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海明也郁闷着,刚才也在了解相关情况。“李书记,就这么回事,现在当地也不敢把事闹大,就担心他们围攻县委县政府。”“他们还敢围攻县委县政府?都什么年代了?”“可能有点夸张,但他们即便不围攻县委县政府,也可能围攻某个具体的干部,所以不少干部怕执法,怕挨他们。”“我还是那句话,政法干部本身就是得罪人的,如果连这点担当都没有,怎么对得起党和国家?怎么对得起社会和群众?”“好,把我给他们下命令。”“......李浩端着酒瓶,动作利落地给王晨倒了半杯,又给自己满上,没等王晨开口,先仰头干了。酒液滑进喉咙时他皱了皱眉,却立刻咧嘴一笑:“这酒是爸珍藏的‘青松岭’,二十年窖藏,平时连我碰都不让碰——今儿破例,就为一件事。”王晨刚把杯子举到唇边,闻言顿住,抬眼看向李书记。李书记正慢条斯理剥着一颗糖,糖纸窸窣一响,他抬眸,目光沉静而温厚:“小王,你猜对了一半。不是喜事,是责任。”话音未落,李浩的妻子从厨房端出一只青瓷汤碗,热气氤氲中浮起几缕枸杞红丝。她轻轻搁在王晨面前:“王主任,尝尝这个。我爸说,您得先喝三口汤,再听下文。”王晨笑了,低头啜饮一口,暖意顺着食道缓缓滑下。汤清而不寡,鲜而不腻,是老火炖足四小时的乌鸡山药汤,火候拿捏得恰如其分——就像李书记做事的分寸感。“上周五公示后,组织部连夜梳理了全省政法系统近三年干部选拔任用台账。”李书记终于开口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,“发现一个现象:全省127个县(市、区)中,有83个地方的政法委办公室主任,任职时间不足两年即调离;其中46人,是直接平调至乡镇或县直部门,实职降格;剩下37人,多数安排在非核心科室挂名,有的甚至转岗到老干部局、机关事务管理局。”王晨放下汤匙,没接话,只静静听着。李浩却按捺不住,抢着道:“爸的意思是,很多人把政法委办当成跳板,当完两年,就急着往上爬,或者往清闲处挪。可您不一样——去年合成作战中心筹建,您带着三个科员连续熬了二十七天,把数据接口打通、流程图重绘三版,连省公安厅技术处的专家都来蹲点学经验。这次提拔,不是补位,是压担子。”李书记没打断儿子,只将剥好的糖纸叠成一只小鹤,轻轻推到王晨手边:“小王,你记得去年七月,我们在湖西区看那个‘智慧矛调平台’试点吗?那天暴雨,山路塌方,车开不进去,你和肖江辉踩着泥泞步行两公里,鞋底沾的泥巴硬得能当砖使。回来后你在会议纪要里写:‘平台不能建在云端,得扎在泥里。’这句话,我让罗部长抄了一份,贴在他办公室门后。”王晨喉结微动。那日雨大风急,肖江辉裤脚撕开一道口子,他顺手撕了自己衬衫内衬给他裹伤口。事后没人提,他自己也忘了。“所以,”李书记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低了三分,却更显重量,“省委研究决定,拟由你牵头组建‘全省政法系统干部能力淬炼专班’,首期覆盖100名县(市、区)政法委办公室主任、分管副局长,为期三个月,全脱产封闭培训。课程不讲PPT,不念文件,第一课就设在章昌市湖西区那个被立案的村委会旧址——你带他们去看警戒线怎么拉、卷宗怎么封、涉案财物登记表第三栏为何必须手写、为什么羁押人员的手机SIm卡要双人签字入库。”王晨怔住。这不是提拔,这是“下放”。是把他刚刚获得的副厅级资格,当作一块烧红的铁坯,重新锻打。李浩适时递来一份牛皮纸袋,封口用火漆印着一枚篆体“政”字。王晨拆开,里面是一份《专班工作规程(征求意见稿)》,第一页右上角,有李书记亲笔批注:“淬火不淬虚,炼人不炼名。小王主责,海明同志协管——张海明同志已表态全程驻点。”张海明。那位刚被孙部长当众点名“代表部里作风”的前部里干部。王晨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孙部长临行前那句“你可以适当往我昨晚说的那个方向走一走”,不是指信息化建设,而是指——监督权的实体化落地。让监督真正在一线长牙齿,而不是只在文件里咬纸。“专班不是培训班,是‘熔炉’。”李书记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你得亲手设计考核标准:谁能在七十二小时内还原一起村级财务侵占案的全部资金流向?谁能在无预警情况下,独立完成合成作战中心突发舆情处置全流程推演?谁敢在模拟听证会上,当着省高院法官、省检公诉人、律师代表的面,现场指出本县执法记录仪视频中三处程序瑕疵?”窗外暮色渐浓,客厅吊灯尚未开启,只有厨房透出的暖光映在李书记脸上,刻下几道浅淡却清晰的纹路。他望着王晨,眼神平静如深潭:“组织给你副厅帽子,不是让你坐在办公室签文件的。是让你把这顶帽子,变成一盏灯——照见别人不敢照的地方,也照见你自己脚下有没有泥。”王晨垂眸。牛皮纸袋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捏出细褶。他想起昨夜整理旧物,在抽屉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实习鉴定表,上面印着大学时他在基层法庭做书记员的结业评语:“记录精准,但过于拘泥条文,缺乏对法条背后烟火气的理解。”原来有些东西,从未真正离开。“爸,还有件事。”李浩忽然压低声音,从手机相册调出一张照片推过来,“今天上午,省纪委信访室转来一封实名举报信,署名是湖西区原村委会会计周德林。他检举当年财务问题时,曾偷偷备份过三份原始凭证,一份交给了省审计厅内审处退休的老处长,一份藏在他姐姐家粮仓夹层,最后一份……他托人交到了您办公室门口的信箱里。”王晨心头一跳。李书记却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早有所料:“那老处长是我大学同学,去年查出肝癌三期,住院前把东西转交给了罗部长。粮仓那份,前天夜里已由湖西区纪委取走。至于最后一份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王晨,“我让小浩今晚八点,亲手交到你手里。”王晨没伸手去接手机。他慢慢将那枚糖纸折的小鹤翻了个面。背面,是李书记用极细的签字笔写的两个字:**归零**。不是“从零开始”,是“归零”。所有光环、所有履历、所有旁人眼中的顺遂,此刻都要清空。他即将面对的,不是一百个等待被训导的下属,而是一百双眼睛——有人想借他上位,有人盼他栽跟头,有人等着看省委雷声大雨点小,更有人,会把这份信任,当作撬动更大利益的支点。酒杯还握在手中,杯壁微凉。“爸,专班师资谁定?”王晨忽然问。“你定。”李书记答得干脆。“那第一课讲师呢?”“你。”李书记目光灼灼,“站在村委会塌掉的村部台阶上,讲你怎么理解‘政法委办公室主任’这八个字——前面四个字是‘政法委’,后面四个字是‘办公室主任’。中间没有顿号,但有分水岭。”李浩适时打开投影仪。幕布亮起,不是PPT,而是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:灰蒙蒙的村委会院墙,铁皮屋顶在雨中泛着冷光,几个穿雨衣的人影匆匆进出,其中一人腰间别着的对讲机,屏幕右下角时间戳显示为——去年十月十九日,下午三点四十一分。王晨认出来了。那是湖西区原村支书陈国栋。画面里他正把一叠文件塞进一辆银灰色别克后备箱,车牌被泥点糊住大半,但尾号“738”清晰可辨。而就在三天前,这辆车已在高速服务区被查扣,车内搜出三张未拆封的购物卡、两盒冬虫夏草,以及一本封面印着“章昌市新型农业合作社分红手册”的蓝色硬壳本。“小王,你记不记得,陈国栋落网那天,你在指挥中心盯着大屏看了多久?”李书记问。王晨点头:“六小时十七分钟。直到确认所有关联账户冻结完毕。”“那你记得他被带出村委会时,说了什么吗?”王晨摇头。李书记端起茶杯,轻轻啜了一口:“他说,‘早知道该让王主任来当这个村支书。’”满屋寂静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行走的轻响,一下,又一下。王晨忽然想起冯伟杰醉后那句“政治领悟能力强,政治站位高”。当时只当是酒话,此刻才品出滋味——所谓站位,不是站得多高,而是愿意俯身蹲多低;所谓领悟,不是读懂文件里的黑体字,而是听懂群众骂声里的潜台词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是肖俊俊发来的微信,只有一张图:江南组工公众号最新推送的干部公示截图,王晨的名字下方,多了一行加粗小字:“公示期间收到实名举报一件,经查证不属实,已予澄清。”配图是省委组织部出具的书面说明扫描件,落款鲜红印章盖得端正有力。王晨没回。他将手机翻转扣在桌面上,拿起那枚糖纸小鹤,走到窗边。夜风微凉,楼下玉兰树影婆娑。他摊开手掌,小鹤在掌心轻轻颤动,像一只随时准备振翅的活物。“爸,”他转身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专班教材,我想用真实案例。不编排,不修饰,就用湖西村这起案子的原始卷宗——包括陈国栋妻子那封求情信,包括村民联名写的谅解书,包括镇财政所那张涂改了三次的付款审批单。”李书记笑了,眼角纹路舒展开来:“可以。但有个条件。”“您说。”“你得把第一课的教案,亲手抄一遍。不用打印,用钢笔,写在格子纸上。明天早上七点前,放在我书房写字台左上角。”王晨郑重颔首。李浩这时拎来一个旧帆布包,拉开拉链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本蓝皮笔记本,封面上烫金印着“全省政法系统干部能力淬炼专班·教学手记”。每本扉页都已盖好红色公章,内页空白,静待书写。“爸让我提前准备好。”李浩眨眨眼,“说您写字慢,得留足时间。”王晨接过最上面一本,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。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导师说过的话:“好文章不在辞藻,在骨相;好干部不在履历,在印痕。”此刻,他掌心这本空白的蓝皮册子,就是第一道印痕。饭桌上的菜已微凉,李浩起身去热汤。厨房传来锅碗轻碰声,李书记端详着王晨侧脸,忽然道:“小王,你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让你写教案,而不是直接发电子版?”王晨摇头。“因为手写的字,会出汗。”李书记声音温和却如刀锋,“汗水滴在纸上,会晕开墨迹。而真正的思考,从来不是干净利落的,它带着体温、犹豫、反复涂抹的痕迹,甚至偶尔的颤抖。这些,才是干部该有的样子。”窗外,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连成一片星河。远处省委大院方向,隐约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——整七点。王晨翻开笔记本第一页,钢笔尖悬停半秒,落下第一行字:“政法委办公室主任,首先是人民公仆,其次才是领导干部;办公室的门,永远朝群众敞开着,而钥匙,不在锁孔里,在我们心里。”笔尖沙沙作响,墨迹未干,已有细微汗珠沁上纸背,在灯光下泛出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