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一瓢温水，不声不响地泼进了四合院的书房。窗棂的影子斜斜地切在书桌上，尘埃在光柱里懒洋洋地浮沉。他把煤球炉子捅旺，铝盒坐上，里面放着温水和白米。司齐坐在旁边，手上捧着一本书...北师大校园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，司齐正坐在宿舍窗台边，把一叠《西湖》杂志翻得哗啦作响。第四期封底右下角印着小小的“本期责编：徐培”字样，墨色沉稳，像一枚温润的印章。他指尖停在那行字上，轻轻摩挲了两下，又翻回目录页——《入殓师》三个字被加粗，底下一行小字：“中篇小说”，旁边还缀了个淡灰色的铅笔批注：“排版已校三遍，无讹”。窗外，风卷起几片枯叶，在水泥地上打着旋儿，撞上墙根又弹开。司齐没动，目光却从纸页滑向远处。西边天际，晚霞正烧得浓烈，橙红里渗着紫，像一炉将熄未熄的炭火。他忽然想起杭州编辑部那个午后，沈湖根坐在藤椅里，膝上摊着稿纸，手边一杯龙井凉透，茶汤泛着微黄，茶叶沉在杯底，舒展如初生的芽。那时沈主编说：“你写死亡，可字里行间全是活气。人怕死，不是怕那个‘死’字，是怕没活明白。你这篇，是替人把没活明白的那口气，缓缓理顺了。”话音落处，一只白鹭掠过钱塘江面，翅膀划开薄雾，飞向对岸青山。司齐收回神，低头再看稿子。铅字密密匝匝，可读起来并不滞重。他读到主人公为父亲净手那一段：“水从银盆沿口漫出，顺着青砖缝缓缓爬行，像一条无声的河。他掬起第三捧水，指腹擦过父亲手背旧年冻疮留下的微凸疤痕，那疤痕软而韧，仿佛还存着体温。”——这句他改了七遍。初稿写“疤痕冰凉”，二稿写“疤痕僵硬”，三稿写“疤痕如石”，直到第七次，才定下“软而韧”。不是不冷，是冷到极致，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暖意；不是不硬，是岁月压弯了骨头，却压不断皮肉里那一丝活着的筋络。他合上杂志，起身去水房打水。走廊空荡，只听见自己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来回撞。水房铁门吱呀一声推开，潮气扑面而来。他拧开水龙头，哗啦啦的水流声盖过了所有杂音。抬头，镜子里映出一张脸：额角沁着细汗，眼下有淡淡青影，头发略长，遮住了半截耳朵，衬衫领口微微松开，露出锁骨处一小块浅褐色皮肤。他盯着镜中人看了三秒，忽然抬手，用湿漉漉的手指把额前碎发往后一捋，动作干脆，带点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劲儿。水声渐小，他端着搪瓷盆往回走。盆沿磕在门框上，“哐”一声脆响。407宿舍门虚掩着，他推门进去，发现桌上多了样东西——一只青釉小瓷碗，碗底印着“杭州工艺美术厂”字样，里面盛着半碗琥珀色液体，浮着几粒桂圆肉，还有一小片姜丝。碗边压着张便条，字迹清峻，是徐培的笔：> 司齐同志：>> 沈主编嘱我寄来。杭城秋燥，饮此“桂圆姜蜜露”，润肺安神。另附《西湖》校样两份，红笔所圈处，请酌情修改。若嫌甜，可兑温水。>> 徐培 九月十七日司齐放下盆，伸手摸了摸碗壁，尚有余温。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，甜味先至，继而是姜的微辛，最后回甘悠长，舌尖上仿佛有细小的暖流在游走。他喝完半碗，搁下勺子，拉开抽屉，取出那本磨毛了边的《东京梦华录》——不是为了查资料，纯粹是习惯。翻到“民俗”卷，手指停在一行：“……凡殡葬，必先设净室，焚沉檀，洒松柏汁，以涤秽气。”他看着看着，嘴角微微翘起。原来八百年前的汴京人，也信这一套。净，并非单指水洗，更是心洗。所谓仪式，不过是给生者一个支点，好撬动那堵名为“不敢面对”的墙。这时，楼下传来宿管大爷的吆喝：“407！挂号信！上海来的！”声音洪亮，震得窗玻璃嗡嗡颤。司齐应了一声，趿拉着拖鞋下楼。大爷递来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右下角盖着上海邮政局的紫色邮戳，日期是九月十五日。信封正面写着“司齐同志亲启”，字迹端正，略带楷意，是陆浙生的笔迹。司齐捏了捏信封，厚实，有分量，还隐约透出一点油墨香。回到宿舍，他撕开封口，抖出三样东西：一封短信、一张汇款单、一本薄薄的册子。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：> 司齐兄：>> 书已印毕，样书三册随信寄上。定价一块七，首印五千册，全靠朋友帮衬，三天售罄。现加印一万册，已付印刷厂定金。附上汇款单一张，千字八十元，共八千六百四十元整。另附《新白蛇传传奇》单行本样书一册，封面是我手绘，画得不好，见笑。盼兄题签，弟欲售与沪上旧书摊，曰“狂徒张八亲笔本”，或可溢价三分。>> 浙生 九月十四日司齐盯着汇款单上那一串数字，久久没动。八千六百四十元。1988年，北京普通工人月薪五十六元，大学讲师月入一百二十元。这笔钱，够他在西四胡同租下一间带小院的平房，住三年；够买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外加一辆凤凰牌女式车；够在东安市场吃整整一百顿“奶油炸糕配豆汁儿”的早餐——当然，后两项他绝不会干，但光是想一想，就让人脚底板发痒。他翻开样书。封面是宣纸裱的，米黄色底子，右上角一柄素雅油纸伞斜斜撑开，伞骨隐在云纹里，伞下不见人，只有一截青衫袖角，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缠枝莲。书名《新白蛇传传奇》五个字是瘦金体，清峭中带着柔韧。翻开扉页，空白处果然有一行小字：“赠司齐兄，狂徒张八敬题”，落款旁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墨蛇头，吐着信子。司齐失笑，提笔蘸墨，在蛇头旁边补了一行：> “此蛇非妖，乃人间烟火气所化。司齐记。”写完，他合上书，走到窗边。暮色已沉，路灯次第亮起，昏黄的光晕在梧桐叶隙间浮沉。他忽然想起刚入学时，在琉璃厂旧书店淘到的一本残破《聊斋》，书页泛黄脆硬，夹着几片干枯的桃花瓣。老板说，那是老主顾留下的，那人临终前托他转交：“若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来问《白蛇传》，就把这本给他。他说，故事不怕老，怕的是讲的人心老了。”当时他不信，只当是江湖术士的把戏。如今才懂，所谓传承，不过是把一颗滚烫的心，隔着岁月，悄悄放进另一颗年轻的心里。他转身，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个硬壳笔记本，封皮是深蓝色帆布，边角磨得发白。这是他写《新白蛇传传奇》的原始手稿本，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痕迹：某段对话被横线划掉，旁边补上更鲜活的俚语；某个场景添了三行环境描写，让雷峰塔的钟声有了湿度；甚至一处标点都被反复涂改——原是感叹号，后来改成逗号，最后定为句号。他翻到中间一页，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，是《文汇报》去年刊载的短讯：“沪上昆曲团赴港演出《雷峰塔》，场场爆满，观众携孩童连观三日，称‘白娘娘慈悲，许仙憨直，小青伶俐，真乃人间至情’。”他盯着那行“人间至情”，良久。然后，他撕下一页空白稿纸，铺在台灯下，拧开钢笔。笔尖悬停片刻，终于落下：> 致陆浙生：>> 样书收到，封面甚佳，蛇头亦可爱。题签已奉上，望勿辱没。汇款单收讫，然此非买卖，乃托付。君以赤子之心刻印此书，吾当以赤子之心续写后文。今拟《新白蛇传传奇》第二部大纲如下：>> 第一章：断桥雪。白素贞产子于断桥雪夜，血染素绢，婴啼裂云。法海立于塔顶，袈裟翻飞，手中金钵映着雪光，竟似泪痕。>> 第二章：雷峰新塔。非砖木所筑，乃万民捐俸所建。塔身无佛龛，唯镌百姓姓名：张屠户、李绣娘、王货郎、赵塾师……每名之下，皆刻一行小字：“愿白娘娘早脱劫难”。>> 第三章：舟楫渡海。许仙携子乘船赴南洋，途中遇风暴。幼子忽指天际：“爹，看！娘在云里！”众人仰首，但见乌云裂开一道缝隙，云隙间，一尾白鳞巨蟒蜿蜒游过，鳞片折射日光，如万点碎金洒落海面。>> ……>> 后文尚在腹中酝酿，然此三章，吾已胸有丘壑。非为奇诡，实为证一事：爱能越法海之钵，情可破雷峰之塔，而人间烟火气，终将融化千年冰雪。>> 司齐 九月十八日 夜写毕，他吹干墨迹，将信纸仔细折好，塞进信封。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枚铜钱——是去年在杭州灵隐寺求的，正面“福”字，背面“寿”字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。他把铜钱压在信封一角，仿佛压住一个郑重其事的诺言。窗外，第一颗星悄然亮起，清冷，固执，穿透渐浓的夜色。同一时刻，上海静安寺路一家小小印刷作坊里，陆浙生正戴着橡胶手套，亲手擦拭一台德国进口胶印机的滚筒。油墨气息浓重，混着松节油的味道，钻进鼻腔，熏得人眼睛发涩。他面前摊着刚印出的《新白蛇传传奇》加印版样张，纸页微潮，墨迹未干。他伸出拇指，小心蹭过封面右上角那柄油纸伞——伞骨线条清晰，银线缠枝莲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虎牙，对着机器咕哝：“老司，这伞，咱可没画歪。”隔壁屋传来伙计喊声：“陆老板！电话！浦江出版社的余主编！”陆浙生应了一声，甩甩手上的油渍，快步穿过堆满纸卷的过道。电话听筒刚拿起，余桦急促的声音就冲了出来：“浙生！快！快把样书再寄十本过来！陈主编说了，下周社务会，要拿这个当‘政治任务’的范本！还有，你跟司齐同志说，就说我们……我们愿意谈‘版税’！但得先签个‘试点协议’，就这一本！”陆浙生握着听筒，愣了两秒，忽然哈哈大笑，笑声震得墙上挂着的算盘珠子叮当作响。他笑着笑着，眼角竟有点湿润，抬手抹了一把，声音却更亮了：“余主编，您稍等！我这就去翻仓库！十本？不！五十本！我亲自骑车给您送到浦江出版社门口！对了——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低沉下来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，“您告诉陈主编，就说司齐说了，版税不是争一口饭，是想让写书的人，也能在自家门前，种一棵能结果子的树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，才传来余桦一声悠长的、几乎带着哭腔的叹息：“……好。我……一定带到。”陆浙生挂了电话，没回印刷机旁，反而踱到窗边。窗外，霓虹初上，南京西路车流如织，喧嚣鼎沸。他点起一支烟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烟雾缭绕中，望着对面百货大楼巨大的玻璃幕墙。幕墙倒映着整条街的灯火，也倒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身影——一个穿着沾满油墨工装的男人，身影被无数个光斑切割、拉长、变形，却始终挺直。他忽然想起司齐寄来的那本《入殓师》。他读到最后一页，主人公为父亲整理遗容，用棉签蘸清水，轻轻拭去老人眼角最后一道细纹。那一刻，陆浙生放下书，默默走到院子里，蹲在那棵老枇杷树下，用指甲刮掉树干上一块陈年树皮。树皮剥落处，露出底下粉白新鲜的木质，微微渗出一点清亮的汁液，在夕阳下，像一滴将坠未坠的泪。原来有些事，不必惊天动地。只要有人肯俯身，肯动手，肯在腐朽处，刮出一点新鲜的活气。他掐灭烟，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仓库。脚步踏在水泥地上，咚、咚、咚，沉稳有力，仿佛敲着一面无人听见的鼓。而千里之外的北师大，司齐已吹熄台灯。他躺上床，窗帘没拉严，漏进一线月光，清辉如水，静静流淌在枕畔。他闭上眼，耳畔似乎又响起杭州灵隐寺的钟声，悠远，绵长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撞在心上，不痛，却让人心口发烫。这世上最锋利的刀，并非斩妖除魔的剑，而是人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念想。它不劈山，不填海，只默默削去时光的锈迹，让蒙尘的真心，重新映照出光来。夜风拂过窗棂，卷起案头一页散落的稿纸。纸角飘起，又缓缓落下，覆盖在《新白蛇传传奇》样书的封面上。月光恰好停驻在那柄油纸伞上，伞骨的阴影，温柔地，覆盖了整座雷峰塔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