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现在有太多事情要做。
“潜痕”个展的筹备、新的创作计划、可能的商业合作、教学工作……她的生活被这些具体而充满挑战的事项填满,没有太多空间留给过去那些未完成的情感诗篇。
偶尔在深夜,结束一天的工作,独自回到租住的、暂时还显得有些空旷的公寓时,望着窗外北京璀璨而疏离的夜景,那个在实验室灯光下低头演算的沉默少年,那个在省城面馆里听她哭泣的平静侧脸,会像水底的倒影,悄然浮现,又很快被更迫近的 deadline 和创作焦虑所覆盖。
她不再像少女时期那样,对“重逢”抱有浪漫的幻想或执念。
成年人的世界教会她,时间与经历塑造的鸿沟,远比物理距离更难跨越。
他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,一个在代码与数据的理性森林里构建秩序,一个在色彩与观念的感性原野上探索未知。
两条轨迹平行延伸,或许永无交点。
但,或许也正因为这种清晰的认知,那份深埋心底的、关于“赵沐晨”的情感,反而褪去了曾经的激烈与痛苦,沉淀为一种更沉静、更复杂的底色。
像她画中那些被覆盖却依然隐约可辨的“潜痕”,它不再喧哗,却已成为构成她如今生命图景的一部分,影响着她对“连接”、“理解”、“坚实”这些概念的感知与追寻。
几天后,林小雨收到了那家深圳科技公司沙龙活动的正式邀请函和详细议程。
她扫过嘉宾名单,目光在一个名字上顿住:
技术分享嘉宾:赵沐晨 高级算法研究员 [幻影科技]
心脏在胸腔里,很轻微地、几乎是生理性地,悸动了一下。
随即,一种混合着意外、了然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感,悄然弥漫开来。
原来,他也在关注这个领域。原来,他们可能会在这样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、属于成年人专业世界的场合,再次相遇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,然后平静地关掉了 pdF 文档。
也好。
如果注定要再见,那么,在各自都已成为更完整的自己之后,在一个与青春往事无关的、纯粹的专业场域里,以“林小雨(艺术家)”和“赵沐晨(算法研究员)”的身份,或许是最好的方式。
她不再是需要他讲题或倾听哭泣的少女。
他也不再是她记忆中那个背负着沉重家事的沉默少年。
他们将是两个平等的、在自己的领域里有所建树的专业人士,就一个共同的议题,进行理性的对话。
林小雨拿起铅笔,在速写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线条。最初的紊乱之后,线条渐渐变得清晰、肯定,交织成一个抽象而稳定的结构。
窗外的北京,暮色渐合。城市庞大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现,灯火次第亮起,如同星辰坠落人间。
她即将再次出发,去完成一场展览,去参与一场讨论,去面对一个可能的重逢。
这一次,她手中握着的,不是青春的勇猛,而是成年后的底气与清醒。无论相遇与否,无论相遇后是平淡寒暄还是激荡暗涌,她都已准备好,坦然接受命运在交叉小径上,安排的任何一种可能。
北京的四月天,晴朗得有些不真实。沙龙举办地选在了中关村一栋极具设计感的联合办公空间里。
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蓬勃生长的科技园区景观,室内则是简洁的工业风,裸露的混凝土立柱、暖色的木质阶梯座椅、以及最前方一整面可交互的LEd屏幕墙。
林小雨提前半小时到达。她今天选择了一套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装,内搭丝质白衬衫,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,妆容清淡得体。
她需要看起来专业、可信,足以与台下那些工程师、产品经理和投资者平等对话。
签到后,她被引导到前排的嘉宾席。座位上已经放了名牌和一瓶水。她的名牌旁边,那个名字安静地立在那里:赵沐晨。
心脏的跳动,在胸腔里清晰可辨。她坐下,将名牌稍稍挪开一点,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看似专注地浏览着议程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入口处。
人流陆续进场,大多是商务休闲打扮的科技从业者,偶尔有几个艺术圈熟悉的面孔。
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、淡淡的香水和一种无形的、属于前沿领域的兴奋感。
就在沙龙即将开始前几分钟,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几个穿着poLo衫或休闲衬衫、胸前挂着嘉宾证的人走了进来,边走边低声交谈。
其中一人,身材颀长,穿着简单的深蓝色牛津纺衬衫和卡其色长裤,背着一个看不出品牌的黑色双肩包。
他的步伐稳健,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,偶尔对同行者的话点点头,侧脸线条在明亮的光线下,比林小雨记忆中任何一张照片或模糊印象,都要清晰、硬朗得多。
是沐晨。
时间仿佛在他身上施展了某种精密的锻造术。少年时期那种略带青涩的紧绷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、近乎内敛的笃定。
他看起来……很稳。
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后,收敛了所有锋芒,却更显质地坚硬的金属。
唯有眉眼间那抹熟悉的专注,以及微微抿起的、显得有些疏离的嘴角,还隐约残留着过去的影子。
他似乎没有立刻看到前排的她,而是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,走向了另一侧的技术嘉宾席。
他的座位,恰好与她的,隔着中间的主通道和几排座椅。
林小雨收回目光,低下头,看着笔记本上自己无意识画出的几道凌乱线条。指尖有些发凉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第一个环节的主旨演讲上。
沙龙开始。
主办方致辞,学界专家分享。
林小雨努力听着,笔记却记得断断续续。眼角的余光,能感觉到通道另一侧那个安静的身影。
他坐得笔直,偶尔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,大部分时间只是专注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最精密的接收器在分析信号。
轮到她上台了。
主持人报出她的名字和头衔:“下面有请青年艺术家,‘潜痕’系列作者,林小雨女士,为我们分享‘不可见的结构:艺术创作中的隐性逻辑与算法思维’。”
掌声中,林小雨站起身,稳步走向讲台。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会场里异常清晰。
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汇聚过来,其中一道……来自通道另一侧。她没有去看。
站定,调试麦克风,打开ppt。第一页,是她那幅《神经漫游者 No.7》的特写。
“大家好。今天我想谈的,不是算法如何生成艺术,而是艺术家在创作中,如何可能运用一种类似算法的‘隐性逻辑’。”
她的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出,清晰,稳定,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、适合公开场合的语调和节奏。
她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:从东方书画的“计白当黑”、“意在笔先”,到现代抽象艺术中对色彩、形状、肌理关系的精密编排,再到她自己作品中,如何将情感记忆、文化符号、材料特性等“输入数据”,通过个人化的、不断迭代的“内部算法”,转化为最终的视觉“输出”。
她展示了“潜痕”系列的创作草图,解释那些看似随机的覆盖与剥落之下,隐藏的关于时间、记忆、城市变迁的叙事逻辑。
她谈到在柏林时期对算法艺术的短暂尝试,以及后来意识到,真正的“算法思维”或许不在于使用代码工具,而在于这种将混沌内在转化为有序表达的、高度个人化的心智过程。
演讲的过程中,她完全进入了状态。这是她熟悉的领域,是她日夜思考的问题。
恐惧和紧张被一种分享的兴奋和专业自信所取代。她的目光扫过台下,偶尔会与某些认真聆听的面孔有短暂接触,但她始终小心地避开了通道另一侧的那个方向。
十五分钟很快过去。她以一个问题结束:“当我们谈论艺术与科技的融合时,是否可能,我们寻找的不是工具对内容的替代,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‘逻辑’——情感的、直觉的、象征的逻辑,与数学的、计算的、推演的逻辑——之间,更深层的对话与相互启发?”
掌声再次响起,比开场时更热烈了一些。
林小雨微微鞠躬,走下讲台。
回到座位时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渗出一点薄汗,但心情是松快的。她完成了作为一个“艺术家林小雨”的、漂亮的专业亮相。
下一个环节,就是技术嘉宾的分享。主持人请出的第一位,就是赵沐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