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晨看了眼手机。马上都是吃中饭的时间了。“我先汇报下。”汇报了后,李书记让王晨立刻同肖江辉去处理这些事。肖江辉这几天也想好好表现一下。毕竟李书记对他确实没得说,要不是有李书记,他也不可能到安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。这么看来,他是这十几年以来,省公安厅混得最好的常务副厅长。坐肖江辉的专车去的。路上,肖江辉说,“今天去报到,感觉怎么样?”“就那样,没感觉有什么心理变化。”“哈哈,那是因为你长期跟着......“李书记,我是章昌市委的周爱民。”电话那头声音低沉而急促,“刚刚接到省纪委通知,章昌市交警支队支队长赵国栋,今早八点被带走配合调查,涉嫌利用职务便利,违规审批车辆报废补贴、套取财政资金共计三百二十七万元,其中一百一十五万流向其妻弟名下空壳公司……”李书记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,眉心拧成一个川字。他没立刻回应,只是抬眼看了王晨一眼,又缓缓转向孙部长——孙部长正端起茶杯,垂眸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,神色平静得像一泓深潭。王晨心头一跳。赵国栋?那个前年在全省交通系统现场会上,被孙部长当众点名表扬“作风硬、业务精、敢碰硬”的章昌交警一把手?当时他还站在台下鼓掌,记得赵国栋领奖时胸前别着一枚鲜红的党徽,袖口洗得发白,却一丝褶皱也没有。“爱民同志,”李书记终于开口,语速不快,但字字清晰,“这事我知道了。你先稳住班子,不要慌,也不要擅自表态。纪委既然介入,就按程序走。你让市局、政法委和纪委监委主要负责同志,半小时后到省委一号会议室,我亲自听一次情况汇报。”挂断电话,李书记没说话,只把手机轻轻放在红木桌角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嗒”。孙部长这才放下茶杯,杯底与桌面相触,清脆一声响。“江河啊,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,“这赵国栋,是你当年从基层交警中一手提起来的吧?”李书记没否认,只点了点头,“他干过七年一线执勤,处理过三千多起交通事故,零投诉。三年前调任支队长时,我还专门找他谈过话,强调‘车轮上的权力,最易生锈,也最易伤民’。”“所以更该警惕。”孙部长目光扫过王晨,“小王,你记着,组织上提拔一个人,看的是三年五年的实绩;但一个人出事,有时就在三五分钟的念头里。权力不是磨刀石,是放大镜——放大你的勤勉,也放大你的贪婪。”王晨喉结微动,应了声“是”。这时,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张海明探进半个身子,脸色有些发白:“李书记,章昌那边刚传来消息,赵国栋办公室抽屉里,搜出三本手写账本,封皮印着‘红色广场纪念品专卖店’字样……”李书记猛地坐直,“什么?”“就是昨天咱们去过的那个红色广场。”张海明咽了口唾沫,“店是去年底注册的,法人是他表姐,实际由他妻子遥控。账本里记录着:每笔报废车补贴到账后,按比例返点,少则三千,多则两万,现金支付,用景区纪念品发票平账……”孙部长忽然笑了下,笑得极淡,像一片雪落在炉火上,转瞬即逝。“红色广场……呵。昨天我在纪念碑前讲感恩,今天就有人拿革命圣地当洗钱招牌。这账本要是真能烧成灰,倒也算一种‘祭奠’了。”会议室陷入死寂。窗外阳光正烈,照在墙上那幅《渡江战役》油画上,千帆竞发,浪花如雪。李书记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已恢复沉静,“海明,你马上通知市纪委、派驻公安厅纪检组,组成联合核查组,今天之内进驻章昌交警支队。所有涉案账户、审批流程、财务凭证,全部封存。通知赵国栋家属,配合组织说明情况,不得转移资产、销毁证据。”“是!”“还有,”李书记顿了顿,目光转向王晨,“小王,你以省委办公厅名义,起草一份紧急通报,标题就叫《关于深刻汲取赵国栋严重违纪违法案件教训,全面开展公安执法领域廉政风险排查整治的通知》,今天下午三点前报我审签。重点强调三条:第一,所有带有‘审批权、处置权、自由裁量权’的岗位,必须实行AB角双签制;第二,所有涉案财物管理,必须接入全省政法机关财物监管平台,做到‘一案一码、一物一档、全程留痕’;第三,凡涉及群众切身利益的行政许可事项,必须公示办理依据、流程、时限、结果,同步开通扫码评价功能,差评率超百分之五的单位,主要领导要向省委作出书面说明。”王晨迅速掏出随身笔记本,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,“明白,李书记。AB角双签、财物平台接入、扫码评价——我记下了。”孙部长这时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楼下那片葱茏的银杏林,“江河,这案子背后,怕不止一个赵国栋。”李书记没接话,只沉默地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老旧的牛皮纸信封。信封边缘已经毛糙,上面用蓝墨水写着“2013年7月·章昌交警支队调研手记”。他抽出几张泛黄的稿纸,其中一页赫然写着:“赵国栋反映:部分报废车拆解厂与检测站勾连,虚报故障率,套取补贴。建议建立跨部门数据比对机制,但至今未获批复。”孙部长没回头,却仿佛看见了那页纸,“你当年批了‘阅’,没批‘同意’。”“我批了‘请交通厅、财政厅会商’。”李书记声音低沉,“交通厅回函说‘无政策依据’,财政厅说‘属行业内部事务’。后来……就搁下了。”孙部长终于转身,目光锐利如刀:“搁下?不是压下?江河啊,有时候,不作为就是最大的腐败。你压下的不是一份报告,是三百多个家庭可能因事故致贫的火种。”李书记手指蜷了一下,指甲陷进掌心,“是,我有责任。”“责任要担,但更要行动。”孙部长走向门口,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,停顿两秒,“小王,你跟过来。”王晨立刻起身,跟着孙部长走出会议室。走廊尽头是一扇隔音玻璃窗,窗外阳光刺眼,窗内冷气幽深。孙部长没说话,只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——那种早已停产的诺基亚,黑壳磨得发亮。他按下三个数字,等了五秒,对方接通。“喂,老吴吗?是我。章昌交警的事,你盯紧点。”孙部长语速极缓,“赵国栋那三本账,我猜最后一页,应该写着‘王主任’三个字——不是你们部里的王主任,是章昌市委办原副主任、现任市政协副秘书长王建业。他女儿,去年嫁给了赵国栋的妻弟。”王晨呼吸一滞。孙部长合上手机,侧过脸看他,“小王,你是不是以为,副厅级任命下来,就能松口气了?”“不,孙部长,我不敢。”“好。”孙部长拍了拍他肩膀,“那就记住今天这个早晨。记住赵国栋抽屉里那本印着‘红色广场’的账本,记住你李书记抽屉里那份落满灰尘的调研手记,记住……我手里这部连微信都没有的老手机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钉,“官场不是修道院,但想走得远,心必须比庙里的钟还净;官场也不是斗兽场,但想活下来,骨头要比铁轨还硬。你现在站的位置,已经不是秘书的位置了,是风向标的位置——你往左看一眼,底下人就集体左转;你皱一下眉,整个系统就得抖三抖。所以,从今天起,你喝的每一口酒,签的每一张纸,见的每一个人,说的每一句话,都要经得起纪委查、经得起审计审、经得起老百姓指着鼻子骂!”王晨挺直脊背,额角渗出细汗,“孙部长,我记住了。”“光记住没用。”孙部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质书签,上面刻着“慎独”二字,递给他,“这是你李书记三年前送我的。现在,我转送给你。回去后,把它夹在你每天必看的《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》扉页里。下次我来检查,要是发现它不在那儿……”他没说完,只笑了笑,那笑意却没达眼底。两人回到会议室时,李书记正站在油画前,仰头望着画中一艘劈波斩浪的木船。船头站着一位战士,手擎红旗,衣角猎猎。“小王,”李书记没回头,声音很轻,“去把赵国栋当年的立功证书复印件,还有他妻子开纪念品店的工商登记资料,一起调出来。我要看看,一个把党徽别得那么端正的人,是从哪一天开始,把红旗插在了假发票上的。”王晨应声而去。推开会议室门时,他听见李书记对着那幅画低声说了一句:“渡江的船,从来不怕浪高,只怕舵手偷偷松了手。”走廊里空调嗡鸣,王晨攥着那枚“慎独”书签,指尖冰凉。铜质棱角硌着掌心,像一枚尚未出鞘的刀。他快步走向电梯,脚步沉稳,一步,又一步。电梯门即将合拢的刹那,他看见玻璃倒影里自己的眼睛——瞳孔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燃烧,不是火,是熔岩。表面平静,内里滚烫,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,重塑骨骼,重铸筋脉,重写命格。副厅级任命文件还没下发,但某些东西,已在今晨九点十七分,彻底改写。他按下负一楼键。地下车库阴凉,空气里浮动着机油与水泥混合的气息。一辆黑色奥迪A6静静停在角落,车牌尾号“0088”,是李书记的专车。王晨拉开车门,坐进后排。车座宽大柔软,却让他想起昨夜饭局上刘志国那句“大哥,你提了副厅级”,想起冯伟杰眯着眼说“必须听我王晨老弟的”,想起李文举杯时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折射的冷光……他闭上眼,三秒后睁开,拨通内线电话:“小陈,帮我查三件事:第一,赵国栋名下所有银行账户近五年流水;第二,红色广场纪念品专卖店自注册以来全部发票存根及对应PoS机交易记录;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查一下王建业秘书长近三年所有外出考察行程,特别是去省外参加‘红色教育基地共建活动’的次数、地点、陪同人员名单。”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,“王秘,这……需要走什么手续?”“不用手续。”王晨望着车窗外灰白的水泥柱,“就说省委办公厅督办件,特事特办。”挂断电话,他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,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——那里没有名表,只有一道浅浅的旧疤,是十年前在信访接待室被激动群众推搡时,撞在桌角留下的。那时他刚来省委不久,穿一件洗得发软的藏青色衬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如今衬衫还是藏青色,袖口却熨得一丝不苟。他抬起手,用拇指缓慢摩挲那道疤。疤痕早已不疼,可每一次触碰,都像重新经历一遍那个下午:哭喊声、撕扯声、玻璃碎裂声,还有老人攥着他手腕时,指甲掐进皮肉里的力度。那时他想,我要保护他们。现在他想,我要让他们,再也无需被保护。手机震动。是冯伟杰发来的微信,只有六个字:【船已离港,风正劲】王晨盯着那行字,许久,回复:【舵在手中,不敢松】发送成功。他靠向椅背,闭目养神。地下车库灯光惨白,照得他眼窝深陷,下颌线绷得像一道未愈的伤。而此刻,在章昌市交警支队那间被查封的办公室里,法医正小心揭开赵国栋办公桌最底层抽屉的封条。抽屉拉开瞬间,一股陈年纸张与霉味混杂的气息弥漫开来。在一堆报销单据最底下,压着一本薄薄的蓝色硬壳笔记本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贴着一枚褪色的红色五角星贴纸。法医戴上手套,轻轻翻开第一页。纸上是赵国栋工整的楷书:“2023年4月17日,晴。女儿问,爸爸,为什么红旗是红的?我说,因为浸过血。她又问,那我们的工作,算不算在护旗?我没答。其实我知道答案——护旗,不是站在旗杆下敬礼,而是跪在泥地里,用脊梁撑住将倾的旗杆。”字迹到此戛然而止。第二页空白。第三页,墨迹陡然浓重、凌乱,像被水洇开又反复描摹:“他们说,只要不动核心,小钱无妨。可红旗上,哪一滴血是小的?”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,力透纸背:“若我倒下,请查红色广场。”窗外,正午阳光灼热,照得广场上那面巨幅党旗猎猎作响,红得惊心,红得滚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