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常驻深圳?”林小雨问,将话题拉回更个人的层面,但依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。
“嗯。这次来北京出差,开完会明天下午回去。”沐晨回答,顿了顿,补充道,“公司在北京也有分部,偶尔会过来。”
“北京艺术生态比柏林……更热闹,也更快。”林小雨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,“需要适应一阵。”
“能想象。”沐晨点点头,目光掠过她身后墙上挂着的、这次沙龙的视觉海报——抽象的数据流与破碎的色彩块交织。“柏林……还回去吗?”
“暂时不了。重心先放在国内。”林小雨回答得很坦然,“有些东西,离开远了反而看得更清楚。”
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,又似乎只是就事论事。沐晨看着她,眼神深了些,但没有追问。
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,但不再像最初那么紧绷。他们各自拿起手边那瓶没动过的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动作几乎同步。
“对了,”林小雨放下水瓶,像是忽然想起,“王明前几天还在微信上问起你,说联系不上你。你……换号了?”
“嗯,工作后换的。以前的号不太用了。”沐晨的语气没什么变化,“他怎么样?”
“好像在家乡考公,挺稳定的。”林小雨观察着他的反应。他提起旧日同窗的语气,平淡得像在说一个不太熟悉的同事。
“那挺好。”沐晨点点头,随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,一个简单但看得出品质的黑色腕表,“我下一场还有个小组讨论,得准备一下。”
“好,你去忙。”林小雨立刻说,语气自然。
“嗯。”沐晨看着她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,“那……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林小雨微笑。
他转身,朝着会议室另一端走去,背影挺直,步伐依旧沉稳,很快汇入几个正在等待他的同事之中。
林小雨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后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掌心贴着冰凉的水瓶壁,那点因为短暂交谈而升起的温度,正在慢慢散去。
茶歇结束的提示音响起。人群重新流动,回到座位。
下半场的沙龙内容,林小雨听得有些心不在焉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。
他的样子,他的声音,他说话时的神态,他对专业问题的见解……所有细节都被她无意识地反复描摹、确认。
他变得如此不同,又如此……熟悉。那种内核里的专注、理性、甚至某种程度的疏离,依然清晰可辨,只是被岁月打磨得更加圆润而强大。
他没有问她为何从柏林回来,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过去的私人话题,甚至连寒暄都克制在最小范围。
这是一种成熟的界限感。或许,也代表着一种态度。
林小雨说不清心里是失落,还是松了口气。
沙龙在傍晚时分结束。人群涌出会场,各自奔赴下一个日程。林小雨婉拒了几个晚餐邀约,独自走到大楼外。
四月的晚风已带暖意,吹在脸上,舒缓了紧绷一天的神经。
她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的屏幕,然后打开叫车软件。
就在这时,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跳了出来。
验证消息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:赵沐晨。
头像是一片纯黑的背景。
林小雨的心跳,在暮色四合、华灯初上的街头,清晰地漏跳了一拍。她看着那条申请,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。
然后,她按下了“通过”。
几乎立刻,对方发来了一条信息,内容简洁得像工作邮件:
“今天提到的几篇关于艺术风格计算的论文,晚些发你参考。方便给个邮箱?”
专业,直接,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试探。
林小雨看着那行字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淡、却真实的笑意。她回复了自己的工作邮箱。
很快,手机提示有新邮件。
她点开。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:“附件是论文。仅供参考。赵沐晨。”
附件里是三四篇pdF文献,都是该领域近期的前沿成果。
她回复:“收到,谢谢。很有帮助。林小雨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
没有“好久不见,你变化好大”,没有“最近过得怎么样”,没有“有机会再聊”。
只有一篇论文的传递,一次纯粹的专业交流。
但这或许,就是他们现在所能拥有的、最恰如其分的重新开始的方式。
林小雨收起手机,坐进刚刚停稳的网约车。车窗外的北京夜景飞速倒退,流光溢彩。
她知道,他们之间那条断裂已久的线,并没有被立刻接上。它只是被捡起了一端,试探性地,轻轻触碰了一下另一端。
线头依然散着,距离依然存在。
但至少,不再是杳无音信,各自飘零在互不相干的宇宙里。
车驶入夜色。林小雨靠向椅背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,不再是少年模糊的侧影,也不是柏林冰冷的雨夜。
而是今天讲台上,那个穿着深蓝色衬衫、冷静阐述技术边界的身影,和那双隔着人群,与她平静对视的眼睛。
平静之下,是否也藏着与她相似的、细微的波澜?
她不知道。
但至少,他们又一次,站在了可以彼此望见的地方。
北京五月的风,终于彻底褪尽了寒意,变得温煦而蓬松,偶尔还带着柳絮恼人的缠绵。
林小雨的“潜痕”个展在预展当日获得了不错的反响,几幅探讨城市记忆与覆盖的作品引发了业内一些有分量的讨论。
她穿梭在开幕酒会的人群中,与画廊主、策展人、收藏家、媒体记者周旋,笑容得体,谈吐从容,将那个在柏林工作室里与自我和颜料搏斗的艺术家,完美地切换成游刃有余的社交角色。
只有深夜回到公寓,卸下妆容,独自面对窗外无边无际的城市灯火时,一丝熟悉的疲惫和悬浮感才会悄然袭来。
成功带来满足,也带来更大的压力和对下一步的焦虑。画架上新的草图依旧进展缓慢,商业合作的谈判琐碎而耗费心神,美院的课程需要精心准备。
她的生活被填得很满,却依然在某些时刻,感到一种无从着落的空洞。
与沐晨那次沙龙后的邮件往来,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,涟漪扩散开后,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他发来的论文她认真看了,确实对她的思考有启发,她回了一封邮件,简要谈了自己的读后感,并附上了几篇她觉得可能对他有参考价值的、关于艺术哲学与认知科学的文献。他很快回复,只有两个字:“收到。谢谢。”
对话再次止步于专业知识的交换,礼貌,克制,没有越界半步。
林小雨偶尔会点开那个纯黑色的微信头像,朋友圈一片空白,个性签名是空的,像他本人一样,难以窥探内里。
她也不再主动发起话题。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需要处理的现实,那些朦胧未明的情愫,被理智牢牢地按在待办事项列表的最下方。
直到五月中旬一个周四的晚上。
林小雨刚结束美院的一堂晚课,抱着教案和笔记本电脑,拖着有些酸胀的小腿走出教学楼。手机在包里震动,是母亲打来的。这个时间点来电,让她心里微微一紧。
“妈?”
“小雨啊,”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,背景音嘈杂,“你爸……你爸他晕倒了!刚送到县医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