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马克斯年轻却已有些懈怠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种对自己信念不容置疑的坚持,看着这间堆满两人杂物却并无真正“家”的气息的冰冷房间。
柏林凌晨四点的灵感迸发、画廊开幕式上的香槟、廉价公寓里激烈的争吵与和解……这些碎片曾经构成她逃离过去后新生活的全部刺激。
但现在,刺激褪去,留下的是一种更深的悬浮感和无根感。
她的画,她的思考,她的情感,似乎都飘在这个城市的上空,无法真正落地,也无法触及她血脉深处某种渴望连接的根系。
“也许你说得对,马克斯。”她的声音异常平静,那种争吵后的虚脱感,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清晰,“也许我骨子里,就不是一个能完全不顾一切、只追求‘纯粹’的人。我需要连接,需要理解,也需要……脚踏实地地建立一些东西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湿漉漉的街道和匆匆走过的、裹紧大衣的行人。
“北京个展的时候,我感觉……很不一样。那里的人看我的画,他们能认出某些线条里的书法笔意,能感受到某些颜色组合背后的情绪,甚至能和我讨论画面里的‘留白’哲学。那不是迎合,马克斯,那是一种……共振。是我自己文化基因里的东西,在通过我的手,和另一片土地上的心灵对话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马克斯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决绝的清明:“我们不是同路人,马克斯。你要的是一条永远在解构、在质疑、在路上的无限延伸线。而我……我可能更需要找到一个原点,一个能让我扎根,然后从这个原点出发,去探索无限可能的地方。那个原点,不在柏林。”
马克斯沉默了很久,手中的啤酒瓶凝出了细密的水珠。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语气干涩:“我明白了。”
他没有试图挽留,骄傲和理念的冲突让他也无法低头。或许,他也早已感到疲惫。
分手的过程比预想的平静。没有更多的争吵,只是迅速而实际地分割了共用的物品,结算了未付的账单。
林小雨联系了房东,处理了租约。
她将自己几年来积累的画作、草图、笔记仔细打包,大部分寄存在画廊合作的仓库,只带了最重要的几幅小作品和必需品。
离开柏林的那天,天空居然放晴了,是一种冷冽的、水晶般的蓝。
飞机爬升,穿过云层,下方是渐渐远去的、如同灰色积木般规整的城市轮廓。
林小雨靠在舷窗边,心中没有太多离愁别绪,反而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盈,以及一种清晰的、指向未来的笃定。
柏林给了她翅膀,让她飞离了旧的轨道,见识了艺术的辽阔与多样。但现在,是时候寻找自己的天空了。
她知道,那片天空下,不只有艺术。还有未愈合的家庭关系需要她以新的姿态去面对,有更熟悉也更具挑战的市场需要她开拓,也有……一些被她深埋心底、从未真正道别的人和记忆。
飞机朝着东方,朝着北京,朝着那片她选择了回归的、广阔而复杂的土地,平稳地飞去。
机翼划过湛蓝的长空,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、白色的航迹云。
新的章节,即将开始。而这一次,她将带着柏林赋予她的视野、勇气和伤疤,以更成熟、更强大的姿态,亲自书写。
北京早春的风,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,却已没了柏林那种浸入骨髓的湿冷。
阳光是慷慨的,哪怕透过798艺术区高大厂房改造的玻璃顶棚滤下来,也带着一股干燥的、属于北方的力度。
林小雨站在“现在画廊”新开辟的b展厅中央,指挥着工人调整射灯的角度。她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米色阔腿裤,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
几个月前从柏林带回的几幅小尺幅作品,连同她回国后根据“痕迹与覆盖”新概念创作的几幅实验性作品,将在这里组成一个名为“潜痕”的小型个展。规模不大,却是她回国后,在专业画廊体系内的第一次正式亮相。
“林老师,这边灯光可以了吗?”一个年轻的画廊助理跑过来问。
林小雨抬头看了看那幅名为《消逝的河道 No.1》的作品——画布上是大片斑驳的、如同地质断层般的肌理,隐约可见曾经水流冲刷的痕迹,却被更厚重的、代表城市建设的灰白色层层覆盖,只在边缘透出几丝倔强的、属于泥土和记忆的赭石色。
“再往左偏一点,对,焦点要落在这一片剥落的痕迹上。”她的声音平静,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。
助理连忙去调整。林小雨环视着逐渐成形的展厅。与柏林那种更个人化、更随性的布展方式不同,这里的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计算与沟通。
她必须同时是艺术家、策展人、项目经理,甚至灯光师。累,但另一种意义上的充实。
每一盏灯的位置,每一幅画的间距,墙面的颜色,甚至导览词的语气,都直接关系到观众能否准确接收到她想传递的信息。这是一种更具体、也更需要智慧的“表达”。
手机震动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,问她周末是否回家吃饭,说她爸炖了羊肉。林小雨回复了一个笑脸,说看布展进度,尽量。
自回国后,与父母的关系进入一种微妙的新阶段。
他们没有再追问她未来的“保障”,只是小心翼翼地从生活细节上给予关心。而她,也开始学习用更成熟的方式与他们沟通,偶尔分享工作的进展,带他们看一些能懂的展览。
裂痕仍在,但隔阂正在被一种笨拙的、试图相互理解的善意缓慢填补。
午休时,她坐在画廊后院的咖啡座,就着一杯美式,快速浏览着邮件。
除了画廊的日常事务,还有几家商业品牌发来的跨界合作邀约,一所美术学院邀请她去做短期工作坊,以及一封来自某科技公司、关于“艺术与人工智能”主题沙龙的活动邀请。
她的目光在最后一封邮件上停留了片刻。
发件方是深圳一家颇有名气的科技公司,沙龙地点在北京。
议题是“算法美学与情感生成”。她想起在柏林后期,自己曾试图在创作中引入一些算法生成的随机元素,但最终因与马克斯理念不合而搁浅。这个议题,莫名地触动了她。
她回复了邮件,表示有兴趣作为艺术家嘉宾参与讨论,并附上了自己的简历和作品集链接。
处理完邮件,她打开一个几乎不用的国内社交软件,输入了一个名字:赵沐晨。搜索结果寥寥。
一条多年前的、疑似同学转载的校园新闻,一张模糊的集体照。
她放大照片,在一群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里,找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侧影。比高中时更清晰硬朗的轮廓,眼神平静地看向镜头前方,没有什么表情。
她知道他在深圳,在一家科技公司,似乎做得不错。
这些信息,是她回国后,通过两次极其谨慎的、与高中旧友王明的闲聊中,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拼凑出来的。
她没问太多,王明也说得含糊,但语气里透着“沐晨现在混得挺好”的意思。
这就够了。知道他平安,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良好,就够了。至于其他……她关闭了网页,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。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清晰的现实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