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本就有些老毛病的陈昭,在内外交攻下,彻底垮了。他时常感到胸闷气短,头晕目眩,请了几次大夫来看,也只说是“忧思过度,肝气郁结”,需静养调理。可这吉林都督的位置,哪里是能静养的地方?
“大人,刘文田他们……又在议会提出要查您经手的那笔垦荒专款……”吴梦兰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简报,脸色同样难看。
陈昭靠在躺椅上,闭着眼睛,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胸口起伏得有些剧烈。良久,他才喟然长叹一声,声音嘶哑:“树倒猢狲散,墙倒众人推。古人诚不我欺。”
他睁开眼,眼中满是疲惫与灰心:“这吉林,我是待不下去了。这个都督……做得实在窝火,里外不是人。也罢,也罢……梦兰,给我起草辞呈吧。就说我陈昭年老多病,不堪繁剧,恳请大总统准我开缺,回籍养疴。”
吴梦兰嘴唇动了动,想劝,却不知从何劝起。如今的局面,陈昭确实已是众矢之的,留下来,只会被议会和舆论的唾沫星子淹死。离开,或许是唯一的体面退路。
辞呈一递再递。北京方面,袁世凯正忙于对付南方的革命党,对吉林这边,只要军权在江荣廷手里不出乱子,民政上换个听话的、或者至少不那么惹麻烦的人来,他倒也乐见。很快,批复下来了。
民国二年六月十二日,北京政府正式发布命令:准予吉林都督陈昭辞职,调任广东民政长。吉林都督一职,由老资格的奉天都督张锡銮兼任。
同时,任命以清廉刚正着称的盐务大臣齐耀琳,出任吉林民政使。不过这位齐民政使尚在关内交接盐务,预计要七月中下旬方能到任。
消息传来,吉林官场震动。有人拍手称快,如刘文田等议员;有人怅然若失,如陈昭的一干亲信;也有人冷眼旁观,计算着新的权力格局。
不管众人心思如何,陈昭要走了,这是事实。在江荣廷的主张和操办下,吉林军政两界决定为这位主政吉林数年的老上司,举办一场体面的饯行宴会。时间定在六月二十二日,地点选在了吉林城最有名的“松江春”大酒楼。
这一晚,“松江春”灯火通明,冠盖云集。都督府、护军使署、各司道衙门、省议会、商会、士绅头面人物,来了不下百人。
新任都督张锡銮本人因需坐镇奉天处理两省交接及北疆军务,未能亲至,但派来了其身边最得力的红人、奉天都督府文案任毓麟作为代表。
场面盛大,却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。既有对离去者的例行客套,也有对即将上任者的暗中窥探,更多的,则是一种时代交替的茫然与躁动。
陈昭穿着一身簇新的长袍马褂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略显矜持的笑容,在江荣廷和吴梦兰的陪同下,周旋于各席之间,接受着众人的敬酒和祝愿。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气氛总算显得融洽了些。
主桌上,陈昭微微侧身,对坐在他右手边的江荣廷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酒意,也带着卸下重担后的些许颓然与真心:“荣廷啊,这官场,我是真有些心灰意冷了。广东……我就不去赴任了。折腾不动了,也该回老家歇歇,享几天清福了。”
江荣廷端起酒杯,与他轻轻一碰,神色复杂:“筒持兄劳心多年,也该歇歇了。回广东也好,气候湿润,利于养病。”
陈昭摇摇头,叹道:“我这几年在吉林,是非功过,自有后人评说。可……有些事,身在其位,不得不为。好在,吉林的底子,总算是打下了一些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满堂宾客,掠过窗外吉林城的点点灯火,语气里竟难得有了一丝感慨。
江荣廷沉默了一下,缓缓道:“筒持兄在吉林,功绩,大家是看在眼里的。别的不说,统一税政,一年就给省库增收了五百多万两,这份魄力和手段,没几个人有。推广新学,创办工厂,招民垦边……桩桩件件,都是给吉林奠根基的事。议会那些人,只盯着些细枝末节穷追猛打,忒不厚道。”
这番话,江荣廷说得声音不高,但同桌的几位要员,如代表张锡銮的任毓麟等人,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任毓麟是个面容白净、举止得体的中年人,闻言只是端起茶杯微微颔首,并不插言,眼神中却流露出审慎的观察。
陈昭眼圈似是红了一下,摆摆手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就在宴会气氛渐趋平和,即将接近尾声之时,异变突生!
酒楼大门处传来一阵喧哗和骚动,紧接着,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法院推事,带着十名全副武装、手持警棍的法警,面色冷峻地径直闯入宴会大厅!
音乐戛然而止,谈笑声瞬间消失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。
为首的一名法吏,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印的公文,目光扫视一圈,最后定格在主桌面色陡然变得苍白的陈昭身上。
他上前几步,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:“陈都督,奉吉林高等审判厅令,阁下涉及数桩款项纠纷及渎职嫌疑,需即刻随我等回厅接受讯问!这是传票,请阁下配合!”
说着,就将那张传票亮了出来。
嗡——!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。震惊、窃窃私语、幸灾乐祸、愤愤不平……各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碰撞。谁都没想到,议会那边的攻势竟然如此酷烈,连一场饯行宴都不让人安生吃完,要在这最后时刻,当众抓人!
陈昭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那法吏,嘴唇哆嗦着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吴梦兰等亲信又惊又怒,霍然起身,挡在陈昭身前,与法警对峙起来。场面瞬间剑拔弩张,紧张到了极点。
“胡闹!”
一声低沉而充满威压的断喝,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