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雨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,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。“怎么回事?现在怎么样?”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。
“说是高血压引起的,突然就头晕,站不住……现在在急诊,医生说暂时稳定了,但要住院观察。我……我一个人有点慌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和无措。
“妈,你别急,我马上回去!”林小雨立刻说,大脑飞快地运转,“我现在在北京,最早一班高铁……我看看,你就在医院陪着爸,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,我让朋友帮忙先送过去。”
挂断电话,她站在初夏夜晚微凉的空气里,手指有些发抖地打开购票软件。明天最早一趟回县城的高铁是清晨六点,抵达也要中午了。
她立刻下单,然后开始在通讯录里寻找能在老家帮上忙的人。亲戚大多在外地,关系近的旧日同学……她第一个想到了王明。
电话拨通,王明听说了情况,立刻答应:“嫂子你别急,我离县医院近,现在过去看看叔叔阿姨,需要什么我帮着跑腿。你路上小心。”
安排好这些,林小雨才稍微定了定神。她匆匆赶回公寓,简单收拾了随身物品和笔记本电脑——她不知道要回去几天,工作不能完全放下。
坐在收拾好的行李箱旁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一种混合着担忧、焦虑和深深无力的疲惫感将她淹没。
无论她在北京看起来多么独立能干,在父母突然需要的时候,远水难解近渴的无力感是如此真切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,是王明发来的信息,说已经到医院了,叔叔情况稳定,阿姨情绪也好些了,让她别太担心。
林小雨回了个“谢谢”,鼻子有些发酸。她需要转移注意力,不然会被担忧啃噬殆尽。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,点开了那个纯黑色的头像。
犹豫了几秒,她输入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再输入,再删掉。最后,她只是发了一句:
“明天回老家一趟,家里有点事。之前你发的论文有些地方还想请教,回来再聊。”
没有说明具体什么事,保持着一个朋友兼潜在工作伙伴应有的距离,但又比纯粹的工作联络多了一丝告知行踪的意味。
发出去后,她盯着屏幕,心里有些没底。他会怎么回复?会问吗?还是会像之前一样,只回一个“好的”?
几分钟后,手机震动。
纯黑头像:“严重吗?需要帮忙吗?”
没有称呼,直接问核心问题。语气简洁,但关切的意思表达出来了。
林小雨看着那行字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,泛起细微的酸涩与暖意。她回复:
“父亲高血压住院,暂时稳定。已经安排好了,谢谢。”
这一次,回复来得更快了些:
“嗯。路上注意安全。有需要说。”
然后是紧接着的另一条:
“我老家也在那边,有认识县医院的人,需要的话我可以问问。”
林小雨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这样具体的帮助。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目前关系的常规范畴。她看着那两行字,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游移。
最终,她回复:
“谢谢。目前应该不用,王明在帮忙。如果有需要,我再麻烦你。”
“好。”
对话结束。没有多余的安慰,没有浮夸的承诺,但那份落在实处的、可供依靠的意味,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。
在这个独自面对家庭突发变故的慌乱夜晚,这份来自遥远深圳的、冷静而切实的关切,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,让林小雨飘摇的心,稍微有了些着落。
她放下手机,开始为明天的行程做最后的准备。焦虑仍在,但不再像刚才那样令人窒息。
第二天,在高铁上,林小雨戴着降噪耳机,试图在颠簸中修改一份教案,却难以集中精神。
窗外华北平原的景色飞速掠过,绿意渐浓。她偶尔会拿起手机,没有新消息。那个纯黑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列表里。
抵达县城,她直奔医院。父亲躺在病床上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尚可,看到女儿,努力想坐起来,被母亲按住。
王明果然在,帮忙跑前跑后,见了她憨厚地笑笑:“回来了,叔没事,观察两天就能出院。”
林小雨心里感激,认真道了谢。接下来的两天,她留在医院陪护,处理各种手续,安抚母亲情绪,和医生沟通。
父亲病情稳定,但医生强调以后必须严格控制血压,定期复查,不能再劳累操心。
看着父母鬓角的白发和眼中难以掩饰的对衰老的惶恐,林小雨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,那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的家,正在需要她的支撑。
她不再是只需要向前奔跑的孩子,她的肩上,开始实实在在地承托起另一份重量。
第三天下午,父亲情况良好,可以出院回家静养。林小雨和母亲一起收拾东西,办理出院手续。
就在她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医院门口,准备打车时,林小雨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“喂,您好?”
“林小雨吗?我是赵沐晨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如常,透过电流传来,却让林小雨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
“沐晨?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托人问了县医院心内科的李主任,他说你父亲今天出院。”沐晨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像是在陈述一个工作进展,“我刚好有个同学在县卫生局,可以帮忙联系市里更好的医院做后续的全面检查,如果需要转诊的话。另外,降压药的选用和后续康复,李主任给了些建议,我整理了一份电子文档,发你邮箱了。”
林小雨完全怔住了,握着手机,站在县医院门口有些褪色的水泥台阶上,午后的阳光晃得她有些眼花。
她没想到,那天晚上简单的一句告知,他会如此放在心上,并且不动声色地做了这么多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谢谢,真的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文档你看一下,有不清楚的可以问我。检查的事,需要的话告诉我。”沐晨顿了顿,声音似乎放轻了一丝,“你父亲没事就好。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嗯。”林小雨用力点了点头,尽管他看不见,“文档我回去就看。真的……很感谢。”
“先忙吧。挂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林小雨站在原地,手里还提着给父亲装换洗衣物的布袋,母亲在一旁关切地看着她:“谁啊?有事吗?”
“一个……朋友。”林小雨回过神,对母亲笑了笑,“帮了点忙。没事了,妈,我们回家。”
坐上车,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县城街景缓缓后退,林小雨点开邮箱。果然有一封新邮件,来自沐晨。
附件是一个命名规整的pdF文件,打开,里面是关于高血压的注意事项、药物选择对比、饮食运动建议、以及本省内心脑血管疾病方面权威医院和专家的联系方式列表。
条理清晰,信息准确,显然是用心整理过的,甚至用不同颜色标出了重点。
没有一句多余的问候或安慰。
但这份实实在在的、解决具体问题的帮助,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。
林小雨靠在出租车有些破旧的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连日来的疲惫、担忧、紧绷,在这一刻,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倚靠的支点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出事时,那个沉默的少年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惶恐无助。
而如今,当年那个需要独自吞咽所有压力的少年,已经成长为可以冷静地为他人提供支撑的男人。
时光流转,他们各自穿越了漫长的黑暗与跋涉,在某个始料未及的岔路口,以这样一种方式,重新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。
不是热烈的拥抱,不是甜蜜的告白。
只是一通电话,一封邮件,一份落在实处、妥帖而安静的关怀。
但这对于在成人世界里独自跋涉了许久的他们来说,或许,正是最珍贵、也最接近真实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