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上讲台的步伐不疾不徐,甚至比林小雨刚才更稳。
他没有立刻开始,而是先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,又看了一眼屏幕,确认自己的ppt已经加载。简单的动作,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。
“各位下午好。我是赵沐晨,来自幻影科技AI实验室。”
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,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,语速平稳,没有什么多余的修饰,“刚才林老师从艺术创作的角度,谈到了‘隐性逻辑’。我想从工程技术的一面,分享一下我们如何尝试让机器去‘理解’,或者说,‘建模’这种非结构化的、充满隐喻和情感的‘逻辑’。”
他的ppt第一页,是复杂的数学公式和神经网络结构图。
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、了然的感叹声,那是技术同行看到熟悉语言时的反应。
沐晨没有理会。他开始讲解他们团队如何利用多模态学习,尝试从海量的艺术作品图像、艺术评论文本、甚至艺术家的访谈记录中,提取风格特征、情感倾向、文化符号关联等特征。
他谈到了注意力机制在捕捉画面“重点”与“留白”关系上的应用,谈到了生成对抗网络如何被用于模拟特定艺术家的“笔触”或“色彩偏好”,但又严谨地指出当前技术的局限——机器可以模仿风格,甚至组合出新颖的视觉元素,但无法真正理解艺术作品背后的“意图”和“上下文”,无法处理那些超越像素和语义的、微妙的情感与观念层次。
“正如林老师刚才所说,”他忽然提到了她,目光很自然地转向了嘉宾席她的方向,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了一瞬,“艺术的‘逻辑’往往是隐性的、高度个人化的,扎根于具体的生命体验和文化语境。
目前的算法,或许能帮助我们分析和拓展艺术的‘语法’,但距离触及它的‘语义’和‘语用’,还有很长的路要走。
这可能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,而是一个需要与人文领域深度对话的认知科学甚至哲学问题。”
他的论述严谨、清晰,层层递进,既有硬核的技术细节,又有开阔的跨学科视野。
台下不断有人举起手机拍摄他的ppt。提问环节,几个尖锐的技术问题抛过来,他回答得条理分明,直击要害,偶尔用一两个简洁的比喻化解复杂概念,显出深厚的功底和清晰的思路。
林小雨坐在台下,静静地听着。心中的波澜,从最初见到他时的微澜,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激荡。
她看着他冷静地拆解技术难题,看着他理性地阐述局限与可能,看着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顶尖技术研究者的、冷静而强大的气场。
这不再是那个在高三题海里沉默拼搏的少年,也不是那个在省城面馆里安静倾听的旧识。
这是一个已经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,走得如此坚定、如此出色、如此……陌生的男人。
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,仿佛在观看一部关于某个杰出同行的纪录片。欣赏,甚至钦佩,但那个屏幕上的人,与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珍藏的影像,似乎重叠,又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、坚硬的玻璃。
沙龙进入茶歇时间。
人群松动,交谈声四起。林小雨被几个感兴趣的人围住,交换名片,简短讨论。
她礼貌地应对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人群缝隙,寻找那个深蓝色的身影。
他也在和人交谈,似乎是某个投资机构的代表,对方说得眉飞色舞,他只是偶尔点头,神情专注但疏离。
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,也抬眼望了过来。
隔着攒动的人头,喧嚣的人声,他们的视线再次相遇。
这一次,没有立刻移开。
他微微颔首,对她示意。
她也点了点头,幅度很小。
然后,他结束了那边的谈话,朝她的方向,走了过来。
人潮在他们之间自动分开一条缝隙,像退潮后显露出的沙滩。
沐晨穿过最后几步距离,在她面前站定。空气里飘浮着咖啡的香气和低声交谈的余音。
“讲得很好。”他先开口,声音比台上时低了一些,更接近林小雨记忆中的音色,只是少了少年的青涩,多了成年男性的沉稳。
“你也是。”林小雨抬眼看他,清晰地看到近距离下他眼角的细微纹路和下颌线更硬的轮廓。
“很严谨,也很有启发性。”她说的是实话。他的分享,甚至比许多专职演讲者更清晰有力。
短暂的沉默。不远处的咖啡机发出蒸汽喷涌的嘶嘶声。
“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。”沐晨说,语气平静,听不出是客套还是陈述事实。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林小雨微微笑了笑,“收到邀请时,看到议题觉得有点意思。没想到幻影科技是你……”
“嗯,在那边工作三年了。”沐晨点点头,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嘉宾证,又回到她脸上,“‘潜痕’……是新的系列?”
“对,下个月在现在画廊有个小展。”林小雨顿了顿,“你……看过之前的‘回响’?”
话问出口,她有些许的忐忑,又带着一丝自己也不甚明了的期待。
沐晨沉默了一秒,很短,但林小雨捕捉到了。“看过画册。”他回答得简洁,没有说在哪里看到,也没有任何评价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“那幅《神经漫游者》,今天你讲的时候,理解更深了一些。”
不是客套的“画得很好”,而是“理解更深了一些”。这很“沐晨”。
林小雨心里那点忐忑悄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熨帖。他听懂了,至少,他尝试去理解了她想表达的东西。
“你刚才提到的多模态学习对艺术风格的分析,”林小雨顺着话题往下,这也是她真实的兴趣点,“如果应用到更抽象、更观念化的作品上,比如那些没有明显形象和笔触特征的,会不会遇到瓶颈?”
沐晨的目光专注起来,那是进入他熟悉领域时的神态。“会。特征提取会更困难,需要引入更多元的数据,比如艺术家的创作手记、批评家的评论、甚至社会文化背景的语料库。但难点在于,如何建立这些非视觉信息与视觉元素之间的可靠映射,避免过度解读或简单对应。”他语速稍快了一些,“我们最近在尝试用图神经网络结合知识图谱……”
他停下来,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技术了。“……抱歉,可能有点枯燥。”
“不会,很有意思。”林小雨摇摇头,眼神认真,“这恰恰是我好奇的部分。艺术家自己都未必能完全说清的创作‘逻辑’,机器如何去学习和逼近?这种尝试本身,就像在给‘灵感’这个黑盒子照x光。”
“比喻很准确。”沐晨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“虽然x光片也未必能显示全部。”
两人之间那种因为久别和陌生而产生的滞涩感,在这短短几句围绕专业议题的交流中,似乎被冲淡了一些。
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,可以就一个具体的问题,交换彼此的看法,哪怕视角截然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