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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8章 陈昭离吉

    江荣廷缓缓站起身。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但那双眼睛扫过法吏和法警时,锐利的目光让为首者心头都是一凛。他没有看传票,而是盯着那法吏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
    “陈都督为吉林辛劳数载,如今卸任荣归,尔等竟敢在此饯行宴上,持械闯入,公然拿人?这是什么规矩?吉林的法院,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通人情,不晓事理了?”

    法吏被江荣廷的气势所慑,但兀自硬着头皮道:“江护军使,我等是依法行事,奉命传唤……”

    “依法?依的哪条法?陈都督现已非现任官吏,即便有案情牵连,也当循正常程序,岂能如缉拿匪盗般,于大庭广众之下强行拘传?此非执法,而是寻衅,是辱人!”江荣廷踏前一步,护军使的威严展露无遗,“今日是吉林各界为陈公饯行,来的都是体面人。你们这般作为,将吉林军政两界的颜面置于何地?将中央体统置于何地?”

    他环视一圈那些面色各异的官员士绅,最后目光落回法吏脸上,语气放缓,却更显分量:“陈都督在吉之功过,自有公论,亦非你等可以在此妄断。他现在是卸任之身,即将离境。有什么案子,等他安然离开吉林之后,该查的,自然可以查。但现在——不行。”

    话说到这个份上,意思再明白不过。江荣廷摆明了要保陈昭安然离开。以他在吉林的权势和手握的重兵,这两个法吏和十个法警,根本不够看。

    法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额头冒汗。他们接到命令时,只说是“务必传唤,以儆效尤”,哪里想到会直接撞上江荣廷这块铁板,而且对方句句在理,气势逼人。硬抗下去,恐怕无法收场。

    僵持了约莫半盏茶功夫,为首的法吏终于扛不住压力,咬了咬牙,收起传票,对着江荣廷和陈昭分别僵硬地拱了拱手:“既然护军使如此说……我等暂且告退。”说罢,也不敢再多留,带着手下法警,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灰头土脸地匆匆退出了酒楼。

    风波骤起骤平。大厅里却是一片难言的寂静,气氛尴尬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陈昭呆立原地,看着江荣廷,脸上肌肉抽动,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、混杂着感激、酸楚、释然与落寞的叹息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对着江荣廷,郑重地拱了拱手。

    江荣廷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必多言,然后朗声对在场众人道:“一场误会,诸位不必介怀。宴席继续,让我们共同举杯,祝陈公一路顺风,回籍安康!”

    在他的主持下,宴会勉强恢复了秩序,但任谁都知道,滋味已经全变了。这场饯行宴,以一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,深深印在了所有参与者的记忆中。

    翌日,陈昭在江荣廷和几位旧部的送别下,悄然登上了南下的火车。站台上,只有初升朝阳拉长的、孤寂的影子。

    火车喷吐着浓烟,缓缓驶离吉林站。陈昭靠在车窗边,望着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,目光复杂。

    这个人,有他的缺点:贪财敛物,任用亲信,排挤异己,比如对才华横溢却理念不同的吴禄贞,他的手段确实不算光明。

    可在他的任内,吉林也实实在在向前走了一大步:统一税收机关,岁入猛增五百余万两,让原本窘迫的省财政焕然一新;在东北率先发展养蚕缫丝,创办了吉林第一家电灯公司,大力推动酿酒、榨油、采矿等实业,为吉林近代工业打下了最初的基石;积极招徕关内流民,垦殖荒地,既解决了边区的控制问题,也大大增加了人口与耕地,增强了边疆的经济实力;尤其重视教育,创办了从初小、高小到中学、初级师范等一系列新式学堂,推广新式教育,开化民智……

    功耶?过耶?或许正如这列南行的火车,载着毁誉,驶向历史的深处,只留下铁轨旁被风吹动的荒草,和这片土地上依旧要继续的生活与争斗。

    吉林的天,终究是变了。接下来,是张锡銮与齐耀琳的时代,但归根结底,所有人都在看着,那个站在军权顶端的男人——江荣廷,将如何面对这新的棋盘,与即将到来的、更加汹涌的时代浪潮。

    江荣廷站在护军使公署的二楼窗前,目光投向东南方。陈昭走了,带走了一个时代,也留下了一片权力的真空,尤其是民政、财政这一块。

    对他而言,军队是枪杆子,是根基,可枪杆子要吃粮,要穿衣,要换装新式枪炮,这一切,都离不开钱袋子。行政方面,尤其是财政,这根脉,他必须攥得更紧,更深。

    思绪不由地飘到了延吉,飘到了那个被他从金州小城硬请出来的书生——王永江。此人到延吉不过年余,便将原本杂税丛生、贪蠹横行、日俄势力渗透复杂的东南路税政,梳理得井井有条,岁入大增,更难得的是立威立信,连朱顺那样悍将的小舅子犯了事,也硬是按律惩办,丝毫不留情面。这才是真正能办事、敢办事的大才。

    江荣廷想要的,远不止一个延吉税捐局。他要把王永江放到更能发光发热、也更关键的位置上去——吉林财政司司长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,早在陈昭还在任时就有了。吉林财政司长的位置空了许久,陈昭一直让内务司长徐鼎康兼管着。江荣廷曾私下向陈昭提过,想让王永江来接这个摊子。结果呢?陈昭当时就摇了头。

    那是在都督府书房里,陈昭呷着茶,话说得还算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:“王永江是干才,这我知道。可他那个性子,那个手段,在延吉就得罪了不少人。真让他到省里来掌财政司,盯着的人更多,原来那班子人,有几个是他没得罪过的?到时候,还能消停吗?他能全须全尾把延吉那摊事办好,没出大乱子,已经是看在你江护军使的面子上了。荣廷啊,咱们也得讲个平衡,不能什么要紧位子,都放你推荐的人。我也难做。”

    江荣廷当时听了,虽然心里不以为然,但碍于情面和当时还需要陈昭在都督位上稳住局面的考虑,也就没再坚持。陈昭后来也没安排自己的亲信去占那个坑,就让徐鼎康那么兼管着,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。

    如今,平衡打破了。陈昭走了,新来的都督张锡銮,人根本不在吉林,常驻奉天。这是个老官僚,深知吉林的实权在谁手里。

    江荣廷与他关系不错,这份“不错”,是建立在江荣廷历年“孝敬”的厚礼,以及徐世昌那层关系上的。张锡銮很有自知之明,他这个兼任都督,更多是北京用来平衡和过渡的棋子,只要江荣廷不公开给他难堪,军权、人事上的事,他乐得做个顺水人情。

    机会来了,江荣廷绝不会放过。他决定亲自跑一趟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