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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9章:官场“爱情”

    李书记在房间,王晨敲了敲门。“进。”“书记,车子准备好了。”李书记看着王晨,有点震惊地问,“没喝多吗?”“没喝多少,点到为止。”李书记随即起身,去卫生间洗了个冷水脸,“不过也是,越大的领导,酒局喝酒喝得越少!适度就可以,喝酒确实不能喝太多,身体也很要紧。”上车后,车子飞速往机场方向开去。到了章昌。李书记接到电话,脸色阴沉。“走,回省里。”大周末,回省里?那肯定有事。王晨扭过头看了李书记一眼......王晨清了清嗓子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:“李书记,孙部长的意思,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早有考量。红色广场是章昌市的老地标,也是全市群众日常聚集最多、反映最真实、情绪最自然的地方。刚才在合成作战中心,我们看到了数据、流程、机制,但基层治理的温度、政策落地的实感、群众脸上的表情——这些,图纸上写不出来,汇报材料里藏不住,只能在现场听、在现场看、在现场感受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前排吴爱民和市局局长,又落回李书记脸上:“而且您别忘了,今天上午湖西区那户人家门口,那位村支书指着孙部长鼻子说话的时候,他身后站的,可不只是他自己——还有十几个闻讯围拢过来的村民,有人拿手机拍,有人小声议论,有人摇头叹气……他们没说话,但眼神里全是话。孙部长当时没让警卫驱散,就是等着那一刻的沉默。现在去红色广场,不是走形式,是把上午没说完的话,继续听下去。”车内一时无人接话。李书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,眼神微动。他当然明白王晨这番话的分量——这不是解释,是补位;不是圆场,是定调。孙部长不提湖西区,不代表忘了;不谈村支书,不等于轻飘。恰恰相反,正是那场近乎失控的“遭遇战”,才让此刻转向红色广场,成了一次无声却锋利的延展:从体制病灶的切口,直抵民心所向的现场。张海明轻轻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赞许的弧度。孙部长靠在座椅上,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光沉静如深潭:“小王说得对。咱们搞改革,不是改文件、改编制、改名字,是改掉老百姓心里的‘不信’,改出他们嘴边的‘真行’。红色广场,我去过三次。第一次是二十年前,来调研基层党建;第二次是十年前,在那棵老槐树下给社区老党员讲党课;第三次……是去年底,匿名微服,坐了四十分钟长椅,听三个退休教师聊养老金、聊孙子上学、聊物业费到底该不该涨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,“那天我记了七条,回来就批转给了民政厅、人社厅、住建厅。其中一条,是‘红色广场旁的小修小补摊点,要纳入街道便民服务目录,统一登记、统一保险、统一监管’——现在落实得怎么样?”吴爱民立刻侧身:“已全部完成!十六个摊点全部持证上岗,社保代缴由街道兜底,还配了防雨棚和应急药箱。昨天我专门去看了,修鞋的刘师傅说,现在敢接五块钱以下的活了,以前怕被说‘占道经营’,收少了怕亏本,收多了怕举报。”孙部长微微颔首:“这就对了。政策不是印在红头文件上就叫落地,是落在修鞋匠的手茧里,落在买菜大妈拎着的环保袋上,落在孩子放学路上多出来的那盏路灯下。”考斯特缓缓减速,窗外梧桐枝叶婆娑,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孙部长半边脸颊上,轮廓清晰而温厚。车子在红色广场南入口停下。没有拉警戒线,没有清场,只有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跟在后面,车窗贴着深色膜,四名便衣警卫提前十分钟下车,不动声色地融入散步人群,目光如尺,丈量着每一处视线盲区。孙部长推开车门,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,脚上是一双磨得发亮的黑色布鞋——不是制式皮鞋,是那种江南省乡下供销社还能买到的老款式,鞋帮微微泛黄,针脚细密结实。李书记快步上前欲搀,被孙部长笑着摆手制止:“我又不是八十多岁的老同志,走路还要扶?”他径直朝广场中央走去。那里正围着一圈人,中间是个穿蓝布衫的老人,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几副象棋残局,旁边插着块硬纸板,歪歪扭扭写着:“残局一元,赢了翻倍,输棋送瓜子。”几个孩子蹲在边上啃冰棍,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踮脚数棋子,嘴里念叨:“马跳日,象飞田,炮打隔山……”孙部长停步,饶有兴致地看着。王晨悄然退后半步,对随行的市委办主任使了个眼色。主任立刻会意,不动声色掏出手机,调出今日安保简报——红色广场周边五公里内,无重大活动报备,无信访积案人员聚集预警,无网络舆情异常波动,三十七个监控点位实时在线,合成作战中心后台同步接入画面。一切正常。可王晨心里清楚,真正的“异常”,从来不在系统报警里,而在人的眉梢眼角。果然,不到两分钟,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挤进人群,手里攥着几张零钱,冲老人嚷:“老头,别装神弄鬼!你这‘七星聚会’我解过八遍,少来糊弄人!”说着一把抓起楚河汉界边的红炮,就要往黑将头上扣。老人抬头,皱纹里嵌着汗珠,却不恼,只慢悠悠说:“小伙子,你急,棋就乱;心不静,路就偏。我这局,不是考你算步,是考你等不等得起——等那步该来的,不抢那步不该抢的。”花衬衫愣了愣,手悬在半空。孙部长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周围几人都安静下来:“老爷子,您这局,摆多久了?”老人眯眼打量他,目光在孙部长腕上那块国产老上海表停顿两秒,又滑到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,忽而一笑:“三天。头天没人敢碰,第二天两个学生试了,第三天……您来了。”“您认得我?”“不认得。但认得这双鞋。”老人指了指孙部长脚上,“三年前,市里搞‘百名干部下棋进社区’,有个戴眼镜的领导,也穿这鞋,在文化宫跟我杀了一下午。他说,下棋像做官,不能光盯着将帅,得看清每颗子的脾气、位置、能走几步,更得知道——什么时候,该让车马炮歇歇脚,让小卒子往前拱一拱。”孙部长怔住,随即朗声大笑:“老爷子,您这记性,比我们组织部的干部档案库还牢!”笑声未落,广场东侧凉亭突然传来争执声。“凭啥不让我进去?我儿子在里面住院,缴费单都打了,就差签字!”是个中年妇女,头发散乱,一手抱着保温桶,一手死死攥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,正跟两名穿制服的保安拉扯。她脚边滚着个塑料袋,里面几个煮鸡蛋沾了灰。保安态度生硬:“规定就是规定!探视时间过了,现在不放人!”“过了?我骑电动车跑了四十分钟!你们医院电子屏上写的‘16:30截止’,我到门口才16:28!”“屏幕?那是参考!实际以闸机记录为准!”人群开始骚动,有人拍照,有人低声议论:“又是住院部那帮人,上次我舅妈想送饭,被拦在外头饿了一下午……”孙部长抬脚就朝凉亭走。李书记、吴爱民等人急忙跟上,却被王晨伸手虚拦了一下:“领导,稍等两步。”他快步上前,没看保安,先蹲下身,捡起地上那个沾灰的塑料袋,掏出纸巾擦净鸡蛋,又从自己包里摸出个干净保鲜盒,把鸡蛋一颗颗码好,盖上盖子,递给妇女:“大姐,鸡蛋我帮您热一下,保温桶我让同事送到病房门口。您先喘口气,告诉我,您儿子在哪栋楼、哪个病房?”妇女愣住,嘴唇抖了抖,眼泪突然涌出来:“儿科……十六楼,1608……白血病,刚做完二次化疗……”王晨点点头,起身时顺手接过她手里那张缴费单,扫了一眼,抬头问保安:“缴费单显示缴费成功,为什么系统没同步?”保安支吾:“系统……可能延迟……”“延迟多久?”王晨语气温和,“我刚才看您工牌,姓陈,干这行五年了吧?五年前,章昌市第一医院上线HIS系统时,您是不是就在岗?”保安脸色一白。王晨不再看他,转身对吴爱民说:“吴书记,麻烦您安排人,带这位大姐现在就上十六楼。另外,请市卫健委、市医保局、市信息中心负责人,今晚八点,到国宾馆三号会议室。议题只有一个:全市三级以上医院HIS系统与医保结算、电子病历、缴费平台的实时互通率,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拿出整改清单,附技术路径和责任时限。”吴爱民肃然应声:“是!”这时,孙部长已走到凉亭台阶下,没看保安,也没看缴费单,只望着妇女通红的眼睛,轻声问:“大姐,您儿子多大?”“十岁零三个月……”妇女哽咽,“刚会背《悯农》,昨儿夜里发烧到三十九度,还问我,‘妈妈,农民伯伯种的米,是不是也能治病?’”孙部长喉结动了动,摘下腕上那块老上海表,递过去:“这个,您先拿着。表不值钱,但走得准。等您儿子出院那天,您再还给我——或者,直接寄到省委组织部,收件人写‘孙敏’就行。”全场寂静。连风都仿佛停了一瞬。妇女双手捧着那块温润的金属表,浑身颤抖,最终深深弯下腰去,额头几乎触到地面。孙部长扶住她胳膊,声音沉而稳:“起来。您儿子需要您挺直腰杆,不是跪着求人。我们今天来这儿,不是当官的来检查工作,是替您儿子,替所有还在病床上的孩子,来问问——这扇门,到底该为谁开?”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所有人:“门,永远该为病人开,为家长开,为真相开,为责任开。而不是,为流程开,为推诿开,为免责开。”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掌声,起初稀疏,继而密集,最后竟如潮水般涌起,经久不息。李书记站在三步之外,眼眶发热。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全省医疗改革推进会上,自己拍着桌子说“要刀刃向内”,结果会后三个月,十七家医院仍在用纸质缴费单——当时觉得是技术问题,现在才懂,那是人心锈住了。张海明默默掏出手机,给省卫健委主任发了条语音:“老周,立刻通知各市卫健局长,今晚视频会,主题——红色广场上的那扇门。”考斯特重新启动时,夕阳正沉入章昌市西郊的山峦。车窗半开,晚风裹挟着槐花香涌进来。孙部长没再闭目养神,而是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忽然问:“小王,你说,一个干部,怎么才算真正‘下沉’了?”王晨没立刻答。他望着窗外——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把冰棍纸仔细折成小船,放进路边雨水篦子旁的小水洼里;一对老年夫妇坐在长椅上,老太太剥着橘子,老爷爷仰头看天,云朵像一匹奔马;远处十字路口,交警正俯身帮一位骑三轮车的大爷扶正倾倒的纸箱……“孙部长,”王晨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敲进木头里,“不是脱了西装换布鞋,就叫下沉;不是去了村里坐一坐,就叫扎根。真正的下沉,是听见冰棍纸折成小船的声音,是看见橘子瓣上颤动的光,是记得大爷车斗里,左边装废纸,右边装旧书——因为他说,‘纸卖钱,书留给孩子’。”孙部长久久未语。车子驶过市府大楼,又经过章昌日报社旧址,最后拐向国宾馆方向。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而就在考斯特驶离红色广场五分钟后,一名穿灰色夹克的年轻男子匆匆走进广场边一家打印店,将一张A4纸递进复印机——纸上是孙部长蹲身递给妇女手表的侧影,像素不高,但神态凛然。他按了“加印五十份”,付款时,手机屏幕亮起,微信对话框里,一个备注为“章昌观察”的群正疯狂刷屏:【速报!孙部长在红色广场现场督办医疗系统梗阻!】【附图:递表瞬间!细节爆炸!】【重点:HIS系统七十二小时整改令已下达!】【转发语:门,永远该为病人开。】打印店老板一边装订,一边嘟囔:“啧,这照片拍得……比我孙子画的还传神。”窗外,霓虹渐次亮起,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,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而这条星河之下,有些东西,正在悄然松动、碎裂、重组——不是轰然巨响,而是春冰乍裂时,那一声细微却不可逆的“咔嚓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