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晨收起手机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说了一句:“她没接。算我输了。罚酒。”
他拿起面前不知谁倒满的一杯啤酒,一饮而尽。冰凉的液体带着苦涩,一路灼烧到胃里。
聚会在一片略显匆忙和意兴阑珊中结束。大家在KtV门口道别,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冬夜里袅袅散去。
沐晨站在路边等车。王明凑过来,拍拍他肩膀,压低声音:“兄弟,刚才……没事吧?你跟林小雨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沐晨打断他,“早过去了。”
王明将信将疑,也没再多问。
车来了。沐晨拉开车门,正要坐进去,听到身后有人叫他。
“沐晨。”
他回头。林小雨独自站在几步之外的路灯下,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看着他,眼神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一起走一段?”她说,“顺路。”
沐晨顿了顿,对司机说了声“抱歉”,关上车门。
两人并肩走在空寂下来的街道上。冬夜的寒风凛冽,吹得人脸生疼。谁也没有先开口。只有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。
走过两个路口,快到分岔的地方了。
“刚才……”林小雨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我不是故意不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沐晨说。他确实知道。那种场合下,接了才是更大的麻烦。
“你……”林小雨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他。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,“在大学……还好吗?”
“还行。挺忙的。”沐晨回答,也看着她,“你呢?刚才说……有心动的人?”
他问得直接,连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林小雨没有躲闪他的目光,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。一个学长,很优秀,帮了我很多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不过,只是有点好感。没别的。”
她说得坦然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
沐晨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有点闷,有点空,却又好像……松了口气?至少,她没有隐瞒。
“那……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风卷起地上的枯叶,打着旋儿。
“沐晨,”林小雨再次开口,声音更低,几乎融进风里,“我们……还能像现在这样吗?偶尔说说话,知道彼此都还……活着,挣扎着。”
她问的不是回到过去,也不是走向未来,只是维持现状——那根纤细的、时断时续的蛛丝。
沐晨看着她在寒风中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清澈的眼睛,想起了圣诞夜电话里她的崩溃,想起了qq上那些简短的、带着疲惫的对话,也想起了KtV里她扣下手机时那个沉默的举动。
“能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稳,“就像现在这样。挺好。”
林小雨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,一个很淡、却真实的笑容。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像是终于放心了,“那……我往这边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她对他挥挥手,转身,走进了另一条巷子。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沐晨站在原地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口。寒风呼啸而过,卷起衣角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真的过去了。比如高中时代那种朦胧而全情投入的喜欢,比如火车站那个决绝的夜晚。
但有些东西,也以另一种方式留存了下来。比如这份经过现实冲刷、褪去激烈色彩后,变得更加平淡却也更加坚韧的“知道彼此还活着,挣扎着”的联系。
这或许,就是他们之间,在经历了所有之后,所能拥有的最好的状态。
不靠近,也不远离。
不承诺,也不忘记。
只是在这条各自艰难前行的成年人的道路上,偶尔侧目,看见对方那盏灯还在远方亮着,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人,在与自己经历着相似的跋涉。
这就够了。
他转过身,朝着家的方向,慢慢走去。路灯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,孤单,却不再显得那么苍凉。
寒假还很长,冬天也还很冷。
但春天,总会来的。在他们各自的世界里,以各自的方式。
寒假过后,重返省城,春天已经露出了些许端倪。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黄的芽,风里的寒意也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。
但沐晨的生活,却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,重新轰然启动,卷入了新学期更密集的齿轮啮合中。
大一下的课程陡然加重。
数据结构、计算机组成原理、模拟电路……每一门都像一座需要艰难攀爬的山峰。
实验课多了起来,常常在实验室一泡就是整个下午,对着闪烁的示波器和密密麻麻的线路板,眼睛发花。
社团的项目也开始上马,作为新人,他需要花大量时间去学习前辈的代码,处理各种琐碎的任务。
时间被切割成更细碎的方块,每一块都填满了具体而紧迫的任务。他不再有闲暇去感受季节的变化,或者体会那种刚入学时的新奇与疏离。
疲惫成了常态,但这种疲惫是充实的,带着一种被知识和技能不断填充的、略显麻木的踏实感。
和林小雨的联系,也随着新学期各自骤增的忙碌,变得更加稀薄且规律。
固定在每周五晚上十点左右,qq头像跳动,几句简短的、关于本周最棘手科目或最离谱遭遇的吐槽,然后互道“加油”或“早点睡”,头像迅速变灰。
像两个在各自战壕里轮换下来的士兵,利用短暂的休整时间,交换一下战况简报,确认彼此还活着,然后继续投入各自的战斗。
对话内容干瘪得像脱水蔬菜。没有情绪分享,没有深入交谈,更没有任何超出“同学”界限的暧昧字眼。
KtV那晚路灯下她关于“心动学长”的坦承,和那句“还能像现在这样吗”的询问,仿佛被双方共同选择性地遗忘了。
那根蛛丝,依然维系着,却细得几乎看不见,也绝不会承载任何额外的重量。
四月初,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,沐晨刚结束一场令人头大的模电实验,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实验楼。
阳光很好,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。他摸出手机,习惯性地看了一眼qq——没有新消息。
正要收起,屏幕顶端却突然跳出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的本地手机号:
“沐晨,我是林小雨。我在你们学校南门。方便出来一下吗?就几分钟。”
短信内容简洁,语气平静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沐晨疲惫而沉寂的心湖,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波澜。
在上海的林小雨,怎么会出现在省城?还到了他们学校门口?
第一反应是疑惑,甚至有一丝荒谬感。但短信末尾那个名字,又如此确凿。
他站在原地,愣了几秒,手指在屏幕上悬停。回复什么?问为什么来?还是直接说不方便?
最终,他什么也没回,只是调转方向,朝着南门快步走去。
脚步起初有些迟疑,随即越来越快,几乎是小跑起来。胸腔里那颗被课程和实验折磨得有些麻木的心脏,此刻不合时宜地、咚咚地撞着肋骨。
南门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,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,新叶绿得发亮。沐晨远远地就看到了那个身影。
林小雨站在一棵香樟树下,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,穿着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和白色长裤,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。
她正微微仰头,看着树上跳跃的麻雀,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柔和而静谧。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学生,喧闹的人声,但她站在那里,自成一体,有种格格不入的沉静。
沐晨的脚步慢了下来,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他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,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寒假时更加沉静、也似乎更瘦削一些的女生,真的是那个在电话里崩溃哭泣、在KtV灯光下礼貌疏离的林小雨。
林小雨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看到他,她脸上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,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渴了。
沐晨走近两步,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。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他问,目光落在她脸上,试图找出一些答案。
“来这边……参加一个法学研讨会,我们学校有老师带队,算是课外实践的一部分。”
林小雨解释得很简短,语气平常,“今天下午自由活动,就想过来……看看。”
看看。这个词用得轻描淡写,却让沐晨心头微微一震。
跨越一千多公里,从繁华的上海来到陌生的省城,参加一个所谓的研讨会,然后在宝贵的自由活动时间,独自找到他的学校,站在门口,说“就想过来看看”。
这绝不仅仅是“看看”。
“吃过饭了吗?”沐晨移开视线,看向街对面的小吃店,问了个最实际的问题。
“还没。不饿。”林小雨摇摇头,目光却跟着他看向那些冒着热气的摊位,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
沐晨没再多问,直接走向最近的一家面馆:“走吧,先吃点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