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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8章:天高地厚

    王晨他们喝得很尽兴。因为很安静,大家说话都是正常音量,也没人大声喧哗。到底是领导家属,刚才那件事丝毫没有影响到任何心情。“这章昌的一江两岸确实好看,晚上灯光一打,很漂亮。”嫂子站在巨大的落地窗边,笑着说。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道。“嫂子,您和两位姐想不想体验下章昌的夜生活?”“哦?”王晨其实是想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。“这边有夜宵一条街,在传善路,有的小吃特别好吃。”嫂子也懂,“好啊,听你安排。”王晨赶紧抓起手机回了句“马上到”,转身对李书记说:“伟杰哥在楼下等我,估计是孙部长那边有安排。”李书记点点头,抬手示意他快去,“去吧,别让领导等。记住,去了孙部长家,礼数要周全,说话要有分寸,别抢话、别接话茬太快,更别主动谈工作——除非孙部长问起。你今天不是去汇报,是去吃饭,是去感受一种信任的温度。”王晨应声出门,电梯里掏出镜子理了理领带,又顺手抹平衬衫袖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。驻京办老式电梯慢得像在爬坡,他盯着数字一层层跳动,心却已飘到孙部长家那扇门后。不是因那顿饭有多金贵,而是因为这扇门背后,藏着某种无声的确认:你终于不是“那个跟在李书记身后递材料的年轻人”,而是被纳入视野、值得被私人空间接纳的“江河同志”。一楼大厅,冯伟杰正靠在紫檀木雕花立柱旁刷手机,见王晨下来,收起手机笑着迎上来,“走,车在后门,孙部长司机老张开车,不走正门,低调些。”“伟杰哥,孙部长家里……都谁在?”“就孙部长、师母,还有他小孙子——刚上小学二年级,特别机灵,爱问问题。”冯伟杰边走边压低声音,“师母是省医大的退休教授,不爱说话,但眼神特别利,你进门先喊‘师母好’,别光顾着跟孙部长寒暄。茶水她亲手泡,端过来你就双手接,喝之前先闻一下香气,夸一句‘清雅’就行,别瞎发挥。”王晨默默记下,后门停着一辆深灰色奥迪A6,车牌尾号是“001”,老张已经下车,笑眯眯替他拉开车门。车子驶出驻京办,穿过西直门桥,拐进一条梧桐掩映的静谧胡同。青砖灰瓦、垂花门楼、墙头几簇凌霄花,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温润的旧色。王晨忽然想起十年前初来京城实习,在国图对面的小旅馆住过一晚,窗外也是这样的梧桐,只是那时他攥着三十块钱饭票,在街边煎饼摊前犹豫要不要加个蛋。车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,铜环擦得锃亮。冯伟杰上前轻叩三下,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张圆脸中年妇女的脸,是师母的保姆刘姨。她没多言,只侧身让进,顺手接过王晨手里那个印着“江南省驻京办”字样的蓝布提袋——里面是李书记特意挑的阳澄湖大闸蟹、太湖碧螺春,还有一盒宜兴紫砂小杯。客厅不大,却极敞亮。南窗下摆着一架老式红木书案,上面摊着本摊开的《资治通鉴》,旁边搁着一枚鸡血石镇纸;东墙挂一幅水墨《松风图》,落款是“庚子秋,启明”。孙部长正站在厨房门口,系着藏青色围裙,手里捏着一把青翠欲滴的豆角,“来了?洗手,帮着择菜。”王晨一怔,随即快步上前,“孙部长,这怎么敢当……”“有什么不敢当的?”孙部长转过头,眼角堆着笑纹,“我在老家种过十年地,择豆角是基本功。你这双写材料的手,也该沾点泥土气。”刘姨端来一盆清水,王晨挽起袖子蹲在小凳上。豆角一根根掐去两头,掰成段,青汁微涩,指尖沁凉。孙部长一边切肉丝一边说:“听说你跟宋纲关系好?”“是,他带我办过几个大案,刑侦支队那会,我还在市局法制科,他常来请教法律适用问题。”“哦?他问你什么?”“比如涉众型经济犯罪里,如何界定‘非法占有目的’与‘经营失败导致无法兑付’的边界;还有基层所队执法记录仪数据调取权限混乱,他坚持推动全市统一接入政法大数据平台,当时阻力很大……”孙部长刀尖一顿,笑了:“他倒是真把你当法律顾问用了。”顿了顿,又道,“他这个人,有个好处——不藏锋。案子破不了,他敢在局长会上拍桌子;经费批不下来,他敢带着卷宗直接坐到财政局门口。可偏偏,没人说他不懂规矩。”王晨低头择菜,没接话,只觉这话里有钩子。厨房门帘一掀,小孙子探进头来,扎着冲天辫,手里攥着半块绿豆糕,“爷爷,这个叔叔是谁?”“这是王叔叔,以后可能要管全省公安系统的案子,比你爸管的派出所还大。”孩子眼睛一亮,跑过来仰头看王晨,“那你破过多少个案子?”“没数过,”王晨笑着从兜里摸出一枚警徽造型的书签——是去年省公安系统先进个人颁奖时发的,“送你一个,上面刻着‘守正’两个字,是你王叔叔最喜欢的词。”孩子宝贝似的攥紧,“守正……是不是就是‘守住正义’?”“对,就是守住心里那杆秤。”孙部长在围裙上擦擦手,忽然插话:“江河,你觉着,现在基层政法干部最缺什么?”王晨停下动作,豆角还捏在指间。他没立刻答,先看了眼孩子跑开的背影,才缓缓道:“缺一种‘被看见’的安全感。”“哦?”“比如湖西区熊长平同志最近推的基层体制改革,表面是理顺权责,实则是在给一线民警撑腰——让他们敢接群众电话,敢签调解协议,敢在执法记录仪开着时说‘这事我负责’。可要是上面考核还唯‘零投诉’、唯‘命案必破’论英雄,那再好的改革,也会变成层层加码的‘甩锅链条’。”孙部长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把切好的肉丝倒进热油锅里,“刺啦”一声白烟腾起。他翻炒几下,加料酒、酱油,香气瞬间弥漫开来。“你这话说得有点重,但……不糙。”他盛出肉丝,用锅铲指了指客厅,“去,把你带来的紫砂杯拿出来,挑一对釉色匀净的,跟你师母说,今儿这顿饭,我得敬你一杯。”王晨心头一热,忙起身。师母正在客厅泡茶,见他捧着两只素面无纹的紫砂杯进来,只微微颔首,接过杯子时指尖轻轻拂过杯沿,似在验其厚薄。她没说话,却转身从博古架底层取出一只青瓷茶叶罐,撬开盖子,舀了三勺茶入壶——那茶芽蜷曲如雀舌,银毫隐现,是明前顾渚紫笋。开席前,孙部长举杯:“今天不谈工作,就祝你——早日把那杆秤,挂到更高处。”王晨双手捧杯,一饮而尽。茶汤清冽,喉头微苦后泛甘,竟让他眼眶有些发热。饭毕,师母收拾碗筷,孙部长领他到书房。墙上没挂奖状,只有一幅装裱朴素的毛笔字:“事不避难,义不逃责”。孙部长拉开抽屉,取出一份文件夹推过来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王晨翻开,是中组部新印发的《关于加强新时代市县政法机关领导干部政治素质考察的若干意见(征求意见稿)》。他迅速扫过目录,目光停在第三章第八条:“考察中应重点了解干部在重大维稳事件、突发公共安全事件中的现场处置表现,尤其关注其是否敢于决策、善于协调、勇于担责……”“这份稿子,下周就要征求各省意见。”孙部长靠在藤椅里,目光沉静,“尹书记推荐的人选,最终能不能过,不光看履历硬不硬,更要看——关键时刻,他有没有在火线上站出来过。”王晨合上文件夹,忽然明白了什么:“所以……汪秘书长那天提到的‘隔壁省份发展浪潮’,其实是指政法系统新一轮人事调整的节奏?”“聪明。”孙部长笑了笑,“浪潮一起,泥沙俱下,但礁石不会挪位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回去后,替我问问李书记——当年云岭县那起‘钉子户持刀拒拆引发群体对峙’事件,宋纲是不是第一个冲进院子的?”王晨呼吸一滞。那是七年前的事,他当时随李书记赴云岭调研,亲眼见过现场:暴雨如注,两百多村民堵在村委会门口,手持铁锹锄头,而宋纲只带两名辅警,浑身湿透地站在最前排,任砖头砸在肩头也不退半步,最后硬是用方言连讲三小时政策,劝散人群。事后通报里,只写了“有关同志妥善处置”,没提名字。“是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他没穿防弹衣,说‘穿了,老百姓就觉得我们怕他们’。”孙部长闭上眼,许久才睁开:“那就够了。”临走时,师母塞给他一个牛皮纸包,沉甸甸的。“孙部长让我给你带的,”她声音轻缓,“是几包新焙的茶,还有……他手抄的《洗冤集录》节选。他说,做政法工作,得既懂人心,也信物证。”王晨双手接过,郑重鞠了一躬。回到驻京办已是下午四点。李书记正伏案写东西,见他进来,放下钢笔:“孙部长家饭吃得如何?”“书记,我可能……知道尹书记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您政法委书记人选了。”王晨把孙部长书房谈话、云岭事件、以及那份征求意见稿的内容原原本本说了。李书记听完,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,节奏越来越快。突然,他起身踱到窗边,望着远处长安街车流,良久才道:“原来如此。他不是信不过我,是信不过‘稳妥’二字。”王晨没接话。“尹书记要的,不是一个只会开会签字的政法委书记,而是一个能在暴雷现场徒手拆弹的人。”李书记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,“宋纲有这胆气,但资历差半步;史玉华有资历,却少了那股不要命的劲儿。所以尹书记想借孙部长这杆秤,称一称——到底谁更配握那把政法委的剑?”他走到王晨面前,压低声音:“你今晚就给宋纲打电话,就一句话:‘云岭的雨,今年可能还要下。’他要是听懂了,就让他准备一份材料——不是述职报告,是近三年他亲自带队处置的五起高风险涉稳事件复盘,每一起,必须写清:当时为何敢决断?依据何在?若重来一遍,哪一步会改?”王晨点头记下。李书记又补充:“别提孙部长,就说……是我让你问的。”王晨应声退出,刚关上门,手机又震。是肖俊俊发来的语音,背景音嘈杂:“王主任!熊长平今天在湖西区开了个‘揭短亮丑’会,把七个街道办主任全叫去,当着全区科级干部的面,逐个念他们上周群众投诉台账!连某街道副主任给孩子补习班批条子的事都抖出来了!现在全区都在传,熊书记要搞‘纪检+组织+政法’三线联动巡查……”王晨没回,直接拨过去:“俊俊,帮我查三件事:第一,云岭事件当年的现场执法记录仪原始数据,是否还在县局服务器;第二,宋纲近三年所有信访积案包保清单;第三,熊长平办公室电脑里,有没有一份标着‘政法委干部画像’的加密文档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两秒:“王主任……这可是往刀尖上踩啊。”“我知道。”王晨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,“可有些刀尖,不踩上去,就永远不知道它有多锋利。”他挂断电话,打开电脑新建文档,标题栏敲下八个字:《关于政法系统干部政治担当能力的实践观察》。光标闪烁,像一颗等待叩响的子弹。此时,驻京办对面写字楼顶层,尹书记站在落地窗前,指尖夹着半截未燃尽的烟。冯伟杰轻轻推门进来,递上一份刚打印的材料:“孙部长那边反馈,征求意见稿里关于‘火线考察’的条款,采纳了咱们提的三条建议。”尹书记没接,只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,烟灰簌簌落下,像一场微型雪崩。“通知熊长平,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湖西区改革试点,提前到下周一启动。让他准备好——第一轮巡查,就从他办公室开始。”楼下,王晨的手机屏幕幽幽亮起,微信对话框顶着一行新消息:【冯伟杰】“江河,孙部长让我转告你——那杆秤,他帮你扶稳了。接下来,得看你,敢不敢把它,挂到省委大院的旗杆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