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云层低低地压着胡同顶。李拓揣着那摞用牛皮纸包得严实的稿子,蹬着他那辆“永久”二八,一路风风火火冲进了《燕京文学》编辑部所在的大院。车轮碾过融化的雪水,溅起老高。编辑...北师大校园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,司齐正坐在宿舍窗台边,把一叠刚寄回的《西湖》杂志翻到《入殓师》那一页。铅字排得密实而端方,标题下方印着“本刊重点推荐”几个小字,右上角还有一枚小小的红色印章——那是沈湖根亲笔盖下的“编委会一致通过”印鉴。他指尖在“入殓师”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纸面微糙,带着油墨未全干的微凉触感。窗外,风卷起几片落叶,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,像被无形的手推着,一圈圈绕着光秃的树干打转。司齐忽然想起写这篇小说时的一个细节:他在查资料时翻到一本八十年代初出版的《殡葬工作手册》,里面手绘了一张净手流程图,共十二道工序,从“取清水三勺”到“擦干后以香灰点额”,每一步都标注了时辰、方位与心念所向。当时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不是为考据,而是被一种近乎宗教仪式的郑重击中了——原来人对死亡的敬畏,竟能细密至此,如绣花针般穿引在最日常的动作里。他合上杂志,起身去水房打了盆水。拧干毛巾,对着宿舍那面裂了缝的镜子,慢条斯理地擦脸。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,凉意刺得他微微一缩。镜中人眼底有青影,但眼神清亮,像被秋阳晒透的溪水。他忽然笑了,自言自语:“老张八,你倒真把自己活成个‘狂徒’了。”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是宿管大爷中气十足的吆喝:“许仙!407的许仙!电话!上海来的!急件!”司齐手一抖,毛巾掉进盆里,溅起水花。他抓起搪瓷缸灌了半缸凉水,才快步往楼外奔去。公用电话亭里蒸腾着一股陈年汗味混着劣质肥皂的气息,他一把抄起听筒,那边已传来沈湖根压着嗓子却掩不住亢奋的声音:“李昕!李昕同志!你猜怎么着?!”“主编,您先喘口气。”司齐笑着提醒。“喘不了!真喘不了!”沈湖根在电话那头笑得像炸开的爆米花,“《西湖》这期卖疯了!书报亭老板说,就因为登了《入殓师》,好多老读者专程骑车十里来买!有个退休教师,拿着杂志在文化馆门口拦住我,非说我该给作者颁个‘人间清醒奖’!还有个读者来信,说她丈夫刚走三个月,读完这篇小说,头一次没哭,而是坐在阳台上,把丈夫留下的旧钢笔擦了三遍……”司齐握着听筒,没说话。窗外梧桐叶沙沙响,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鼓掌。“还有呢!”沈湖根声音陡然拔高,“北大中文系昨儿开了个小型研讨会,主题就叫‘论《入殓师》中的东方生死观’!连王瑶先生都让人捎话来,说要见见这位‘不露面的青年哲人’!李昕啊,你这回可真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下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——替咱们这些老编辑,争了口气。”电话挂断后,司齐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。秋阳斜斜切过玻璃窗,在水泥地上投下窄窄一道金光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杭州编辑部,沈湖根递给他一杯热茶,杯壁烫得他指尖发红,老人指着窗外西湖薄雪说:“好文字得经得起冻,冻透了,才出得来真味。”那时他不懂,只觉茶太烫,雪太冷。如今才明白,冻透的何止是文字?是人心深处那层薄冰。回到宿舍,桌上已堆了三四封信。最上面那封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,只用蓝墨水写着“致《入殓师》作者”,字迹娟秀而略带颤抖。他拆开,里面是一张医院病历复印件,第一页印着“晚期肝癌”,末页医生潦草批注:“建议临终关怀”。信纸夹在中间,只有一行字:“您写的净手,我照着做了三遍。今天,我给自己擦了最后一次脸。”司齐把信纸折好,放进抽屉最底层,和《入殓师》最初的手稿放在一起。那叠手稿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,纸页泛黄,像被无数个黄昏反复浸染过。第二天清晨,他破天荒起了个大早。食堂刚开门,蒸笼里白雾腾腾,他买了两个糖三角,又多要了一碗豆腐脑。捧着饭盒穿过林荫道时,晨光正穿透梧桐枝杈,在青砖地上筛下晃动的碎金。路过文学院公告栏,他脚步一顿——新贴的海报上印着硕大的黑体字:“首届全国青年作家创作座谈会”,时间定在十一月初,地点在庐山。落款处一行小字:“特邀代表:司齐(《入殓师》作者)”。他没伸手碰那张纸,只是驻足看了三分钟。风拂过海报一角,哗啦轻响,像一声极轻的叹息。中午,莫言拎着酒瓶来找他,瓶身还沾着水汽。“听说你要去庐山?”莫言把酒瓶往桌上一墩,酒液晃荡,“带两瓶高密烧刀子去!让那些搞纯文学的听听,什么叫山东汉子的肝胆!”司齐笑着摇头:“我不去。”“啥?”莫言瞪圆了眼,“这可是头等大事!连《人民文学》主编都点名要见你!”“我知道。”司齐用筷子尖挑开糖三角酥脆的外皮,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馅,“可我答应过白娘子,十一月陪她去绍兴看鲁迅故居。她说那儿的咸亨酒店,茴香豆得用铜钱数着吃。”莫言愣住,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酒液泼洒在桌面上,洇开一片深褐色的印子。“行!行!你这‘狂徒’,果然不按常理出牌!”他抹了把嘴,忽然正色道,“不过李昕,你真打算一直这么写下去?《入殓师》是沉静,《新白蛇传》是热闹,下回又是什么?总不能真把自己活成百宝箱,掏什么都有吧?”司齐舀起一勺豆腐脑,吹了吹热气:“莫言,你记得咱们刚入学时,刘振云说过什么吗?他说,作家不是变戏法的,是种地的。地里长不出西瓜,硬要它长,土再肥也没用。”莫言怔了怔,抓起酒瓶灌了一大口,辣得直咳嗽:“呸!你小子现在倒学会打机锋了!”笑声震得窗台上几粒浮尘簌簌落下。午后,司齐去了校图书馆。他没去文学阅览室,而是径直走向角落的古籍修复室。推门进去时,一位戴老花镜的老师傅正在用镊子夹起一片竹简残片,屏息凝神地拼接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,也照亮老人手背上蜿蜒的褐色斑痕。司齐静静站在门口,没出声。老人抬眼看见他,只点了点头,又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。竹简断裂处,墨迹早已褪成淡青,但“礼者,敬而已矣”几个字,仍倔强地透出两千年前的温度。司齐转身离开时,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声——那是竹简碎片终于严丝合缝嵌入原位的声响。傍晚,他照例去邮局寄信。这次寄的是给陆浙生的,信里夹了张新拍的照片:西湖断桥残雪,背景里隐约可见雷峰塔尖。照片背面写着:“桥断了,塔还在。人走了,故事在。浙生兄,上海的风,刮得可烈?”邮局阿姨接过信封时,忽然问:“小伙子,你总寄信,收信人多不多啊?”司齐一愣,随即笑道:“不多。但每个字,都想着有人会拆开它。”阿姨咧嘴笑了,皱纹里盛满夕照:“这就够了。人这一辈子,能被人惦记着拆信,比当官发财都踏实。”他走出邮局时,暮色已浓。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里,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正蹲在路边修自行车,车链子掉了,她额角沁着细汗,手指沾满油污,却哼着跑调的《千年等一回》。司齐没上前帮忙,只是放慢脚步,听着那不成调的歌声,像听一段未经打磨的、毛茸茸的真实生活。回到宿舍,华艺正对着台灯研究一张地图,嘴里叼着半截铅笔。“李昕!快来看!”他把地图摊在桌上,指尖戳着绍兴位置,“我查了,鲁迅故居隔壁那家咸亨酒店,现在改名叫‘孔乙己酒家’了!菜单上真有茴香豆,不过改名叫‘状元豆’,五毛钱一小碟!”莫言凑过来,啧啧称奇:“嘿,这世道,连茴香豆都考状元了!”沈昌文剥着花生,慢悠悠道:“你们说,鲁迅要是活到现在,看见这招牌,会不会放下酒碗,抄起笔来写篇《论‘状元豆’之名不正而言不顺》?”满屋哄笑。笑声撞在水泥墙上,又弹回来,暖融融地裹住每个人。司齐没笑。他拉开抽屉,取出那本《西湖》杂志,翻到《入殓师》结尾处。主人公为父亲完成入殓后,站在空寂的灵堂里,忽然看见父亲生前最爱的一盆绿萝,不知何时抽出了新芽,嫩绿的茎蔓正悄然攀上灵位旁的供桌边缘。他合上杂志,走到窗边。楼下,那个修车姑娘已修好了车,正跨上车座,铃铛叮当一响,身影便融进渐深的夜色里,像一滴水汇入江河。风从窗口灌进来,掀动桌上稿纸。最上面那页,是他刚写下的新故事开头:“雷峰塔倒的那天,西湖水突然变得很浅。人们赤脚踩进淤泥,发现塔基下埋着七口铁箱。打开第一口,全是泛黄的《故事会》;第二口,塞满录音磁带,标签上写着‘白蛇传·浦江之声1988’;第三口……”笔尖悬停在“第三口”后面,墨迹未干,像一粒将坠未坠的露珠。司齐没继续写。他推开窗,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秋气。远处,广播站方向隐约飘来一段旋律,是《千年等一回》的副歌,被晚风揉碎了,断断续续,却异常清晰。他忽然想起沈湖根在电话里那句哽咽的话——“替咱们这些老编辑,争了口气”。争的哪口气?是争《入殓师》登上《西湖》头版的面子?是争《新白蛇传》打破发行纪录的虚名?还是争自己被冠以“狂徒”之名时,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?都不是。争的,不过是让那些在深夜擦脸的老太太、在病床前数铜钱的丈夫、在邮局里哼跑调歌曲的姑娘、在古籍室里拼接竹简的老师傅……让所有被生活磨出老茧的手,都能在某个瞬间,摸到一点温热的、确凿的、属于自己的光。司齐关上窗,拧亮台灯。灯光下,稿纸上那滴墨迹正缓缓晕开,像一朵微小的、倔强的墨梅。他提笔,在“第三口”后面,轻轻写下:“第三口,空的。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‘故事,从来不在箱子里。’”笔尖停驻。窗外,第一颗星子悄然浮上靛青色的天幕,清冷,恒久,且寂静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