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王,那边吃饭的餐厅你安排好了吗?”“安排好了,阿姨,我刚听说可儿弟妹也过去,那一台车坐不下,就安排两台车吧!”“对,王飞跃局长已经临时安排好了。”“阿姨,我把安州那边的负责同志电话发给您,您放心,一切都安排好了,不可能出现昨晚那种情况了。”“那就好,那就好!”挂断电话,李书记和王晨聊起了昨晚那件事。“省税务局这一次动作很快,对于这种人,就该狠狠地收拾,要不然社会风气全坏掉了。”“是啊,......王晨赶紧抓起手机回了句“马上到”,转身对李书记说:“冯主任在楼下等我,估计孙部长家里的事要提前安排。”李书记点点头,抬手示意他快去,“去吧,别让领导久等。”电梯下行时,王晨心跳略快。不是紧张,是某种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实感——前脚还在驻京办小包厢里听孙部长讲政策口径,后脚就要踏进中组部正部级领导的家门;不是寻常饭局,是真正意义上的政治入场券。他下意识整了整衬衫领口,又摸了摸西装口袋里的茶叶礼盒:两罐江南省产的碧螺春,一罐阳山蜜桃干,包装素净,没贴商标,是驻京办后勤处老张连夜从库房翻出来的“压箱底货”。他说过,送礼不在贵,在真,在不显山不露水。冯伟杰站在驻京办侧门台阶下,穿了件藏青色羊绒衫,袖口微微卷至小臂,手里拎着一只深灰帆布包。“上车。”他没寒暄,只朝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A6 nod了下头。王晨坐进副驾,冯伟杰启动车子,导航直接设为“西城区槐树胡同17号”。车窗外,初秋的京城街道梧桐叶已泛黄边,阳光斜切过楼宇间隙,在柏油路上投下细长影子。冯伟杰忽然开口:“孙部长今早五点就醒了,七点前把讲话稿改了三遍,最后一版删掉了所有‘原则上’‘建议性’的表述,全换成‘应当’‘必须’。”王晨心头一震。这话不是闲聊,是提示——孙部长对江南省政法委书记人选问题,态度比表面更硬、更实。“他还特意问起你。”冯伟杰目视前方,语气平淡,“问你平时读什么书,有没有写材料的习惯,跟李书记汇报工作前,会不会自己先拟个提纲。”王晨喉结动了动,“我……确实习惯先列要点。”“嗯。”冯伟杰轻应一声,“他就说,能这样做事的年轻人,不多了。”车子拐进一条窄巷,青砖墙斑驳,墙根爬着几簇野蔷薇,铁艺大门虚掩着。冯伟杰按了两声短促喇叭,门内传来脚步声,一位穿米白针织开衫的中年女士开了门。她眉眼温润,鬓角微霜,看见冯伟杰便笑了:“伟杰来了?快请进。”又转向王晨,目光清亮而沉静,“你就是小王吧?孙部长早上还念叨呢,说今天家里要来个‘能写材料的年轻同志’。”王晨连忙鞠躬:“嫂子好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“不麻烦,家里就我们俩,你孙部长今早还说,得让年轻人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‘家常饭’。”她接过王晨递来的礼盒,指尖在碧螺春罐身上轻轻一抚,“这茶好,我认得,十年前他去江南省调研,在太湖边喝过一次,回来念叨了半个月。”客厅不大,原木色地板擦得能映出人影,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,角落立着一只旧式紫砂壶架,三把紫砂壶错落悬垂,壶身油润泛光。孙部长正坐在窗边藤椅上读报,听见动静抬头,脸上没什么官场式的端肃,倒像邻家长辈刚放下老花镜:“来了?坐,别拘着。”桌上已摆好四菜一汤:清炒芦笋配腊肉丁、酱焖小黄鱼、凉拌马兰头、蒜蓉蒸丝瓜,汤是冬瓜薏米老鸭汤。没有鲍参翅肚,没有雕花摆盘,连碗都是素青釉粗陶。孙部长指了指主位对面的位置:“坐这儿,方便说话。”冯伟杰去厨房帮着端米饭,嫂子盛了两碗,一碗递给王晨,一碗放在孙部长手边。孙部长用公筷夹了一块黄鱼肉放进王晨碗里:“尝尝,伟杰钓的,昨儿下午在密云水库,蹲了俩钟头。”王晨低头吃了,鱼肉紧实鲜甜,酱汁咸淡恰到好处。他没急着夸,只诚恳道:“比我老家河里钓的鲫鱼还嫩。”孙部长笑了:“你老家哪儿?”“章昌市下属的南岭县,小时候跟着爷爷在溪边摸虾捉蟹,后来才进城读书。”“哦,南岭?”孙部长眼神亮了亮,“前年我去调研过,那个‘山乡警务驿站’试点,就是你们县首创的吧?用村支书兼任治安协管员,把调解室搬进祠堂,矛盾不出组?”王晨一怔,没想到孙部长连这种基层细节都记得。他点头:“是,当时试点三个月,全县信访量降了百分之三十七,派出所接警数少了四成。”“所以啊,”孙部长放下筷子,用纸巾擦了擦嘴角,“干部不是越往高处越懂大道理,而是越往下扎得深,越知道怎么让政策长出根来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王晨,“你给李书记写的那些材料,我看过了,尤其是关于大运河沿线社会稳定风险评估那篇——数据扎实,但有句话我划了线。”王晨脊背一紧。“你说‘不能把发展成本转嫁给基层群众’。”孙部长端起茶杯,“这句话,我让办公厅抄送给了六个省份的政法委书记。为什么?因为太多地方,嘴上喊着‘以人民为中心’,笔下写的却是‘腾笼换鸟’‘功能疏解’‘人口调控’。可笼子腾了,鸟飞了,谁替那些租不起房、上不起学、看不起病的人兜底?”王晨攥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烫。“江河啊,”孙部长声音低下去,却更沉,“你记住,将来不管在哪一级岗位,写材料不是堆砌术语,是替老百姓把话说到位;做决策不是画圈签字,是得想清楚每个红手印后面,压着几口人的饭碗、几双孩子的鞋。”这时冯伟杰端着一碟新剥的毛豆进来,笑说:“部长,您这话该录下来,放全省政法系统培训课上播。”孙部长摇头:“录音没用,得刻在骨头里。”他转向王晨,“下午回去前,我书房有本《基层治理案例汇编》,第三辑,你带回去,重点看第七章、第十二章。不是让你学套路,是琢磨那些没写进报告的苦处和巧劲。”饭毕,嫂子泡了新茶,三人移步书房。房间朝北,光线柔和,整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,法学典籍与地方志混排,最下层竟有一排《金庸全集》。孙部长从抽屉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王晨,扉页上有钢笔题字:“致江河同志:风物长宜放眼量。孙卫国。”王晨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纸页微糙的质感。正此时,冯伟杰手机震动,他瞥了眼屏幕,脸色微变,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。王晨余光扫见他握着手机的左手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关节——这是他极度紧张时的小动作。十分钟后,冯伟杰回来,面色已恢复如常,只对孙部长低声道:“部里刚来电,中政法委那边反馈,史玉华秘书长的考察材料……有两处存疑,需要补充说明。”孙部长眼皮都没抬:“哪两处?”“一是他去年主导的‘智慧安防小区’项目,审计发现设备采购价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二十三,但合同里写的是‘三方比价’;二是他在担任政法委副书记期间,分管的刑庭有三起涉黑案判决后,当事人申诉材料全部滞留在办公室未转交审监庭,时间跨度达八个月。”书房骤然安静。王晨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耳膜。这些事,李书记没提过,尹书记更没透风——原来暗流早已在脚下奔涌,只是水面平静无波。孙部长终于抬眼,目光如尺:“伟杰,把材料原件调出来,下午三点前送到我办公室。另外,通知江南省委,就说我个人建议,省委政法委书记人选考察期延长三十日,由中组部干部二局牵头,联合中纪委法规室、中政委研究室组成联合复核组。”冯伟杰应声而去。孙部长转向王晨,语气却缓和下来:“怕了?”王晨摇头:“不,就是觉得……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。”“复杂才正常。”孙部长起身,踱至窗前,“你以为一把手推荐个人,就是拍拍桌子的事?尹卫同志压力不小。他得平衡班子关系,得顾及前任影响,还得防着有人借机搅浑水。现在这潭水,看似清,底下全是暗礁。”他回头一笑,“不过,对你倒是好事。”王晨不解。“你去查清楚这些事,不是为了给谁上眼药。”孙部长目光锐利如刀,“是让你明白,政治不是非黑即白的选择题,而是无数个灰度交织的填空题。填对一个,可能救活一个乡镇派出所;填错一个,可能让十年改革成果打个折扣。”他走到王晨身边,拍了拍他肩:“回去告诉李书记,让他放心推进宋纲的任命。执法监督处这个口子,现在最需要敢碰硬、懂程序、有群众基础的干部。至于你——”孙部长顿了顿,“综合二处处长的任职文件,我让伟杰下周就走流程。等你正式上任,第一件事,把大运河建设社会稳定风险评估报告重写一遍。不要数据堆砌,我要看到渔民的网补了多少次,拆迁户的新房漏水没,留守儿童的暑假作业谁批改。”王晨喉头发紧,只用力点头。临出门前,嫂子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小布包:“自家晒的梅干菜,你带回去,煮粥放一把,开胃。”回到驻京办已是下午两点。王晨没回房间,径直敲开李书记的门。李书记正靠在沙发上看一份省里刚传来的基层改革简报,见他进来,立刻坐直:“怎么样?”王晨关上门,把孙部长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,包括史玉华的问题、联合复核组、还有对自己和宋纲的明确支持。说完,他掏出那本蓝皮汇编,双手递上。李书记翻开扉页,手指在“风物长宜放眼量”几个字上久久停留。良久,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像卸下了千斤担:“好,太好了……小王,你今天这一趟,比我在中组部跑三趟汇报都有分量。”他忽然想起什么,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推过来。照片上是二十多年前的省委大院,青砖灰瓦,一棵老槐树浓荫如盖,树下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,其中一人眉眼间与王晨竟有三分神似。“这是我跟你父亲,在党校培训班结业那天拍的。”李书记声音低沉,“他总说,写材料的人,笔尖要带温度。你今天,算是把这温度,重新烧旺了。”王晨怔住。父亲去世时他才十六岁,只记得父亲总在灯下改稿,烟灰缸堆满烟头,稿纸边角被茶水洇出褐色圆痕。他从未想过,父亲与李书记之间,竟有这样一段尘封的渊源。窗外,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,将整条胡同染成暖金色。驻京办楼下的银杏树开始飘落第一片叶子,打着旋儿,无声落在青砖地上。王晨拿起手机,拨通宋鑫电话:“宋哥,帮我订今晚回章昌的高铁票,越早越好。”挂断后,他望向李书记:“书记,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湖西区。”“去那儿干嘛?”“熊长平不是在推基层体制改革吗?我想亲眼看看,那些写在文件里的‘网格化管理’‘一网通办’,在老百姓家门口,到底办成了什么样。”李书记凝视他片刻,忽然笑了:“行,我让司机送你。不过——”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,“把这个带上。省委刚下发的《关于加强新时代县域法治建设的若干意见》,首页批示栏,我留了空白。”王晨接过,纸张尚有余温。他知道,那空白处,正等着他用自己的笔,写下第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