抢,只等一个开口的机会。他们不是来投贼的。他们是来认命的。认那个比朝廷更讲规矩、比衙门更重条文、比师爷更懂账目、比县太爷更知民瘼的新命。颜旭没去西市口。他去了城东贫民窟“烂泥巷”。那里住着三百余户靠掏沟渠、拾粪肥、糊纸盒过活的赤贫之家。巷子深处,他蹲在一户人家低矮的土屋檐下,看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用炭条在墙上画格子,教三个更小的孩子数数。墙上歪斜写着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十”,旁边还画了十个米粒大小的圆圈。女孩见他进来,并不怯,只停笔问:“先生,‘太平’两个字怎么写?”颜旭没答,接过她手中烧黑的炭条,在泥墙上缓缓写下。笔画粗拙,却力透土坯。“太”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,“平”字末笔横折钩收得极稳。写罢,他指着“平”字道:“这个字,要横得平,竖得直,勾得正。人活着,也要这样。”女孩似懂非懂,却郑重点头,拿抹布蘸水,小心翼翼把那两个字描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墙皮被擦得发亮。当天夜里,烂泥巷七户人家凑出半袋糙米、三把晒干的野菜、两只瘸腿母鸡,托人送到府衙门房。门房不敢收,连夜报至颜旭案前。颜旭只说了一句:“记入义仓账目,明日发还,另加三斤盐、半斤灯油。”又补一句,“告诉他们,孩子读书,不收钱;大人识字,每月给三十文工钱。”消息翌日便如野火燎原。不只是烂泥巷,城中各坊各巷,但凡有识字之人,无论男女老少,纷纷自荐赴义学任教。有人连名字都不会写,就用木炭在地上划出自己能认的字;有人把祖传的《算经》《农桑辑要》手抄本捐出;更有几个曾被革除功名的落第秀才,提着行李卷儿直奔府衙,不求官职,只求“准予抄录新册,容我逐条批注,若有谬误,甘受杖责”。颜旭准了。他不仅准了,还命人在府衙侧厅辟出“集贤堂”,专供这批人研习、校勘、增补。堂中不设官座,只置长桌,桌上摆着墨砚、镇纸、铜铃。谁有异议,击铃三响,众人停笔,听其陈词;谁若言之成理,当场采纳入册,署其名于页脚;若三人以上附议,即刻誊抄新本,分发各乡。于是奇事发生了——那些曾视胥吏如仇寇、将官府当虎穴的老百姓,竟开始主动帮着查田亩、核户籍、报灾情。不是怕,而是信。信那墙上写的字、那册中定的理、那堂上议的法,比县太爷的朱批更真,比里长的口头承诺更硬。而最令旧官僚胆寒的,是颜旭不动声色间拆掉的三根支柱。第一根,是“例”。从前户房征粮,必循“夏税秋粮,银米兼收,折色加耗”的成例;如今新册明载:“银一两折米二石,不加耗,不折色,官收多少,民缴多少,多收一升,杖二十。”再无人敢以“惯例”搪塞。第二根,是“情”。昔日讼案,师爷可凭“人情世故”上下其手,今日义学里新设“讼学”,教人如何写状纸、如何举证、如何辨伪证。百姓持状而来,由吏员初审,合则立案,不合则当场指出缺漏,允其修改再呈。半月之内,府衙积压三年的旧讼,结案七成,其中三成竟是原告自行撤诉——只因被告照册缴足赋税,原告再无把柄可抓。第三根,是“秘”。过去账目,密如铁桶,连知府都未必尽知底细;如今新设“通明司”,所有收支皆录于三本账册:一存府库,一交义学,一悬于西市口高台,每日晨昏各揭一页,供人围观核算。有百姓持自备算盘当场演算,算错者,赏肉半斤;算对者,赐告身副本一份——虽无实职,却是未来选吏的优先凭证。这一招,断绝了所有暗箱操作的可能,也斩断了上下勾连的脐带。可真正让旧势力脊背发凉的,是颜旭在第三十七日做的那件事。他召来全府七十二乡的耆老、地保、社首,不下百人,齐聚校场。不设座椅,不备茶汤,只令每人领一支新制铅笔、一本《太平户册》,当场填写本乡实有田亩、人口、丁口、鳏寡、孤幼、疾患、耕牛、农具、山林、池塘……事无巨细,不得遗漏。有人迟疑,有人敷衍,有人偷偷撕掉一页重填。颜旭不言不语,只令军士抬出三口大缸。缸中盛满清水,水面浮着百枚铜钱,每枚铜钱背面,都用朱砂写着一个乡名。“填毕者,投钱入缸。”颜旭立于高台,声音不高,却压得全场寂静,“三缸分属‘田’‘人’‘物’。一乡三钱,缺一即为失实。失实者,乡绅罚银五十两,地保杖三十,社首夺职,全乡赋税加征一成,为期三年。”话音落,风过校场,卷起几片枯叶。无人敢动。直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农,颤巍巍走上前,将三枚铜钱依次投入三缸。铜钱入水,叮咚轻响,如叩钟磬。他转身面向众人,声音沙哑却清晰:“老朽活了七十六年,头回见官家问咱有多少地、多少人、多少牛、多少犁……不为摊派,不为抽丁,就为记个准数。记准了,往后发粮、修渠、免役、赈灾,才不偏不倚。这事儿,该干!”他话音未落,第二人上前,第三、第四……百人鱼贯而行,铜钱叮咚不绝,如春雨初落。当晚,通明司灯火彻夜未熄。七十二乡的户册被连夜录入,三本总账同步成册。翌日清晨,西市口高台之上,新揭榜文赫然在目:镜湖府实有田二百三十七万八千二百六十亩,人口九十八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口,其中丁口四十一万六千八百九十,可耕牛六万二千三百头,山林占域三成七分,池塘二百一十九处……数字精确到个位。而就在榜单揭出的同一时辰,镜湖府七县二十四镇,同步张榜,格式如一,数字如一,连朱砂颜色都由府库统一调拨,不得擅自更换。这才是最锋利的刀。它不杀人,却斩断了千年以来盘踞在地方的虚妄根基——那些被夸大十倍的田亩、被隐匿七成的丁口、被虚构殆尽的灾情、被涂抹一空的亏空……全在那一串串冰冷数字面前无所遁形。旧秩序崩塌的声音,不是雷霆万钧,而是纸页翻动时,细微的沙沙声。颜旭知道,风暴眼才刚刚形成。真正的大浪,还在后面。他回到书房,案头堆着三份密报。一份来自北境边军——朝廷已调振武、定远二卫精锐五万,屯于三百里外的青阳关,箭在弦上;一份来自南方水师——清河帮封锁镜湖水道,截断漕运,却暗中向太平军售粮三千石,索价白银二十万两,附言:“粮在船舱,银在舱底,一手交钱,一手开闸”;第三份最薄,只有一页,是翁楠亲笔:“已遣十三人潜入京师,混入国子监、钦天监、工部营缮所。另,‘铁骨计划’启动,首批三百童子,年不过八,已入山中‘铸剑谷’,习体、识字、观星、辨药、绘图、制图。三年为期,不成则焚,成则为基。”颜旭看完,将三份密报投入铜盆,火苗腾起,映亮他眼中沉静的光。他起身推开窗,窗外月华如练,洒在府衙青瓦之上,也洒在远处义学未熄的烛火之间。那点点微光,连成一片,竟似一条蜿蜒的星河,从烂泥巷流向西市口,从校场漫向七十二乡,无声无息,却沛然莫御。他知道,朝廷很快就会动手。不是因为太平军占了多少城,杀了多少官,而是因为这群人,正在用最笨的办法,做最可怕的事——把混沌的天下,一笔一画,重新写成一本清楚明白的账。而账本一旦写成,旧账,就再也赖不掉了。颜旭转身,取过一张素笺,提笔写下八个字:“民不识官,但识其法;法若昭昭,官即刍狗。”墨迹未干,窗外忽有急促脚步声止于门外。“报!”亲兵声音紧绷,“青阳关急报——振武卫先锋三千骑,已过柳叶坡,距府城仅一百八十里!旗号未改,甲胄未卸,却弃官道不走,专拣山径野路,马衔枚,人裹足,夜行昼伏……似非强攻,倒像……”“像什么?”颜旭搁下笔,目光如刃。亲兵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“像来抄家的。”颜旭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他走到墙边,取下那柄从不离身的古朴长剑。剑鞘斑驳,却无一丝锈迹。拔剑出鞘,寒光凛冽,映出他眼中毫无波澜的平静。“传令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钉,“通明司,即刻将七十二乡户册、三本总账、所有田籍鱼鳞图,誊抄三十六份。一份送义学,一份存铸剑谷,一份埋于府衙地窖最底层,余者……全部装车。”“往哪儿送?”“往所有乡、所有镇、所有村,挨家挨户,送进去。”“……是。”“另,”颜旭将长剑缓缓归鞘,指尖抚过冰凉剑脊,“命各乡义学,今夜起,加授一课——《守户章程》。内容只有一条:若遇甲胄之士破门而入,不论旗号,凡见持册者,即为太平吏,当护其周全,藏其文书,引其入密道。违者,全家除籍,永不得入义学,永不得领义仓一粟。”亲兵浑身一震,额头渗出冷汗:“大人……这是要……”“不是要让他们知道,”颜旭望向窗外那片星火,“这世上最锋利的兵器,从来不是刀剑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而是人心里,认准了的那个‘理’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