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圣诞歌声依旧飘渺。心里的烦躁和孤独，却不知何时消散了大半，被一种沉甸甸的、却又异常柔软的东西取代。
他回到电脑前，重新看向那行报错的代码。奇怪的是，刚才还纠缠不清的逻辑，此刻似乎清晰了一些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手指重新放在了键盘上。
这一晚，他宿舍的灯，亮到了很晚。
而一千多公里外的上海，某个女生宿舍楼下，一个穿着单薄睡衣的女孩，擦干了眼泪，望着远处陆家嘴璀璨却冰冷的灯火，第一次觉得，这个庞大而陌生的城市，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绝望了。
他们依然隔着遥远的距离，各自在陌生的城市里，面对着成长的阵痛和学业的压力。
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圣诞前夜，一根看不见的电话线，将他们短暂地连接起来。
没有谈及未来，没有重温旧梦，只是分享了一次真实的脆弱，和一次笨拙却有力的倾听与支撑。
这或许，就是他们那个“未来约定”的第一次，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实战演练。
在成人世界庞大而冷漠的规则面前，他们依然是两个摸索前行的少年。
但这一次，他们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——或许，真正的“在一起”，未必是时刻相伴，而是在彼此最需要的时候，能够隔着山海，告诉对方：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寒假像一块被骤然抽走的积木，让沐晨大学第一个学期的生活，露出了仓促拼接后的粗糙截面。
他拖着塞满脏衣服和未读完教材的行李箱回到小城，扑面而来的除了熟悉的、夹杂着煤烟味的冷空气，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。
家还是那个家，父母爷爷奶奶的关切依旧无微不至，但沐晨却觉得，自己和这间住了十几年的老屋、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之间，隔了一层透明的薄膜。
他在饭桌上说起自己所学，家人似懂非懂地点头，眼神里是纯粹的骄傲，却也有一丝难以触及他世界的茫然。
他和林小雨，在圣诞夜那通电话后，重新建立起一种极其稀疏、却稳定的联系。频率大概一周一次，有时是qq上简短的几句：
“高数挂了没？（吐舌）”
“侥幸低空掠过。你呢？民法总论啃完了？”
“正在被物权法凌迟。[菜刀]”
“加油。我们也在被模电折磨。”
有时是深夜的一条短信：“刚写完诉状，手要断了。你睡没？”
“没，调板子。早点休息。”
“嗯，你也是。”
平淡得像白开水，没有任何暧昧的字眼，却成了彼此在陌生城市巨大压力下，一个隐秘的透气孔。
他们默契地不谈论过去，不深究彼此在新环境里的具体挣扎，只是分享着最表层的疲惫和最简单的话语。
这种联系，脆弱得像蛛丝，却又因为那通圣诞夜的电话，而有了某种沉甸甸的、相互支撑的实感。
腊月二十六，高中同学聚会。
组织者是以前班上的活跃分子，地点定在县城新开的一家KtV大包间。沐晨本不想去，觉得和那些已经分散到天南海北、有了新圈子的同学无话可聊。
但王明在qq上轰炸，说“就差你了，好歹聚一次”，大丽也在一旁劝：“去吧，放松放松，老同学见面高兴。”
他最终还是去了。KtV里灯光晃眼，音乐震耳欲聋。半年不见，同学们的变化清晰可见。
有的烫了头发，化了精致的妆，有的说话带上了不知哪里的口音，言谈间带着初入社会的谨慎或炫耀。
沐晨坐在角落的沙发里，听着他们热烈讨论大学的奇葩教授、室友的八卦、旅行计划，还有……隐约流传的、谁和谁又在一起了的消息。
他安静地喝着可乐，偶尔附和两句。目光扫过全场，没有看到林小雨。听说她还没从上海回来。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。
聚会过半，气氛在酒精和怀旧金曲的催化下达到高潮。
有人起哄让沐晨唱歌，他摆手推辞，最后还是被王明塞了话筒，点了一首烂大街的《老男孩》。前奏响起时，包间门被推开了。
林小雨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浅灰色的呢子大衣，围巾松松地搭着，头发比夏天时又长了些，柔顺地披在肩头。
林小雨脸上带着笑，和迎上来的几个女生拥抱，打招呼。灯光下，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些，但眉宇间依然有挥之不去的倦色，那是高强度学业和都市生活共同镌刻下的印记。
沐晨的歌声在看到她的一瞬间，卡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与她在嘈杂的空气中短暂相接。
她似乎也愣了一下，随即对他微微点了点头，笑容礼貌而克制，然后就被女生们拉到了另一边的沙发区。
沐晨勉强唱完了剩下的部分，放下话筒，坐回角落。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。
明明不久前还在qq上互道“被折磨”，此刻真人就在几米之外，却感觉隔着一整个太平洋。
聚会继续。林小雨被众人围在中间，问着上海的风光、法学院的轶事。
她回答得体，笑容无懈可击，但沐晨能看出那笑容里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。她偶尔会朝他的方向瞥一眼，目光很快移开。
快结束时，不知谁提议玩“真心话大冒险”。酒瓶转动，第一个就指向了林小雨。
“真心话还是大冒险？”
林小雨笑了笑：“真心话吧。”
提问的是以前班上最八卦的女生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小雨，老实交代，在大学有没有遇到让你心动的男生？或者……有没有人追你？”
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向林小雨，包括角落里的沐晨。他捏紧了手里的可乐罐，铝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林小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她垂下眼睫，看着桌上闪烁的彩灯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抬起头，语气平静，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：“有。”
一个字，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。周围的同学立刻起哄，追问细节。林小雨却不再回答，只是笑着摇头，拿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酒瓶继续转动。这一次，停在了沐晨面前。
“沐晨！选什么？”
沐晨看了一眼林小雨，她正低头摆弄手机，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模糊不清。“大冒险吧。”他说，声音有些干。
出题的是王明，挤眉弄眼：“给你手机通讯录里最近联系的一个异性打电话，说‘我想你了’！”
又是一阵哄笑。沐晨皱起眉，刚想拒绝，手机已经被旁边的同学抢了过去，解锁，翻开通话记录。最近联系人是……林小雨。圣诞夜那个上海固话的记录赫然在列。
“哇哦——”起哄声更大了。抢手机的同学把屏幕转向大家，又转向林小雨，一脸促狭。
沐晨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他看向林小雨，她也正好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眼神却有些复杂，似乎也在等待他的反应。
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背景音乐舒缓的前奏。
沐晨拿回手机，在众目睽睽之下，翻到林小雨的名字，按下了拨号键。他甚至没想好如果真的接通该说什么。
几秒钟后，林小雨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，嗡嗡震动。她拿起来，看了一眼，又看向沐晨。
两人隔着喧嚣的人群和晃眼的灯光，对视着。
然后，林小雨按下了静音，把手机屏幕朝下，扣在了桌上。
她没有接。
也没有挂断。
只是任由它在那里无声地震动，直到自动停止。
这个无声的举动，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划清了界限。周围的同学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，起哄声渐渐平息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