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雨谈起在柏林后期创作上的瓶颈和与马克斯的分歧,语气坦然,像在分析一个过去的艺术项目。
沐晨则说起在深圳最初面对高强度项目和复杂人际时的适应过程,以及如何找到自己的节奏。
他们发现,尽管领域迥异,但面对“坚持自我”与“适应环境”、“理想”与“现实”、“孤独”与“连接”这些根本性问题时,竟有如此多的共鸣。
那些独自消化过的困惑、挣扎、以及最终找到的平衡点,在对方的倾听和理解中,仿佛得到了某种无声的确认。
“有时候觉得,我们好像在用完全不同的语言,描述同一种东西。”林小雨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,若有所思地说。
沐晨看着她,眼神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很深。“可能因为,那些东西本身,就超越了具体的语言或形式。”
晚餐接近尾声。甜品是店家自制的桂花山药糕,清甜不腻。
“这次在深圳待多久?”沐晨问。
“后天下午工作坊结束,晚上飞机回北京。”
“嗯。”沐晨应了一声,没有再问其他,比如“下次什么时候来”,或者“北京见”。他只是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,“不早了,明天你还有工作,送你回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回去的路上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钢琴曲依旧低回。深圳的夜景在车窗外流淌,比来时更显静谧。
车子停在酒店门口。沐晨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不用送了,”林小雨说,“我自己上去就行。今天……谢谢晚餐。”
沐晨动作顿住,转头看她。车内光线昏暗,他的眼睛像深潭,映着窗外零星的灯光。“该我谢你,”他说,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愿意出来吃饭。”
林小雨的心轻轻一颤。这句话,似乎不仅仅是指今晚这顿饭。
她看着他,忽然发现,他的眼角眉梢,不知何时卸下了那种惯常的、近乎紧绷的平静,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属于疲惫后的柔和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沐晨点点头,“到了发个信息。”
林小雨下车,从后备箱拿出自己的包。关上车门前,她对车里的他挥了挥手。
沐晨也对她点了点头,然后缓缓将车驶离。
林小雨站在酒店门口,看着那辆黑色的SUV尾灯汇入车流,消失不见。夜风拂面,带着南国特有的温热湿气。
她转身走进酒店。电梯镜面里,映出自己平静的、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洗涤过的面容。
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,没有互诉衷肠的告白。
只是一顿安静的晚餐,一场成年人之间的、深入而克制的交谈。
但有些东西,就在这平淡如水的夜晚,在那些关于家人、工作、城市和内心挣扎的分享中,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那层横亘在彼此之间、由时间、距离和各自成长经历构筑的透明高墙,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光还没有完全透进来。
但至少,他们都已经站在了缝隙的两边,能够更清晰地看见对方的身影,感受到从那道缝隙里,悄然流动的、带着体温的空气。
回到房间,林小雨拿出手机,输入:“到了。”
很快,回复过来:“好。早点休息。”
她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,望着深圳无边无际的、钻石般的灯火。
嘴角,不自觉地,扬起一个很淡、却很真实的弧度。
这个夜晚,很好。
接下来的一个月,两人联系的频率悄然增加。不再只是分享文章或照片,开始有了更日常的对话。
“今天被甲方折腾了三轮方案,头疼。”——林小雨。
“刚开完一个跨时区会议,凌晨三点。”——沐晨。
“美院新生的作品展,有个孩子很有灵气。”——林小雨。
“路过一家书店,看到一本讲宋代美学的,想起你提过。”——沐晨。
对话依然简洁,却多了温度。他们开始在忙碌的缝隙中,习惯性地向对方投递一点自己世界的碎片,也接收来自另一个城市的回音。
沐晨提到的北京行业峰会日期临近。林小雨提前查了自己的日程——那天下午她在美院有课,晚上原本有个艺术家聚会。
“峰会结束大概是几点?”她发信息问。
“预计五点。晚上主办方有宴请,我不参加。”沐晨回复得很快。
“那……一起吃晚饭?我六点之后有空。”
“好。你想吃什么?”
“上次说好的,涮羊肉。带你去一家老店,不是游客去的那种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
定下约会的那个下午,林小雨在美院上课时,竟然罕见地走了几次神。看着台下年轻学生们蓬勃的脸,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和沐晨也是这样青涩的年纪,对未来的所有想象都蒙着一层玫瑰色的光晕。
下课铃响,她收拾教案时,手机震动。沐晨发来一张照片——从酒店房间窗户拍出去的北京天际线,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“到了。”简单的两个字。
林小雨看着照片,嘴角弯起。她回:“我刚下课。地方有点远,可能要七点左右才能到。饿的话你先吃点东西垫垫?”
“不饿。等你。”
那家涮肉店藏在一条胡同深处,门脸老旧,门口挂着褪色的布招牌,里面却热气腾腾,坐满了本地食客。
林小雨到的时候,沐晨已经在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他换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外套搭在椅背上,正低头看着手机。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,柔和了平日略显冷峻的轮廓。
“等很久了?”林小雨走过去,带进一阵室外的寒气。
沐晨抬头,看到她,眼神明显亮了一下。“刚到不久。”他起身,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羽绒服,挂在自己外套旁边。“路上堵?”
“还好,地铁换乘走了段路。”林小雨坐下,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。
锅底很快端上来,清汤锅里翻滚着红枣、枸杞、香菇。手切鲜羊肉、毛肚、白菜、冻豆腐、粉丝……经典的几样摆满一桌。
沐晨调了两碗麻酱小料,推了一碗给林小雨,里面特意多放了香菜和辣椒油——他竟然还记得她学生时代的口味偏好。
这个细节让林小雨心头一暖。
热气蒸腾间,食物的香味和交谈声混在一起,构成了最抚慰人心的烟火气。他们聊着各自这一个月来的琐事,沐晨说起深圳一个项目终于交付的如释重负,林小雨吐槽美院行政流程的繁琐。话题跳跃,却始终轻松。
“你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沐晨夹起一筷子羊肉,在滚汤里涮着,状似随意地问。
“挺稳定的,每天和我妈散步,血压控制得不错。就是总催我……”林小雨顿住,把“找对象”三个字咽了回去,改口道,“总催我注意休息。”
沐晨抬眼看了看她,没追问,只是把涮好的羊肉放进她碗里。“那就好。老人健康,是儿女最大的福气。”
“你呢?你父母……还好吗?”林小雨问得有些小心。她记得之前沐晨提过他父亲话少,母亲爱念叨。
沐晨涮肉的动作微微一顿。“都还好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就是我妈,最近电话里总说腿疼,老毛病了,让她去看医生,总说没事。”
“上了年纪,关节容易出问题。我爸之前也是,后来做了几次理疗,配合锻炼,好多了。需要的话,我可以把我爸那个理疗师的联系方式发你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沐晨点点头,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毛肚。
这顿饭吃得很慢,很舒服。没有刻意的浪漫,只有久别重逢后的熟稔和熨帖。走出小店时,北京的冬夜寒气凛冽,但胃里和心里都是暖的。
“怎么回去?”沐晨问,呼出的气息在路灯下凝成白雾。
“地铁就行,很方便。”
“我送你到地铁站。”
他们没有打车,沿着胡同慢慢往外走。深夜的胡同很安静,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灯光,和远处主干道隐隐的车流声。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,时而交叠。
肩膀偶尔会碰到,隔着厚厚的衣物,触感并不真切,却让空气里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张力。
走到地铁口,林小雨停下脚步。“就送到这儿吧,你快回酒店,外面冷。”
沐晨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她。他的眼睛在夜晚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黑亮。“小雨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比平时更低。
“嗯?”
“下次见面……是什么时候?”他问得很直接,眼神专注地锁住她。
林小雨的心跳快了几拍。她想了想:“下周末我要去广州参加一个研讨会,两天。”
“我下周在杭州有个项目评审,周三结束。”沐晨立刻接道,“广州离杭州也......也......不远。”
这意图已经很明显了。林小雨感到脸有些热,但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“那……如果你有时间,结束后可以过来?研讨会周五下午就结束了。”
“好。”沐晨应下,嘴角终于扬起一个清晰可见的弧度,虽然很淡,却直达眼底。“我订票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。地铁口的风呼呼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。
“那我进去了。”林小雨指了指闸机。
“好。”沐晨应着,却没有挪动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