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两位秘书长,今天这事确实是潭州没有做好,我要道歉。”潭州市局局长一脸歉意。“很多问题,就是因为有的干部没有责任心,所以才会让小事变大,当事人呢?”“当事人现在在市纪委接受问话。”听到这话,王晨问了一句,“现在当事人是什么态度?”“态度?破罐子破摔,很不配合。”“那就杀鸡儆猴,如果再有人闹,他们用那种手法,你们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。”肖江辉丢下这句话,就直接示意车子往潭州市区开去。到了......李浩端着酒瓶,动作利落地拧开盖子,一股清冽的酱香混着微甜的窖气扑面而来——是那瓶珍藏了十五年的飞天茅台,瓶身标签还带着点泛黄的旧痕。王晨一怔,随即笑了:“这酒……你爸藏了快十年了吧?上次我来,他还说‘留着等有大事才开’。”“可不是?”李浩把酒倒进白瓷小杯里,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,“今天就是大事!省委组织部刚发完公示,您王主任的任命文件下午三点就进了厅长信箱,我姐夫在编办值班,第一时间给我爸发了截图——连红头都没盖,但编号、签发人、日期全齐,板上钉钉!”李书记坐在主位上没说话,只用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,像是应和,又像在压节奏。他端起杯子,没喝,只是举着,目光沉沉扫过王晨:“小王,这杯酒,不单为你提副厅,是为三件事。”王晨立刻放下杯,坐直身子。“第一件,你昨晚交上去的情况说明,罗部长亲自批了‘属实’两个字,还圈了两遍。”李书记顿了顿,眼角微抬,“第二件,孙部长临上飞机前,让张海明转了一句话:‘小王这步棋,走得稳,也走得巧。’第三件——”他忽然停住,侧头对厨房门口喊了一声:“小蕊,佑佑呢?”话音未落,林小蕊牵着佑佑的手从厨房门后转出来。孩子穿着蓝布背带裤,手里攥着半块蒸糕,脸上还沾着点芝麻粒,见王晨抬头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乳牙。林小蕊今天穿了条素净的米白棉麻裙,发尾松松挽在耳后,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叮当一响,是王晨去年生日时亲手挑的。“佑佑,叫舅舅。”林小蕊轻声提醒。孩子却径直挣脱她的手,噔噔噔跑到王晨腿边,仰起小脸,把那半块蒸糕高高举起:“舅舅吃!奶奶说……吃了这个,就升官!”满屋哄笑。李浩捶着膝盖直喘气,李书记终于绷不住,摇头笑出声,端起酒杯先干了。王晨眼眶微微发热,低头揉了揉佑佑的头发,把那半块蒸糕接过来,咬了一口,软糯微甜,带着老面发酵的香气。他没说话,只把孩子抱上膝头,用额头抵着他的小额头,声音低而稳:“佑佑说得对,舅舅吃了,就真升官了。”这话刚落,客厅玄关处传来钥匙串哗啦一声轻响。李正推门进来,西装外套搭在臂弯,领带松了半截,眉心还带着未散的倦意。他一眼看见满桌酒菜、看见王晨抱着孩子坐在父亲身边,脚步顿了顿,随即扬起嘴角:“哟,都到了?我还怕赶不上这杯酒。”李书记起身去接他脱下的外套:“知道你要来,多焖了一锅米饭。”“爸,我今儿可没空手。”李正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,转身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没粘,随手往桌上一推,“您猜怎么着?安州市委那个空缺,上午十点整,中组部干部二局电话直接打到罗部长办公室,点名要小王过去挂职两年——不是副职,是常务副职,分管政法和改革。”空气凝了半秒。李浩手里的筷子“啪嗒”掉进汤碗,溅起一点油星。林小蕊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角。佑佑歪着头,把手指含进嘴里,眼睛滴溜溜在几个人脸上来回转。王晨没动,只是把佑佑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,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发顶。李书记没去碰那信封,反而踱到窗边,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。傍晚六点半,江南省城西天烧着一大片橘红云霞,光斜斜切进来,在深褐色实木餐桌上投下清晰的金边。他静静看了几秒,才慢慢转过身:“中组部点名?不是省里提名?”“不是。”李正解着袖扣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,“罗部长说,这是孙部长返京后亲自报的方案,走的是‘优秀年轻干部跨省交流锻炼’专项通道。文件明天一早正式下发,同步附带的还有《关于王晨同志赴安州市任职期间工作职责的说明》,特别加了两条:一、保留省委政法委办公室主任职务,人事关系暂不动;二、挂职期满考核合格,按程序提任正厅级领导职务。”“正厅?”李浩失声,“这才刚副厅公示啊!”“所以孙部长才说‘走得巧’。”李书记终于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手指在信封上点了点,“他不是提拔你,是在给你搭梯子——安州是全省改革试点市,这两年矛盾最集中、问题最尖锐,也是中央巡视组重点关注的地方。能在那儿站稳脚跟、打开局面,比在省直机关熬十年资历都硬气。”王晨喉结动了动,终于开口:“书记,我有个请求。”“说。”“我想先去趟章昌市。”屋里静得能听见墙角座钟秒针行走的咔哒声。李正眉头一跳:“现在?公示还没结束,举报风波刚平,你这时候往基层跑……”“正因如此。”王晨把佑佑交给林小蕊,自己起身,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A4纸打印稿,封面印着“关于湖西区村级财务监管漏洞的初步整改建议”,右下角签着他的名字和日期——正是孙部长调研后第三天,他熬夜写的。“那天孙部长提到在押人员车辆被滥用的事,我查了三个月的执法记录仪调阅台账,发现不止湖西区,章昌市十二个区县,有八家派出所存在同类问题:羁押期间车辆未封存、银行卡未冻结、手机未移交保管。表面看是流程疏漏,实则是监管权责不清——公安管人,财政管钱,法院管物,三方数据不通,系统不联,最后全压在基层民警肩上。”他把文件轻轻推到李书记面前:“我拟了个‘三账一分离’方案:人员羁押信息账、涉案财物明细账、资金流水动态账,三账由政法委统筹接入省级监管平台;实物、资金、信息三类管理权限强制分离,谁操作谁留痕,谁审批谁担责。但光写没用,得下去看——看村会计怎么记账,看协警怎么锁车,看家属怎么领回手机卡。不亲眼见,不敢拍板。”李书记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“建议由湖西区先行试点,三个月内形成可复制经验”的字样,忽然抬眼:“你准备什么时候走?”“明天一早。”王晨答得干脆,“公示期还有七天,我请两天事假,算个人行程,不占用组织资源。回来后,再正式交接办公室工作。”“胡闹!”李正脱口而出,但话音未落,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。他皱眉掏出一看,屏幕亮着“章昌市委刘志国”几个字,脸色顿时沉了下去。王晨没回避,坦然看着他接起电话。“刘书记?”李正语气冷淡,“嗯……知道了。他确实刚提副厅,但还没上任。什么?你把合成作战中心新上线的智能预警模块演示视频发我邮箱了?……行,我转给王晨。”挂了电话,李正盯着王晨,眼神复杂:“你那位刘志国书记,今早八点就在章昌市政法委大门口摆了张桌子,拉横幅——‘欢迎王晨主任莅临指导’。还把全市所有乡镇派出所所长、司法所所长、综治中心主任全召集在礼堂,说等你一到,立刻召开现场推进会。”李书记忽然笑了一声,端起酒杯晃了晃:“小王啊,你这哪是去调研?你是去赶考。”王晨没笑,只把酒杯端起来,向李书记、李正、李浩,一一敬过:“考卷已经发下来了。我不敢说答得满分,但每一道题,我都打算亲手写满。”夜渐深。饭局散后,李浩开车送王晨回家。车子驶过省委大院东门时,路灯次第亮起,把梧桐树影拉得很长。王晨摇下车窗,晚风裹着初夏的暖意涌进来,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气。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忽然想起孙部长临别时那句“思维上,要有领导的思维方式”。领导的思维……不是想着怎么管人,而是想着怎么让人把事做成;不是盯着权力怎么分,而是盯着责任怎么落;不是计算风险有多大,而是计算底线在哪里。手机在裤兜里震动。是肖俊俊发来的微信:“王哥,刚收到消息,安州市委原政法委书记昨天下午突发心梗,正在ICU。组织部那边说,你去之后,很可能要兼着这个位置干。”王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没回。他掏出手机相册,点开一张照片——是三天前在国宾接待区别墅门口拍的,冯伟杰穿着便装,笑着拍他肩膀,背景里孙部长的专车刚刚启动,车灯划破暮色,像一道未合拢的伤口。他放大照片右下角。那里有一抹极淡的灰影,是别墅二楼某扇窗后站着的人。窗帘半掩,只露出半截深灰色西装袖口,腕表反着一点冷光。王晨把照片设为屏保,锁屏。车子拐进小区大门时,他给刘志国回了条信息:“刘书记,麻烦您通知各所长,明早八点,我在湖西区白马桥派出所集合。不带材料,不听汇报,只带三样东西——执法记录仪原始数据硬盘、近半年全部涉案财物移交清单、还有,每位所长自己经手过的一起羁押人员财物处置全流程录像。”发送键按下的瞬间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冯伟杰:“小王,孙部长让我转告你:安州的水有点浑,但别怕搅。搅浑了,才能看清沙子底下埋着什么。另外——他让你小心一个人。”王晨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点开下一句。他知道冯伟杰不会无缘无故提“小心”。更知道孙部长从不打无准备的仗。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压在掌心。车窗外,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,而远处江面上,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,船头劈开墨色江水,留下两道雪白而锋利的浪痕。那一晚,王晨书房的台灯亮到凌晨三点十七分。桌上摊着三份文件:章昌市2023年度执法规范化考核通报、湖西区村级组织运转经费审计报告、以及一份手写笔记,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毛。最新一页写着两行字,字迹凌厉:“监管的缺口不在制度,而在执行断点。真正的风险,永远藏在‘应该’和‘实际’之间的那道缝隙里。”窗外,一只夜巡的猫跃上院墙,尾巴高高翘起,踏着瓦楞无声掠过。它身后,整座城市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,沉入更深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