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大,等会是派一台考斯特去,还是直接让老板们坐专车去呢?”王晨笑了,“坐专车吧,反正也不远,机动方便,让你老板安排一台开道车,顺便带着副秘书长一起去。”“那秘书六处和省委办综合二处要不…”“肯定要带,人带多一些,别挨揍了。”“那我明白了,我立刻和王飞跃联系一下,多派几个警卫人员。”在这就得解释下了。省警卫局虽然改制了,现在归口省厅和部警卫局双重领导,但因为其特殊性,所以其内部的人事关系还......“王哥,出事了。”刘志国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明显的喘息和一种被强行克制的焦灼,“章昌东区分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周建业……刚才在押解一名涉嫌敲诈勒索的嫌疑人途中,于城西老铁路桥下突发心梗,送医抢救无效,当场死亡。”王晨脚步一顿,脚下的青砖地面沁着晚风微凉,他下意识攥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“二十分钟前。车刚驶离分局办案区不到三公里,司机发现他靠在后座上直翻白眼、口吐白沫,立刻掉头往最近的市二院冲——但没撑到门口,心电图就成了一条直线。”王晨没说话,只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不是震惊,而是某种早已埋伏多时的预感,终于撞上了现实的硬壁。周建业,四十二岁,东区分局最年轻的副大队长,业务能力极强,三年内带队破获涉众型经济案件十七起,曾被省厅通报表扬三次;但同时,也是去年那起“东湖建材市场围标串标案”中,唯一一个主动向纪委递交实名举报材料的基层警官——举报对象,是时任市局党委委员、分管经侦和治安工作的副局长胡国栋。而胡国栋,三天前刚刚在全省公安系统警示教育大会上,作为先进典型登台发言,题目叫《守土有责,寸步不让》。王晨闭了闭眼。他想起今天上午在合成作战中心,胡国栋就站在孙部长右手边第二位,全程笑容得体、站姿笔挺,连袖扣都擦得锃亮。当时自己从他身边经过,他还轻轻拍了拍王晨肩膀,说:“小王,你这气色越来越像当年的李书记啊。”现在想来,那一下轻拍,像一枚冰凉的图钉,猝不及防钉进皮肤里。“遗物呢?”王晨问。“都在车上。手机、执法记录仪、随身工作笔记,还有……他外套内袋里一张折叠得很小的A4纸,上面手写了一段话,我们没敢动,等您指示。”“谁在现场?”“分局政委带人过去了,但没敢宣布死讯,只说‘突发急症’,暂时封锁了桥下区域。我刚调取了沿途天网——周建业坐的是分局制式警车,车牌号昌A1789K,行车轨迹完整,但……”刘志国顿了顿,呼吸略沉,“但最后三分钟,车载定位信号断了七秒。”王晨眉峰骤然一压,“七秒?”“对。正好卡在铁路桥涵洞入口处。涵洞无监控,两侧墙体老旧,信号盲区。我们已派人进去排查,目前没发现人为破坏痕迹,但……涵洞里有一处废弃检修井盖,虚掩着,井壁有新鲜刮擦印。”王晨沉默两秒,忽然问:“他今天押的嫌疑人,叫什么名字?”“赵长河,五十四岁,原东湖建材市场管委会副主任,涉案金额初核两千三百余万,关键证据是他亲笔签收的八张‘咨询费’白条,每张五十万,落款时间都在胡国栋分管经侦期间。”“赵长河现在在哪?”“刚移交看守所,入所体检时一切正常。但……”刘志国声音更低,“他进监室前,向管教提了一个要求——要见周建业一面。说是‘最后交代一句公道话’。管教没答应,他就一直坐在监室门口,不肯进去。”王晨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指尖冰凉。这不是意外。是精准的、掐着节奏的“意外”。周建业若死,那份举报材料就成了孤证;而胡国栋只要咬死“材料系个人臆断、缺乏证据链支撑”,纪委最多立案初核,难以下达立案决定书。更致命的是——周建业若死,他经手的所有案件都要重新复核,其中三起正在移送起诉阶段的案子,主证人都是赵长河。一旦赵长河翻供或“记忆模糊”,整个证据体系将塌陷一半。而今天,孙部长刚夸完“合成作战中心实现纠违零发生率”,刚肯定过“江南省警务信息化走在前列”,刚点名表扬过张海明“推动有力”……王晨慢慢呼出一口气,抬头望向远处国宾楼顶的琉璃瓦。晚霞正一寸寸沉入云层,天光将暗未暗,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。“志国,你亲自带人,把周建业所有工作电脑、U盘、纸质台账、甚至他工位抽屉里那本翻烂的《刑事办案指引》,全部封存,双人押送至省厅技侦中心。不要经市局任何人之手。”“明白。”“另外,把赵长河今晚的全部监控录像,包括他进监室前十五分钟、以及监室内前三十分钟,单独刻盘,用加密U盘,半小时内送到我房间。我要亲自看。”“好。”“还有——”王晨顿了顿,声音忽然沉下去,像一块浸透水的铁,“你去查,胡国栋过去三个月,有没有以个人名义,在东区分局辖区内的任何一家私立体检中心,开过VIP通道预约记录。重点查心脑血管专项检查。”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“王哥……您是怀疑……”“我不怀疑。”王晨打断他,语速平稳,却字字如凿,“我是确认。周建业的心梗,发作得太过准时,也太过干净。干净得不像病,像一道程序指令。”挂了电话,王晨转身,冯伟杰正倚在廊柱边抽烟,烟头明明灭灭。“怎么,真出事了?”冯伟杰弹了弹烟灰,目光锐利。王晨没答,只从口袋里摸出半包没拆封的烟,抽出一支,叼在唇间,却不点火。冯伟杰笑了,掏出打火机,“啧,还学会装深沉了?”啪地一声,火苗窜起。王晨就着那簇光凑近,深深吸了一口,烟草辛辣冲进肺里,才缓缓开口:“老冯,你说……一个人临死前,最想说的话,会写在哪?”冯伟杰一愣,随即眯起眼,“要么日记本,要么手机备忘录,再不济……写在裤子内侧口袋的布料上。”“错了。”王晨吐出一口白雾,眼神冷而清醒,“是写在别人永远想不到、却一定会第一时间翻找的地方——比如,他准备亲手交给纪委的举报信封皮背面。”冯伟杰脸上的笑意倏地没了。王晨将烟按灭在汉白玉栏杆上,碾得极碎,“走,回房间。孙部长明天一早飞京,但有些东西,必须今晚递到他桌上。”两人刚踏上台阶,身后传来李书记的声音:“小王!”王晨回头,李书记快步走近,脸上还带着饭后的红润,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,“刚收到省委办公厅传来的通知,中央政法委拟在下月召开全国政法智能化建设现场推进会,初步定在咱们章昌开,要求咱们一周内拿出可汇报、可演示、可复制的‘章昌样本’全套材料。”他把文件塞进王晨手里,语气轻松:“压力不小,但机会更大!你牵头,联合张海明、冯伟杰,还有市局那位指挥中心主任,今明两天,给我打磨出个让孙部长看了就想拍桌子叫好的方案来!”王晨低头扫了眼文件标题——《关于筹备全国政法智能化建设现场推进会的紧急通知》,落款是省委办公厅,红章鲜亮。他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,忽然笑了:“书记,方案可以做。但有个前提。”“哦?说。”“得先给周建业同志,开个追悼会。”李书记笑容一滞,“周……哪个周?”“东区分局,治安大队副大队长,周建业。”李书记脸上的血色,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他嘴唇微张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盯着王晨的眼睛,足足看了五秒。夜风穿过回廊,卷起他鬓角几缕花白头发。“……几点?”“明早九点,市殡仪馆一号厅。”王晨平静回答,“我已请示过张省长,他说,规格按因公牺牲二级英模标准,报省委审批。”李书记没再说话,只慢慢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时,脚步第一次有了不易察觉的滞涩。王晨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拱门阴影里,才重新掏出手机,拨通一个备注为“陈法医”的号码。“老陈,帮我个忙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冰面,“周建业的尸检报告,我要最快速度。特别是心肌酶谱、冠状动脉造影影像、以及……尸表是否有注射针孔痕迹。另外,他胃内容物,全项毒理筛查,加急。”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“小王,你知不知道,这种要求……不合规矩。”“我知道。”王晨望着远处广场上渐次亮起的灯火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所以,我才找你。你是全省唯一一个,十年前亲手解剖过胡国栋岳父尸体的法医。而那位老先生,死因是急性心源性猝死——和周建业,一模一样。”电话那头,长久的寂静。最后,陈法医只说了一句:“……我这就去停尸房。”王晨收起手机,仰头看向天空。北斗七星已悄然浮现,清冷,锐利,亘古不变。他忽然想起孙部长白天在广场上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人心是最复杂的”。是啊。复杂到有人能一边在警示教育大会上高谈“守土有责”,一边在私密体检中心,悄悄为自己定制一份“完美猝死预案”;复杂到有人能用二十年时间,把一条腐败的脉络,织成一张滴水不漏的网,网眼细密如发丝,却足以绞杀所有试图挣脱的活物。而此刻,这张网正悬在章昌上空,无声收紧。王晨抬起手,轻轻抚过左胸口袋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一张薄薄的卡片,是周建业昨天亲手交给他的一张旧照片:黑白泛黄,三个年轻警察站在老公安局门前,咧嘴大笑,胸前警徽锃亮。背面一行钢笔小字:“王哥,万一哪天我‘突发疾病’,别信通报,查我的体检记录,查胡局的挂号单,查赵长河的笔录签字时间——三点,都对得上。”三点。王晨垂眸,腕表指针正悄然滑过十一点五十九分。十二点整。他转身,走向国宾楼电梯间,脚步沉稳,没有一丝迟疑。走廊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、笔直、近乎孤绝的影子,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,寒光内敛,却已指向黎明前最浓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