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很小，只有四五张桌子，这个时间点人不多。他们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。沐晨点了两碗招牌牛肉面，又加了两个煎蛋。
等待的间隙，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。只有厨房传来煮面的咕嘟声和老板翻炒的刺啦声。
“你们学校……挺大的。”林小雨先打破沉默，目光望向窗外走过的学生。
“还行。你们法学院呢？研讨会怎么样？”沐晨顺着话题问。
“就那样。挺正式的，很多听不懂的术语。”林小雨扯了扯嘴角，“不过长点见识。”
面很快端了上来，热气腾腾，香气扑鼻。两人都低头吃面，暂时避开了交谈的需要。
沐晨注意到林小雨吃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几乎是一根根地挑着面，仿佛在完成一项精细的任务。她的手指握着筷子，关节微微泛白。
“你……”沐晨放下筷子，看着她，“是不是有什么事？”
林小雨夹面的动作顿住了。她抬起头，看向沐晨，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，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挣扎所取代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放下了筷子，拿起旁边的纸巾，慢慢擦着嘴角，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“沐晨，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比刚才更低，也更沉，“我可能……要放弃法学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其平静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水面，在沐晨心里激起滔天巨浪。放弃法学？那个她为之奋斗了整个高三，承载着家庭全部期望，甚至不惜在火车站与他诀别的目标？
“为什么？”沐晨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林小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：“就是……发现自己真的不适合。上个学期拼死拼活，也只能勉强跟上。这学期更难的课开了，我越来越吃力。而且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深吸一口气，“我发现自己对那些冷冰冰的条文、复杂的案例，越来越提不起兴趣，甚至……有点厌恶。每次走进模拟法庭，或者翻开那些厚厚的法典，我都觉得窒息。”
她说着，眼神有些放空，像是在回忆那些让她痛苦不堪的场景。
“我爸妈还不知道。我不敢告诉他们。他们为了让我学这个，付出了太多。我妈现在跟人聊天，三句不离‘我女儿在上海学法律’。我爸虽然不说，但我知道他心里有多骄傲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颤，“可是沐晨，我每天醒来，想到要去上那些课，要去啃那些我根本不热爱的东西，就觉得……生不如死。”
最后四个字，她说得很轻，却带着千钧之力，砸在沐晨心上。
他想起圣诞夜电话里她的崩溃，原来那不是偶然，而是长期压抑下的必然溃堤。
“那……你想学什么？”沐晨问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。
林小雨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黯淡下去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我以前只知道要考好大学，要学热门、有前途的专业，从来没想过自己到底喜欢什么。现在好像……有点模糊的感觉，但说不清楚，也不敢去想。”
她双手捂住脸，用力揉了揉，再抬起头时，眼眶已经红了，但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来这里，其实也没什么具体的事。就是……憋得太难受了，想逃开上海那个环境，透口气。然后……莫名其妙地，就想起你在省城，就查了路线，买了票，过来了。”
她看着沐晨，眼神脆弱而坦诚：“是不是……很可笑？很任性？”
沐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倔强，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，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，滋啦作响，冰雪消融。
所有的疑惑、疏离、刻意维持的距离感，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。眼前只是一个被巨大压力和对未来的迷茫逼到墙角，不得不逃跑，却又不知该逃向何方的、孤独而无助的女孩。
“不可笑。”他听到自己说，声音异常沉稳，“也不任性。”
林小雨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人都有撑不住的时候，都有想逃跑的时候。”沐晨继续说，目光平静地迎着她的注视，“能找到个地方逃，能找到个人……听你说这些，不算坏事。”
他的话没有什么华丽的安慰，只是平实的陈述，却像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，轻轻托住了林小雨那颗不断下坠的心。
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，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，但她没有发出声音，只是任由泪水流淌，仿佛这无声的哭泣，也是一种释放。
沐晨没有递纸巾，也没有说“别哭了”，只是安静地坐着，等她情绪平复。
面渐渐凉了，表面的油脂凝结成白色的薄膜。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些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油腻的桌面上，靠得很近。
良久，林小雨止住哭泣，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对不起，又在你面前丢人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沐晨摇摇头，把凉透的面碗往旁边推了推，“面凉了，要不要再点一碗？”
“不用了，饱了。”林小雨说，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，“其实说出来，好像……好受一点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沐晨顿了顿，“那接下来，你打算怎么办？回上海？还是……”
“明天下午的火车回上海。”林小雨说，“我得回去。至于专业……我再想想。至少，我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我得……找一条自己能走得下去的路。”
她说这话时，眼神虽然依旧迷茫，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坚定。
那个曾经被成绩和期望捆绑、看似完美无缺的优等生外壳，正在她主动或被动的挣扎中，一点点碎裂，露出内里真实的、会迷茫也会痛苦的，属于“林小雨”本身的质地。
“嗯。”沐晨点点头，“不管选什么，想清楚就好。需要……帮忙的话，就说。”
这句话，比起之前qq上那些干巴巴的“加油”，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份量和温度。
林小雨看着他，很认真地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两人离开面馆，沿着种满香樟树的小街慢慢走着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新绿的枝叶，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谁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并肩走着。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和学生的笑闹声，更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。
走到南门口，该分别了。
“谢谢你，沐晨。”林小雨停下脚步，转过身面对他，“谢谢你的面，也谢谢你……听我说这些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沐晨看着她，阳光下，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，眼睛还微微有些红肿，但眼神清亮了许多，“路上小心。回上海……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林小雨笑了笑，这次的笑容轻松了些，“好好学你的计算机，别挂科。”
“尽量。”沐晨也扯了下嘴角。
林小雨对他挥挥手，背好双肩包，转身汇入了街边的人流。走了几步，她又回过头，大声说：“沐晨！”
沐晨看着她。
“下次……”她顿了顿，像是鼓足了勇气，“如果我去找别的路了，不管成不成，再告诉你！”
她的声音在春风里传得很远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、近乎莽撞的勇气。
沐晨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，也提高了声音：“好！我等你消息！”
林小雨笑了，用力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，这一次，没有再回头。
沐晨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春风拂面，带着香樟树新叶的清苦气息。
心里那片湖，冰雪彻底消融，水面微微荡漾。那根细若蛛丝的联系，似乎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、跨越千里的“看看”之后，被注入了一种更坚韧的纤维。
他们依然隔着遥远的距离，走在各自迷雾未散的路上。
但至少，在某个撑不下去的瞬间，他们知道，可以逃向彼此所在的方向，哪怕只是吃一碗面，说几句话，流一场泪。
这或许，就是成长赋予他们的，在学会了现实的残酷之后，重新学会的、一点点笨拙的依靠与勇气。
沐晨转身，走回校园。实验报告还没写，代码还要调试，明天还有早课。
但脚步，却比来时要轻快了许多。