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视艺术中心的会议室,郑潇龙和赵宝钢、鲁晓威、李晓明对坐着。鲁晓威想了想道:“主任,司齐那边来得及吗?时间挺紧张的。”“别催,催不得。人家是大家,咱得等。”话音没落,走...沈昌文话音未落,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不是尴尬的沉默,而是那种蓄势待发、胸有成竹的停顿。李昕没说话,但沈昌文仿佛能听见他轻轻搁下钢笔,指尖在桌沿敲了一下,节奏不疾不徐。“何主编,”李昕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像一瓢凉水浇进滚油锅里,“您说对了。”沈昌文一愣:“啊?”“不是‘快被爆’,是已经爆了。”李昕语速平稳,甚至带点笑意,“刚才我接了三个电话——前门邮局打来的,说《故事会》八月号加印五万册,印刷厂催签单;后海文化站打来的,问能不能把《新白娘子传奇》改编成曲艺剧,在国庆晚会上演;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北影厂文学部刚传真过来一份意向书,想买《西湖》的电影改编权,附了三页纸的初步构想,连导演人选都列好了,写的是‘拟请谢晋或吴天明执导’。”沈昌文手里的搪瓷杯差点滑出去,茶水泼了一半在裤子上。“他……他再说一遍?”“北影厂。”李昕重复,语气像在说“今天食堂卖包子”。沈昌文喉咙发干,张了张嘴,想说“这不合规矩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——规矩?现在谁还提规矩?整个出版界都在重新丈量地平线,而李昕,正站在最前沿,用脚尖轻轻一碰,就让整条地平线晃了三晃。他忽然想起昨天柏之先生那个电话,想起老人最后那一句“后生可畏”,想起那丝极淡的笑意里藏着的千钧之力。原来不是感叹,是预判。“老何?”李昕的声音把他拽回来,“您那头电话响得像打仗,我听着都替您心慌。这样吧,我下午三点,坐最早一班特快回沪。不为别的,就为给编辑部解围。”沈昌文猛地坐直身子:“他真来?”“来。”李昕答得斩钉截铁,“不过——”“不过什么?”“不过我不走正门。”李昕轻笑一声,“我从弄堂后门进来,穿蓝布工装,戴草帽,拎个旧网兜,里面装两斤毛豆、一捆韭菜,再加一本翻旧了的《唐诗三百首》。门口传达室老张头要是问我找谁,我就说——找薛副主编修收音机。他耳朵背,听不清名字,只当我是修理工。”沈昌文一口茶呛出来,咳得脸红脖子粗。“他疯啦?!”“不是疯。”李昕声音沉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“是时机到了。《故事会》靠连载捧红一个作者,那是功劳;可若让全国出版社、电视台、电影厂全围着编辑部转,逼着你们交人,那就是风险。风险不在他,而在你们——在柏之先生,在薛宁语,在每一个每天被电话轰炸到怀疑人生的编辑。”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页的沙沙声,像是李昕正从抽屉里取出什么。“所以,我来不是领功,是拆弹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我来,亲手把‘狂徒张八’这个符号,从神坛上请下来,放回人间。不是为了藏,是为了立——立一个活生生的人,一个会修收音机、会买毛豆、会为稿费条款跟编辑讨价还价,也会为广播剧里一句台词反复推敲三天的年轻人。”沈昌文怔住了。窗外梧桐叶影摇曳,蝉鸣声忽高忽低。他忽然明白,李昕要拆的,从来不是电话线,而是横亘在作家与读者、作品与市场、理想与生存之间那堵名为“神秘”的墙。墙塌了,光才照得进来。“他……打算怎么立?”沈昌文哑着嗓子问。“开个见面会。”李昕说,“不对外,只对编辑部内部。下午四点,小会议室。我讲三件事:第一,《新白娘子传奇》为什么必须用苏白念白,而不是普通话;第二,广播剧里白素贞初见许仙时那三秒的停顿,背后是七个版本的剪辑取舍;第三——”他停顿片刻,声音轻下去,却重如擂鼓,“为什么阶梯版税不是向钱看,而是向‘人’看。”沈昌文喉结上下滚动:“就这些?”“就这些。”李昕说,“讲完,我当场签三份合同——《新白娘子传奇》单行本出版合同,《西湖》电影改编授权书,还有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一份《故事会》特约撰稿人协议,注明‘稿酬按刊发后三个月实际发行量动态结算’。”沈昌文手指无意识抠着办公桌边缘,木纹都快被抠出印子。他忽然意识到,李昕不是来救火的。他是来点火的。一把更安静、更锋利、更不容回避的火。下午两点四十分,上海弄堂。李昕真的来了。他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工装,袖口磨出了毛边,裤脚挽到小腿肚,露出结实的小腿。草帽压得很低,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。左手拎着个褪色的绿色网兜,毛豆青翠,韭菜鲜亮;右手插在裤兜里,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极短,指腹有一层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印记。他拐进《故事会》所在的石库门弄堂,脚步不快不慢,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班工人。路过烟纸店,老板娘探出头喊了句“小李回来啦”,他点头应了声“嗯”,声音低沉,带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调,却毫无烟火气。传达室老张头果然耳背,眯着眼瞅了半天,只看见个年轻后生,网兜里晃悠着菜叶子,便摆摆手:“后头去!小薛在楼上修收音机呢!”李昕道了谢,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。二楼走廊尽头,小会议室门虚掩着。门缝里漏出嗡嗡的议论声,像一群被热浪蒸腾的蜜蜂。“真来?他真敢来?”“听说北影厂传真都到总编桌上啦!”“可他要是露面,明天全上海的记者怕是要把咱们楼围了!”“那也比今天强!我接电话接到手抖!”李昕没推门。他靠着门框站定,静静听着。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,把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金边,另一半隐在阴影里,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。他忽然抬手,轻轻叩了三下门。笃、笃、笃。声音很轻,却像三记钟声,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。门内安静了。三秒后,薛宁语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……请进。”李昕推开门。没有掌声,没有欢呼,只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,像探照灯,灼热、惊疑、疲惫,还有一丝掩不住的敬畏。他没摘草帽,也没放下网兜。只是把网兜轻轻放在会议桌角,青翠的毛豆滚出一颗,在桌面上蹦了两下,停在沈昌文摊开的《文汇读书周报》旁,恰好压住“阶梯版税”四个铅字。然后他抬起头。草帽檐下,是一双极清亮的眼睛。不锐利,不张扬,却像深潭映月,沉静得令人心慌。“各位老师好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“我是李昕。不是‘狂徒张八’,就是李昕。一个写小说的,也在文化馆上班,工资每月六十二块五,上个月因迟到扣了三块。”满座皆寂。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皱巴巴的粮票。有人盯着他工装袖口那道细小的补丁。有人发现他帆布鞋底已经磨薄,走路时脚踝的弧度却绷得极稳。这不是传说中呼风唤雨的“狂徒”,这是一个活生生的、有体温、有账本、会为三块钱迟到罚款皱眉的年轻人。薛宁语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起身,声音发颤:“快……快给李昕同志倒水!”“不用。”李昕摆摆手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水我路上喝过了。倒是各位老师,嗓子都哑了,该含片胖大海。”他竟记得。记得早上接电话最多的老编辑王老师,记得中午为版权条款争得面红耳赤的法务小陈,记得昨夜值夜班时还在校对《新白娘子传奇》广播稿的实习生小林。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,记得他们为这部作品熬过的每一个夜。这不是表演,是观察入微的诚意。沈昌文喉头一哽,想说什么,却只抬手抹了把脸。李昕拉开椅子坐下,没坐主位,只挑了个靠窗的角落。阳光落在他肩头,像披了件看不见的袍子。“今天来,只讲三件事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在食堂打饭,“第一,苏白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用苏州话念了一句:“‘侬格眼睛,像西湖里格水。’”声音温润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水汽氤氲的甜软,像一勺桂花糖芋苗滑进喉咙。会议室里,几个上海本地编辑眼眶一下子热了。“普通话念,是‘你的眼睛,像西湖的水’。”李昕换回普通话,语速放慢,“意思一样,可味道全没了。苏白里‘侬’字有亲昵,‘格’字是‘的’,但发音像‘ge’,带着江南人说话时舌尖轻抵上颚的糯感;‘水’字拖长,尾音微颤,像涟漪一圈圈漾开。白素贞是西湖修炼千年的蛇精,她的语言,本该是湖光山色养出来的,不是广播稿里标准化的播音腔。”他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三下:“广播剧里,她第一次叫‘许官人’,用了三个调——先平,再扬,最后沉下去,像蜻蜓点水。为什么?因为那一刻,她动了凡心,又压着羞涩。声音不能太满,得留三分空,让听众自己填进去。”有人掏出本子,飞快记下。“第二,停顿。”李昕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,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,“白素贞初见许仙,在断桥。剧本写‘她凝望他,久久不语’。录音时,陈江海老师录了七版。第一版停两秒,像惊讶;第二版停三秒,像试探;第七版,停了整整四秒零七分之一秒。”他抬头,目光如炬:“为什么是这个数?因为摄影机拍电影,一秒二十四帧。广播剧没有画面,但人的呼吸、心跳、思绪流转,同样有它的帧率。四秒,是普通人从惊愕到心动再到压抑的完整生理周期。少半秒,显得轻浮;少一秒,显得造作。这七分之一秒,是陈老师用秒表掐出来的,也是我熬了两个通宵,和调音师一起,在示波器上一帧帧听出来的。”会议室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行走的咔哒声。“第三,”李昕合上笔记本,声音忽然低沉下去,“版税。”他没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,指腹那层薄茧在阳光下泛着微光。“有人说,这是向钱看。可钱是什么?是印在纸上的数字,还是攥在手心里的温度?”他缓缓握紧拳头,又松开,“我父亲是码头工人,一辈子拉纤。他挣的钱,够买米,够交学费,够给我买第一支钢笔。他从不觉得丢人,因为那是他用肩膀扛出来的分量。”他环视众人,眼神清澈而坚定:“《新白娘子传奇》广播剧在台北播出那天,阿公听哭了。他哭的不是故事,是三十多年前,他和阿婆在西子湖畔初遇时,听到的同一支评弹调子。这声音,值多少钱?”没人回答。“《入殓师》发表后,鞍山一位整容师给我写信,说读完他坐了半宿。他妻子嫌他身上有味,儿子不敢让他开家长会。可我的文字,让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双手,是在送人最后一程,是有讲究、有尊严的事。”李昕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:“这份尊严,值多少钱?”他停顿良久,窗外梧桐叶影缓缓移动,覆上他半边脸颊。“所以,阶梯版税,不是算计。是承诺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是对陈江海老师熬通宵录三十遍的承诺,是对鞍山那位师傅三十年如一日洗手净面的承诺,是对阿公泪水中三十年乡愁的承诺。它说:这世界值得被认真对待的,不止是英雄史诗;那些沉默的、卑微的、日复一日在生活肌理里刻下痕迹的普通人,他们的悲欢、尊严、心跳,同样配得上被记录,被付费,被郑重其事地——托付在纸上,托付在电波里,托付在千万个等待的耳朵和眼睛里。”会议室彻底安静。有人悄悄擦眼角。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笔,指节发白。薛宁语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份《新白娘子传奇》终审稿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李昕用红笔写的修改意见,小到一个语气助词,大到整场戏的情绪脉络。那些字迹工整、冷静,此刻却像有了温度,烫得她指尖发颤。沈昌文深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:“李昕同志……他答应过,要签三份合同。”李昕点点头,从工装内袋掏出三份文件,纸张崭新,边角齐整。他没急着递过去,而是将其中一份轻轻推向薛宁语:“薛老师,这份《新白娘子传奇》单行本合同,首印十万册。但我想加一条补充条款——所有印制费用,由华艺出版社承担;而全部销售收入,在扣除成本后,按阶梯比例分成。其中,百分之十,定向捐赠给‘两岸民间故事保护基金’,用于抢救性采录濒临失传的地方曲艺,比如苏州评弹、杭州小锣书、闽南歌仔戏。”薛宁语的手抖了一下。“第二份,”李昕推给沈昌文,“《西湖》电影改编权。授权期限十年,但附带一项义务——影片拍摄期间,剧组必须邀请至少三位来自殡葬行业的从业者担任顾问,并在片尾鸣谢。他们的名字,一个都不能少。”沈昌文怔住了,随即用力点头。“第三份,”李昕将最后一份推向法务小陈,“《故事会》特约撰稿人协议。稿酬结算方式,按发行量动态调整。但我想请编辑部帮个小忙——在每期杂志末尾,加一行小字:‘本期故事,由作者与读者共同完成。感谢每一位来信分享生命故事的您。’”小陈看着那行字,忽然鼻尖一酸。原来他早知道。知道那些堆满编辑部信箱的读者来信,不是废纸,是活生生的、带着体温的叙事。李昕站起身,拿起网兜,毛豆青翠,韭菜鲜亮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斑驳的玻璃窗。弄堂深处,不知谁家收音机正飘来《新白娘子传奇》的片尾曲,古筝悠扬,笛声清越,混着隔壁阿婆剁饺子馅的笃笃声,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。他转过身,草帽檐下的笑容温和而坦荡:“各位老师,今天起,‘狂徒张八’结束了。从今往后,只有李昕。一个在文化馆上班,工资六十二块五,会修收音机,也爱吃毛豆炒韭菜的普通人。”说完,他戴上草帽,拎着网兜,转身推门而出。门关上的刹那,薛宁语忽然脱口而出:“李昕同志!”李昕脚步未停,只微微侧头。“……他下次,还来修收音机吗?”李昕笑了,笑声干净明朗,像少年踩碎一地阳光。“来。”他声音轻快,身影已消失在楼梯转角,“下个月,我带新写的稿子来。讲一个修表匠的故事。他说,时间不是用来追赶的,是用来校准的。”门轻轻合拢。会议室里,长久无人言语。只有收音机里,那支熟悉的旋律,正悠悠流淌:“西湖美景三月天哪,春雨如酒柳如烟哪……”窗外,梧桐叶影婆娑,蝉鸣如沸。而某种东西,已在无声处,悄然改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