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出院,像一场短暂的雷雨过后,家里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,但空气里总残留着潮湿的、需要小心呵护的气息。
林小雨在北京和老家之间多跑了几趟,确认父亲按时服药、监测血压,也帮着母亲把家里一些重活累活重新安排。
每次回去,看到父母比以往更依赖她的眼神,和努力不给她“添麻烦”的小心翼翼,心里都沉甸甸的,却也更加清晰自己肩上那份无法推卸的责任。
回北京后,生活迅速被积压的工作填满。
“潜痕”展后的媒体采访、新的创作计划、美院下学期的课程大纲、还有几个商业合作的初步洽谈。
她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,用忙碌对抗着心底那片因家庭变故而扩大的、对“根基”与“无常”的焦虑。
与沐晨的联系,在父亲出院后那封感谢邮件和简短回复后,再次归于沉寂。
那通电话和那份详尽的资料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散去后,只在水底留下一个安静的、确凿的坐标,证明着某种联结的存在,却并未改变水面日常的平静。
林小雨偶尔会点开那个纯黑头像,朋友圈依旧空白,没有签名。她也没有再主动发消息。
成年人的世界,感激放在心里,过度的打扰反而是负担。她知道他就在那里,在深圳那座高速运转的城市里,处理着他自己的课题和人生。
六月初,林小雨接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电话。
是深圳一家知名互联网公司的艺术项目负责人打来的,对方在沙龙上听过她的演讲,对她关于“隐性逻辑”和艺术与科技对话的观点很感兴趣,邀请她参与一个内部创新工作坊,为期三天,作为外部顾问,与他们的产品和技术团队进行“脑力激荡”,探讨如何将人文艺术思维引入用户体验设计。
报酬丰厚,机会难得,且与她近期的思考方向高度契合。林小雨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。工作坊日期定在六月中旬。
出发去深圳的前一晚,她收拾行李时,目光掠过书架一角那本《回响》画册,动作顿了顿。
深圳……他在的城市。
这次是纯粹的工作。她提醒自己。他们之间,除了那次因父亲生病而起的短暂交集,依然是两条平行线。
或许,连偶遇的机会都渺茫——深圳那么大,他们所在的领域虽有交叉,但具体到日常,仍是不同的圈子。
然而,就在她抵达深圳、入住酒店、拿到工作坊详细日程的晚上,手机震动,收到了一条微信。
纯黑头像:“到深圳了?”
林小雨看着这条没头没尾、却精准无比的信息,愣了一下。他怎么知道?
她回复:“嗯,刚入住。有个工作坊。”
“幻影科技?”
“不是,是另一家,做社交产品的。”
“嗯。哪天结束?”
“后天下午。”
“明天晚上有空吗?一起吃个饭。”
邀请来得直接,甚至有些突兀,没有铺垫,没有解释,像他以往的风格,却又比之前任何一次交流都更向前一步。
林小雨握着手机,指尖在屏幕上摩挲。心跳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显得有些清晰。
这不是工作往来,不是紧急情况下的互助,而是一个明确的、私人性质的邀约。
她应该拒绝吗?以工作忙、时间紧为由?似乎也说得过去。
但心底某个地方,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骚动。
是对那次切实帮助的感谢需要当面表达?是对那个变得更陌生又更熟悉的“赵沐晨”的好奇?还是对可能打破目前这种安全而疏离状态的一丝隐隐期待与不安?
她深吸一口气,回复:
“好。时间地点?”
“我订位置。你酒店地址发我,结束后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麻烦,地址给我,我自己过去就行。”
“顺路。不麻烦。”
语气不容拒绝。
林小雨把酒店地址发了过去。
“七点。大堂见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结束。林小雨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深圳的夜景扑面而来,比北京更密集、更炫目,无数高楼像发光的水晶柱,刺破夜空,彰显着这座年轻城市的野心与活力。
她即将在这片璀璨而陌生的灯火下,与赵沐晨,进行一场暌违多年的、真正的、私人意义上的晚餐。
说不紧张是假的。她甚至打开行李箱,重新审视了一下带来的衣服,最终选了一条式样简单、质地柔软的浅杏色连衣裙,外搭一件薄西装外套,既不会过于正式,也符合晚餐的场合。化妆时,手下意识比平日仔细了些。
第二天的工作坊,林小雨努力集中精神。与一群聪明且目标明确的产品经理、工程师、设计师碰撞思维,过程激烈而烧脑。
她需要不断切换视角,将艺术家的感性思维翻译成他们能理解的产品语言,同时又要保持自己观点的独特性。
好在准备充分,她表现得游刃有余,几次关键的洞察赢得了团队的认可。
但心底始终有一根弦,轻轻绷着,指向晚上七点。
六点半,工作坊结束。她婉拒了团队的晚餐邀请,回到酒店房间,快速冲了个澡,换上准备好的衣服,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下。
镜中的女人,眼神清亮,举止从容,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约会前忐忑不安的少女。
七点差五分,她下楼。
酒店大堂灯火通明,人流不多。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休息区一侧的赵沐晨。
他今天没穿衬衫,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圆领薄毛衣,搭配黑色休闲裤,比沙龙上少了几分商务感,多了些随性,但那种沉静的气场依旧。
他正低头看着手机,侧脸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。
林小雨走过去。
沐晨若有所觉,抬起头。目光相接的瞬间,他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,随即恢复平静。
“等很久了?”林小雨问,声音比预想的平稳。
“刚到。”沐晨收起手机,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装着手提电脑和资料的托特包,“有点沉。”
“还好。”林小雨没有推辞。
两人并肩走出酒店。沐晨的车就停在门口,是一辆款式低调的黑色SUV。他拉开副驾驶的门,手掌习惯性地护在车门上方。
车子汇入晚高峰尚未完全消退的车流。车内很干净,有淡淡的、像是柑橘调的清新剂味道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音乐是舒缓的纯钢琴曲,音量很低。
“工作坊怎么样?”沐晨目视前方,问道。
“还不错,挺有挑战的。他们的问题很直接。”林小雨回答,简单聊了聊今天的几个讨论焦点。
沐晨偶尔回应一两句,点评精准。话题始终围绕着工作。
餐厅位于南山区的某个创意园区内,不是奢华的场所,而是一家由旧厂房改造的、主打创意融合菜的私房菜馆。环境清幽,绿植环绕,每张桌子都有一定的私密性。
落座后,沐晨将菜单递给她:“看看有什么想吃的。他们家的食材和做法比较有特色。”
林小雨翻开菜单,菜名都起得颇有巧思。她点了两个清淡的,沐晨补充了两个招牌菜和一份汤,又询问了她的忌口。
点完菜,侍者离开。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,以及窗外庭院里潺潺的流水声和隐约的虫鸣。
短暂的安静。不是尴尬,更像是一种默契的、需要稍作调整的过渡。
“你父亲,后来复查怎么样?”沐晨先开口,问起了最实际的事。
“稳定了,按时吃药,定期测血压。谢谢你的资料,很有用。”林小雨诚恳地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沐晨点点头,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,“老人家,得多注意。”
“嗯。”林小雨应着,看着他被水杯氤湿的指尖,“你爸妈……都还好吧?”
“还好。我爸还是老样子,话少。我妈忙家里,偶尔念叨我。”沐晨语气平淡,“你奶奶呢?”
“身体还行,就是记性不如以前了,总念叨我小时候的事。”提到奶奶,林小雨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。
就这样,从家人的近况,慢慢聊到彼此工作的城市。林小雨说起北京艺术圈的快节奏和机会,沐晨谈起深圳科技行业的竞争与压力。
他们分享着作为“异乡人”在一线城市的感受,吐槽房价,感慨时间不够用,偶尔也提及行业里一些有趣或无奈的见闻。
没有刻意追忆往昔,没有试探彼此的感情现状。就像两个在人生旅途上跋涉了许久、偶然在同一驿站歇脚的老友,交换着各自路途中看到的风景和遇到的沟坎。语气平静,偶尔有会心的微笑。
菜陆续上来,摆盘精致,味道确实有独到之处。他们边吃边聊,话题渐渐深入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